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行》龙怡

2、毛遂自荐

　　“你说的，是督察我们训练的周大人吧？”黝黑士兵问。
　　行哥点了点头。
　　“不错。周杞在陛下登大宝前便伴其左右，无论是远征南汾，还是平前朝余孽，陛下都让他领兵，周大人年纪虽轻，作战经验却及其丰富，颇得陛下信任。”
　　“朝廷里的贤者能人应该不少。陛下怎么会格外优待他？”
　　“这也是有原因的。”行哥解释道，“最重要的一点是，相比朝中其他人，周大人平民出身，背后没有错综复杂的家族利益，办事灵活，对陛下忠心耿耿，自然是陛下心里的最佳人选。”
　　相比世家大族，陛下确实更喜欢用平民，这点贺清深知。
　　甚至，贺清之所以能在何家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背后也有类似的原因。
　　“因此，陛下将何老将军的大儿子何子裕留在翰林院，周杞则留在兵部直接打理军队，陛下所思虑的，估计就是等何老将军致仕后让周杞直接补任大将军。”行哥说。
　　这不就是这段时间何家一直困扰的事吗？
　　行哥说到这，突然话锋一转：“可何家也不是没有心眼。何大人在朝廷的时间毕竟比陛下久，不论多么清心寡欲，都还是要对争权夺利之事上点心，否则自身难保。”
　　“说到点心，已经被我吃的差不多了。”黝黑男子说。
　　“阿德你别打岔。”行哥说，“为此，何家也一定要推出一个人，来跟周杞争夺这个大将军的位子。”
　　“这人是谁？”阿德问。
　　“是个女子，名叫贺……贺……”行哥说到这，突然卡住了。
　　“贺清。”贺清在一旁偷偷提示道。
　　“好随意的名字。”阿德评价说。
　　“姑娘你记忆力真好。”行哥忍不住夸赞她，“这位贺清也是位奇女子。何老将军年轻时有一位挚友，名叫赵锦珠，贺清就是这位赵锦珠的关门弟子。”
　　“好土的名字。”阿德说。
　　这个阿德话真多！
　　“你可能没听说过赵锦珠，但肯定听说过葡萄书院。”行哥解释道，“这位赵锦珠在信都城建造了一座书院，叫做葡萄书院，专门给贫寒女子传道授业，而她则只收取微薄的粮食作为报酬，曾经也是名声远扬，只不过这名声也是美名与恶名参半。何老将军对她却颇为赏识，甚至把自己的亲生女儿何绿熏送去了葡萄书院，在她门下读书。”
　　“那这个贺清，也是葡萄书院的人？”阿德问。
　　“不错。这贺清是个奇女子，祖上是当兵的，据说她在女子里也是有才的，能倒背四书五经。她还跟着参与了清剿前朝余党的那场战争，随着那场战事的胜利，也名声渐起。”
　　“不过我记得，那场战争最后不是没有完全胜利吗？”阿德问。
　　“你说的没错。”行哥说，“贺清从第一役之后便再无起色，那场战事的结果你也知道了，林将军不幸战殁，莽原军岌岌可危，最后还是周杞临危不乱，才使得形势转好，不过即使这样，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平野王消失在大盘山。”
　　“那不是事实。”一直文文静静坐着的贺清突然开口，“周杞最后所用的计策，与贺清在军队中提出来的别无二致，只是贺清讲的时候大家刚被敌人突袭，全都忧心忡忡，直接否定掉了。”
　　“这种细节不重要。”行哥说。
　　明明很重要！
　　“姑娘你不要乱讲，你又没上过战场，怎会懂得当时的局势？当时到最后那军功的头功是完完全全分给周大人的，陛下不可能偏心吧？”阿德说。
　　“周杞作为皇帝心腹，完全可能受到偏心吧？”贺清说，“不过，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按照《莽原军律》，头功是分给最后决战擒拿对方首领或者拔出对方军旗的人。贺清当时不懂那些，且一心只想杀敌保全军队，所以最后没得头功。”
　　说到《莽原军律》，贺清可是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姑娘我也不知道你这些是从哪听来的，我只讲我听到的好了，要信哪一个完全看你。”行哥说，“据传言，贺清这名女子性格柔顺，完全听从于何氏的安排，又在军事上有一番见解，不论如何，在此刻整个何氏都不敢惹怒陛下，却又不想白白被人拿走将军令牌的情况下，让这名女子去争取，却是最好的方式。”
