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行》龙怡

44、番外（二）礼数周全 韩文嗣一生

　　韩文嗣一生什么都不缺，又好像什么都缺。
　　他从小就知道，不同的场合要穿不同颜色不同布料的衣服，笛子必须用滴翠玉，吹出来的声音才深沉，人不能晚于巳时作，迟于申时休，见到漂亮的千金小姐要先行礼。
　　他从小就知道，人必须要好好读书，最好文武双全，还得会打扮自己，因为，世家子弟要有世家子弟的样子。
　　“不论如何，不得错失了礼数。”父亲这样对他说，忽又想起了什么，拿过一支玉笛，“哦，对了，这是你爷爷送你的玉器。玉为君子，行走之时要系在腰间，勿随意取下，如此方能礼数周全。”
　　在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最符合世家子弟标准的，其实是何子裕，聪明，善辨，沉稳，在朝廷中可担大任，这才是他的榜样，因而从小就和他混在一起。
　　他见过许多草民出身的人，只觉得他们不甚入流，吃穿不讲究，礼节差得很，也不努力，否则哪能把日子混得那么差？这种人被别人踩在脚下，是他们应得的。你说周杞？周杞是个例外，谁要是欺负他，他当即反咬一口，又被皇帝喜欢，纵使是韩文嗣也不敢随便惹他。
　　韩文嗣对于世家子弟的所有严格的标准，在他见到纪平的时候，完全粉碎。
　　按常理，飘逸出尘和能力出众两件事，是不能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
　　可是纪平做到了。
　　挥毫泼墨，来去自由，一曲琵琶惊呆那些“老的脑子都生锈”的大臣，不骑马而是用手牵着缰绳，边走边和马背上的贺清聊天，笑起来眉目如朗月般好看。
　　韩文嗣骑在自己的高头大马上，看着前面纪平清俊的侧脸，忽然生出一种妒意来。
　　那个人看起来，比他更像块玉。
　　风流才子，本是家里人忌讳的。爷爷极捧孔夫子，认为好好在仕途里卷才是王道，及其鄙夷像纪平那种只会诗词歌赋的男人，认为这样的男人登不了大雅之堂，甚至连媳妇也娶不到。
　　可就是这样的纪平，陪陛下读书不超过一年时间，却得到了陛下无限的赞叹。
　　韩文嗣盯着前面的两人，心绪飘到了自己的少年。他在十四岁随父出使姜羌回潮后，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文章歌功颂德，并献给陛下。陛下拿着那张他花尽了心思写成的文章，看完只是淡淡笑了笑，放在了一旁。
　　“韩奕武，你儿子真是有心了。”他说。
　　思维再转到万寿节上抱着琵琶出场的纪平，陛下看着他的眼神，可是满满的骄傲。
　　他内心忽然升腾起一阵对纪平的不屑。
　　韩文嗣快马加鞭，上前挤在了纪平和贺清中间。两个人具是一愣。
　　“早就听闻纪公子才干过人。”韩文嗣高大的身材足以把纪平笼罩在阴影下，“韩某欲与纪公子比试一番，还请公子赏脸！”
　　韩文嗣知道纪平不是他的对手。沉迷于诗书的纪平，在武试中未曾榜上有名。
　　两人过了几招，韩文嗣毫无悬念地赢了。
　　“输给文嗣兄了。”纪平笑着将手里的剑递给他，“我们来日再战。”
　　韩文嗣看着他翩然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知道哪里被触到似的，有种奇异的感觉在流淌。
　　为什么他明明输了，却一点都不难过呢？
　　这还是男人吗？
　　他低头，目光无意识落在腰间那支碧玉笛上。
　　看来今夜，只有它伴他咀嚼心事了。

　　夜深千帐灯。
　　纪平的帐篷里，纸页散落一地。
　　他正用心写下这段时间的见闻。
　　纪平从小吃穿不愁，人生最大的苦恼就是愿意与他结婚的女子太多，他挑选不出来合适的妻子人选。
　　这次行军，已经是他人生中比较大的历练了。
　　忽然，远处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传到纪平的耳朵里。
　　他停下笔，忽然很想出去看一看，这笛音的主人是谁。
　　帐外风雪飘飘，韩文嗣长身玉立在雪地里，青碧的笛子正倒映着天边月光，和飘渺笛音交缠在一起，弥漫在夜色当中。
　　纪平立在不远处，盯着那道背影，忽然被勾起一丝怅惘。
　　父亲并不喜欢韩文嗣。外强中干，这就是他对韩文嗣的评价。
　　对于书香门第的纪家来说，韩氏那股掩盖不住的名利心，简直就是有辱门楣。
　　纪平多多少少受父亲的思想影响，也觉得韩文嗣的好全体现在外在上，却颇少了些真才实学，并不是交友的第一人选。他宁愿和总是把氛围搞得乱七八糟的贺清待在一块，也总和韩文嗣之间有跨不过去的隔阂。
　　可是在莽原战场上，初封将帅的贺清忙得晕头转向顾不上他时，第一个骑着马追上他向他问安的，却是韩文嗣。
　　外强中干？
　　可是，不论本心，那些事确实是韩大人在做。
　　纪平看着茫茫大雪里的韩文嗣，忽然莫名感到一阵心安。他驻足听了一会笛音，便转头过去，朝休息的地方走去。
　　不去打扰他，也算礼数周全。
　　“纪大人。”
　　纪平转过头，却发现韩文嗣不知何时发现了自己，正在背后默默看着自己。
　　“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呢？”韩文嗣爽朗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