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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幼童 “五岁孩童 ...

  •   当余锦菲能够睁开眼睛的时候,她震惊了,雕梁画栋,群仆美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瑶池仙境?
      可定睛一看,一张堪比如花的大脸赫然闯入眼帘,接着一个故意捏着的激的她全身鸡皮疙瘩集体阵亡的公鸭嗓子响起:“小世女睁眼了,快转告王君!”
      圣母玛利亚!如来佛祖!玉皇大帝!我的妈呀!!!
      ——这,这是怎么回事?
      然后,一仰头,又闭上了眼睛,这回是晕了过去……

      看到床上的人儿睁开了眼睛,谢公公急忙上前查看,一边吩咐下人赶快去禀告主人。
      小世女终于睁开了眼睛,怎能不让人高兴。但让他纳闷的是,小世女似乎是刚看到了他,就又睡着了——自己在府内虽不能与诸位王君相比,年纪也大了些,但好歹也算“徐郎半老,犹尚多情”,不至于小世女见到就睡着了吧?
      转念一想,哦,是了,是了,想是新生小儿,尚无美丑观感罢……
      ——要是他老人家知道,他小主人是被他吓晕了过去,不知,会作何感想呢?

      王府李君听到下人禀报说小世女终于睁开了眼睛,不顾刚从月子里出来,带着人赶忙就向偏房里来了。
      小世女出世一个月了,刚生下来的时候暴雨倾盆,雷声大作,全府上下皆以为吉兆。
      可谁知她生下来便不会哭,一下子急坏了府里上下。连宫里的皇太君都惊动了,日日佛前颂经,为她祈求福泽;妻主身在北疆,鞭长莫及,也两三日一封家书询问情况;自己更是天天以泪洗面……
      然,接下来更不可思议的事情也发生了——这还是照顾小世子的谢公公发现的——十几日过去了,小世女不说睁开眼睛根本连动都没动过!
      这对于全府上下不啻于雪上加霜。
      京城上下纷纷传言,祁王府上新添的小世女竟是个活死人!
      祁王妃是女皇亲手足,十五岁开府建衙,自请北疆守将。十几年来,战功彪炳,乃一员悍将,上封威远大将军,位比三公。但因常年征战在外,府上人丁稀薄,三位君郎再连上通过房的侍人,也才不过七八人,子嗣更加薄弱,至今只有二子。三十得女,自是欢喜异常,可谁想这小世女竟是生来的哑巴,天生的痴儿!

      “小世女睁开眼了?”李君跌跌撞撞地扑到床前,紧握着幼女柔嫩的小手,死死盯住她的小脸,生怕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但是,仍旧是失望了。
      “是,小半拄香前醒了一次,还望了奴才一眼,奴才就差人赶紧禀报王君,刚刚又闭上了,想是睡着了。”谢公公在一旁恭敬答到,不敢疏忽一丝一毫。
      “又睡着了?好好好,宝宝要睡,就睡睡吧,不过记得要醒来叫爹爹啊。”又重燃起了希望,李君笑靥带泪的轻抚着幼女道。

      锦菲其实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根本不知到底过了多久,但一直就是这么耗着,不管不顾。
      其实她是自己不愿意睁开眼睛。自从那次被那位“如花”的大叔吓到了以后,她就开始不断安慰自己,不过是梦,不过是梦,睡醒了就好了,睡醒了就好了……
      可是,即便她又睡醒了,没有睁眼四顾,她也发现自己好象还是在原来的那个地方。不是她有什么灵通,只是耳旁一直有个声音絮絮叨叨地念来念去,想忽视都不行:
      “宝宝还在睡啊?饿不饿啊?”
      “宝宝看哦,这是你母亲从北疆专门给宝宝捎回来的玉石啊,说是辟邪的,爹爹给你带上了啊。”
      “今天的太阳很好,带宝宝晒太阳啊。”
      “宝宝……”
      “宝宝……”
      ……
      这声线虽然有些怪怪的,比女子低沉,较男子又柔媚,但听久了,是还挺让人心安的。可也总提醒着她,她还在那时的地方,寸步未移。
      差不多这时候应该又要听见那个声音了吧——像应验她的想法似的,果然声音又响起了,只是这次带着重重的哭腔:
      “宝宝,今日是你周岁,早晨那个到门上来给你看相的游僧说你本非这尘世之人,让爹爹放你去了,爹爹命人把他打出去了。宝宝是爹爹的宝贝,爹爹绝不放的;宝宝也没有走,想是挂念爹爹吧?爹爹不逼你睁开眼睛了,只要你留下来,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一声声,一句句,肝肠寸断,像是敲在她心坎上一样。
      似乎是被这情绪感染了,锦菲脸上也不禁滚下泪来。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伤心?为什么这么绝望?
      你是谁?是在为我伤心,为我绝望吗……
      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我要看看这个人,这个为我伤心,为我绝望的人……

