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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孙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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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其人
老孙,我妈叫她“老孙大婶子”,按照辈分,我应该喊她一声“嬷嬷”。
这次回家,我妈跟我念叨:“老孙大婶子这回可算熬到头了,她婆婆今早死了,那老嬷嬷活到九十三岁·······”,我吃了一惊:“没了么,上回我还看到她在胡同口的大石头上坐着,一边跟那些老嬷嬷们恶狠狠地说些什么,一边喘着粗气呢。”估计,那老太太在说老孙的坏话吧。
老孙,据我妈说,十三岁上死了爹娘,十六岁时,由哥嫂做主嫁给了我本家的一个爷爷,老孙进门时,家里一贫如洗,除了下地干活、打理家务,还要伺候婆婆。老孙的婆婆很早时失去了伴侣,一直与儿子相依为命。老孙十六岁上下嫁作人妇,过的日子像黑黑的夜,一眼看不到头。
老孙一家在我家老屋的西边的西边 ,人家的屋都是坐北朝南,老孙家的大门是朝东开的。小时候,我时常越过邻居去老孙家玩,因为我觉得老孙是顶顶和蔼可亲的一种人。那时候,老孙家的院墙里边种了一棵葫芦,葫芦蔓生,蔓延到墙外。夏天的傍晚,我和几个小伙伴经常去老孙家的外墙站着,老孙就会出来,摘下几朵葫芦花分给我们,然后老孙就会举着一朵葫芦花,念道:葫芦须儿,葫芦蛾儿,到了家儿你就来······紧跟着我们也摇头晃脑地跟老孙念起来:葫芦须儿,葫芦蛾儿,到了家儿你就来,没一会,就有好多葫芦蛾子飞过来,争先恐后地落在我们这些小孩子举着的葫芦花上面,像蜜蜂采蜜一般,那些肉嘟嘟的硕大的蛾子发出像鸽子般“咕咕咕”的叫声,我们纷纷睁大眼睛,盯着那蛾子,身体再也不敢动。西边是火红的夕阳,在红色的光的映衬下,我们、老孙和那棵蔓生的葫芦,仿佛结成了一体······
老孙长得一张大四方脸,黄脸皮,淡眉毛、双眼皮,一头齐耳短发上偏偏还扎了个小辫子。老孙的身材很魁梧,人家说这样的女人旺夫,果真老孙进门没几年,一口气便生了三个儿子。自打进门,老孙的婆婆对老孙不是打就是骂,我本家爷恰是一个孝顺爹娘的主,虽然也看不顺老娘的做法,但是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闭一只眼睁一只眼。老孙人好,实在,不敢悖婆婆的意,只能将这日子不好不坏地过下去。有一次,我又越过邻居家去找老孙,一进门便听到了老孙的婆婆在天井里骂老孙,老孙一开始一声不吭,后来被骂的急了,回骂了几句,老嬷嬷一听,原先是坐在马扎子上的,一听老孙骂她,便忽地站起来,快速地颠着她那三寸金莲小脚,朝屋内一路颠去,我赶紧趴到窗户边去看,只见老孙的婆婆挥舞着两只手,上去就撕老孙的头发,老孙挣脱了急忙往外冲,我跟着老孙跑出屋外,老嬷嬷见老孙逃了,就把大门锁上把老孙关在了门外。我跟着老孙去了我家,我看到老孙哭了,她那红彤彤的大四方脸上淌着泪。我妈拉着老孙上炕,说些安抚的话,我在门外听见老孙一边说起这些年的日子一边不停地呜咽。
再往后,我出去上学了,见着老孙的日子就不多了。不知道从哪一年起,老孙不住老屋了,在村东头盖了两间屋和我本家爷住了进去,唯一不变的是,老孙还时常受着婆婆的气。我妈和老孙比较合得来,自老孙走后,常常想念她,常跟我说:“老孙大婶子不容易,这些年忙活的给三个儿子先后盖了房、娶了媳妇,到老了还得受那老嬷嬷的气,那天又让老嬷嬷赶了出来,唉·······”“妈,我再没见着老孙嬷嬷了,都忘了她长什么样子啦”,我说。
还好,现在,老孙终于活得比她婆婆长了,她可以挺直腰板了。听我妈说,老孙现在有一个副业,谁家老了人,就去找老孙,老孙胆大,她给老了的人穿寿衣,不打哆嗦。我想,老孙现在是一个很自由的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