      “王君,王君,你看,你看,泪,泪……”在一旁看着李君哭诉,亦心如刀割的谢公公不经意间瞥到了世女眼角的一滴晶莹,激动的话都说不清楚了。
      李君猛的抬头,顺着他手指看去,果然,一颗泪珠自幼女眼角滑落,微湿的睫毛,告诉他,这一切不是梦!
      “宝宝?宝宝?”李君傻傻的只会重复这两个字了,眼睛一刻都不敢离开锦菲的小脸。

      好象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小人儿的眼睑颤了颤,慢慢的,慢慢的,仿若混沌初开,宇宙乍现,一双漆黑如玄墨般的瞳仁渐渐显露出来,霎时间屋中人都只觉得如光芒四射。
      李君惊住了,他没想到女儿果真还能睁开双目,他没想到女儿果真留在了这凡尘俗世,更没想到他看到的那是怎样一双眼睛,那是人生百味,那是风华流转,那是乾坤尽显。
      锦菲张开了眼睛,茫然四顾,那个声音,在哪里?
      环顾之下,除了看到上次那个把她吓晕的“如画”之外,床前又多了一人。
      华服锦冠,珠环琅配,柳眉杏目——等等,柳眉?再往下看看,没错啊,果然是喉结,那,那,这个人……
      是男的?!
      怎么可能!!!
      有了“如花”前次的刺激,这次锦菲很荣幸的没有又昏过去,虽然,她心里真的很想晕,而且是那种撒手不管的晕法,最好一世都不要再醒过来了。
      看着男人泪痕犹在,目瞪口呆的样子,锦菲终是只在心里叹口气,面上微微一笑,如果,那嘴角一看就是很勉强的向上扯动也算做是笑的话。

      “笑,笑了……”屋子里的人在听得谢公公的一声惊叫之后全都聚拢了来,刚好看见的是小世女那雨销云霁的一笑,全都怔住了。
      此刻,李君眼中只有幼女,呆呆地看着她睁开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她流转四顾,呆呆地看着她对自己笑。他只觉得此刻的心都要飞起来了,便是此时就要了他的命,他也甘愿的……
      “快,快差人进宫禀告皇太君,再派快骑,给王妃报喜!”谢公公不愧是在王府里待着的老人了,只一刻便回了神,立刻开始对着下人吩咐开来,刹时,全部人都忙碌了起来,冷清了一年的祁王府重又人声四起了。

      房间里,床前李君,床上幼儿,只知相视而笑,物我两忘;
      房间外,祁王世女醒来的消息不仅传遍了王府上下,也传进了皇城内外……

      “谢公公,世女呢?”李君到了比意居,却只看到了谢公公独自坐在院子里绣花。
      “见过王君。”谢公公连忙起身见礼,“世女说去曲苑池边走走,不许我们跟着。”说着苦笑了两声。
      “本君也知道这几年委屈你了,麒儿年纪小,不懂事,您多包涵。”李君笑道。
      谢公公原是在宫里跟在皇太君身旁伺候的,后来祁王爷出宫建府,皇太君心疼她,便遣了他一同出来伺候,说起来,皇上和祁王妃都是他看着长大,念起情分来,都还尊他一声“公公”。
      偏偏只一个甫麒,就不买他的帐。全府上下都看的出,这位小世女对谢公公避忌的紧——应该说,她对府男眷都是十分避忌的,起先李君还安排了几个小僮给她贴身伺候的,可谁知,还没一天,就让她又摔盘子又砸碗地赶了出去,连同只要十步之内有任何男子出现她都宁可绕道而行,平常跟在她身边的也就一个从小买断了的叫秋思的小丫头能近的了身。
      谢公公哪能不知道李君话中之意,自嘲一笑道:“哎,老喽老喽,不顶事了。王君若还心疼老奴,还是遣老奴告老还乡吧。”
      “谢公公切莫这么说,王妃自小还是仰赖您照顾,现下是麒儿不懂事,您不能跟她一个孩子家置气不是,”李君轻笑,想起了什么,而后轻叹道,“哎,自从有了麒儿,这精神头总也是养不回来,后院琐事也是愈发的不从心,想是这逆天而行,强留下麒儿的报应吧。”
      “王君乃是福泽根深的贵人,怎么可以这么说。”谢公公一脸紧张,赶紧劝解。
      李君却不甚在意地摇摇头,笑了笑:“您要是真心想走,本君也不敢拦您,自是包好了细软,用了府上的双辕车马恭敬送您;但您若是还念着这些年的情分,就帮着本君打理打理这些琐事,让本君可以好生将息休养,可好?”
      “老奴多谢王君垂怜。”谢公公了然一笑,他自也知道要回乡是断不可能的,且不说王妃不会放人,就是放了,真回去了,离家五十余年,家乡哪里还有什么亲人可以投靠?李君这么一说可是给他找了个高高的台阶下了。

      “秋思见过王君。”不同于幼儿奶声奶气,入儿的是少年的清亮之音。
      王君回身,他并不吃惊她们会这么巧的就回来了,想来,当他进门时就有下人前去通传了。
      “起来吧。”
      不过七、八岁的小儿,已经初现女儿姿容,一进一退,颇有风度。
      她身前的小儿也恭身一礼,只是淡淡的笑,五岁孩童,却是静若处子安若磐石的模样,凤目之中风华流转,如云似雾,时聚时散。
      自甫麒周岁梦醒之后,却依旧是闭口不言,整日沉静有如耄耋老者,有时就是对着花园里的假山流水,繁花楼阁也能痴痴地看上一天。府上下人见了,都私下传言,小世女是天人转世,那是小世女思念前尘,想要回去了。此言传到李君耳中,不下于六月惊雷,一向宽以待人的王君,却很是一番雷霆手段的上下整顿,将几个挑头之人通通杖责而后驱赶出府,这方才压下了。此后,再没人敢人后胡言揣测小世女的心性尘缘。
      再怎么雷厉风行、雷霆手段整治外人传言和自己个儿心里叨咕毕竟是两回事,李君早已认定甫麒是他从老天爷手里强留下来的孩子,所以自己怎么折福折寿都认命了,却只是唯恐心肝宝贝儿过的不舒坦,甫麒的吃穿用度无不是他亲力亲为,甫麒爱着棉麻,不爱丝帛,虽在市面上一匹棉布价格贵过上等丝帛许多,他仍觉不好,遣着自家的下人远赴南方,收购棉花,又在当地寻了织工,千里运送进京,就在祁王府邸里织成细细的如同丝帛一般顺滑的棉布,方才觉得衬得上自家孩儿;甫麒爱吃素,荤菜独爱吃鱼尤其是海鱼,虽然地处京城但是离海甚远,弄到海鱼也不是易事,可他就是能让甫麒每日都能吃到海鱼,且一个月内吃的菜式不带重样的……但看着甫麒整日仍旧落落寡欢的模样,心里总是揪痛不已。
      是以当年选秋思进府本来是想为甫麒找一个年龄相近的玩伴,让甫麒能开朗些、活泼些,也不枉他为父一遭的心意。可是紧着挑了一个伶俐顽皮的,还记得当时秋思刚出现在面前时,那一双眼睛,猴精猴精,透着的就是一股机灵劲儿,这才把她招进了内院来。一年多了,甫麒身后出现的这么条尾巴,可谓如影随形,其实本也不指望她真能做些什么,可是看着她也能越来越熟练地服侍甫麒日常生活,到后来完全不假他人之手,李君真的有些惊喜了,但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秋思丫头不仅没有把麒儿带的活泼了,反倒她自己是越来越像麒儿,不,也不是像麒儿,麒儿的静是发自内心的古井无波,而秋思,倒像是成了一块山岩石块,那是一种,刻板,对,刻板,如同老学究般的刻板,一举一动,谨守规矩,不越雷池半步。
      只是李君不知道的是,甫麒是能讲话的,她只是不想讲——她还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世界,面对这个生她的——“爹爹”……所谓避忌男眷,更加是她心里的惯性思维取向而已,一堆大男人,着妇裙,涂丹蔻,御铅粉,钗环首饰一头一脸,成天聚在一边绣花聊天——作为一个父系社会下生长了三十余年的新世纪大好青年,接受这些,恶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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