　　“这也不是事实。”一旁的贺清又开口了。“贺清不是对人言听计从的人，而且，她是自愿站出来为何家争夺兵权……”
　　一旁的何子裕咳了两声，示意她说的太多了。
　　贺清只好噤声。
　　总之，正如行哥所说到的，将军令的争夺是皇室和何家博弈的关键。
　　为了争夺这个去怀臾战场的机会，贺清决定使出浑身解数。
　　而她最好的能博得陛下关注的机会，就是今日这场秋试。
　　秋试是朝廷对朝中官员一年一度的考核。贺清虽然不入流，但上次清剿前平野王余党时也参与了，那时为了方便行事，贺清的名字就一直挂在兵部下面，因此严格意义上，她还是有资质参与这场考核的。
　　当然，是严格意义上。
　　秋试当日，贺清站在白玉造的台阶上，一袭亮色长裙还是显得与周围形色匆匆的人身上的官袍格格不入。
　　早知道换一件衣服了！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着装的时候。贺清正回忆着刚才的题目：“莽原如何靠一己之力抵抗北狄长隗……”
　　这也太难了！
　　人称“雄将之国”的长隗，它的兵力可不是周围哪个国家能单独对付的了。
　　真要知道怎么对付长隗，贺清都可以独当一面地担任将军了，还在这纠结什么！
　　贺清还在回忆着刚才写下的答案，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皇上，小心台阶……”
　　贺清敏感的神经一动。她回过头，看到不远处皇帝正站在正午的阳光下，一旁的太监正忙着帮他打伞。
　　皇帝正值而立之年，眉目浓重，看得出再早些年应当英俊无比，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威严感。他此时皱着眉头，正翻着手里的一本册子，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好机会。
　　不知道是不是被烈日晒昏了头，一向胆小的贺清脑海里忽然出现一个念头。她觉得，如果此时不向皇帝推荐自己，这次去怀臾的机会很可能就要没有了。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竟动了起来，爬上了阶梯，一直走到皇帝面前才停住了脚，向他行了个跪拜礼。
　　“陛下！”贺清气喘吁吁。
　　糟糕……没有惊驾吧？
　　皇帝转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着贺清，问：“你有什么事？”
　　贺清听到自己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她本能地害怕中年男子，但是皇帝此时正站在那凝视着她。
　　贺清下定决心，开口试着引出话题：“陛下，贺清听闻怀臾有异动之举，陛下欲派人带领前往整治，不知是否有此事？”
　　“你怎么知道？”皇帝面色慈祥。
　　贺清刚要答话，忽然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军中机密。
　　年轻的皇帝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看了看她，面带微笑地问道：“怎么了？你继续说下去。”
　　贺清为自己暗暗鼓劲。她继续壮着胆子追问道：“不知陛下可否决定此行的将领人？若尚未决定……”
　　“臣也想问此事。”贺清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若尚未决定，臣可要毛遂自荐咯。”
　　贺清弗一转头，就看到周杞正站在她身后。
　　只见周杞直接略过了她，走到皇帝身前，对着皇帝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礼，说：“周杞参见皇上，给皇上请安。怀臾一事系国家安全大事，非同小可，臣作战经验丰富，自认为是合适人选，还望陛下谨慎考虑。”
　　这么光明正大地抢她的活！
　　“是周杞啊。你今日戴了朕上次奖给你的袖扣？”皇帝笑着问。
　　“陛下好眼力，”周杞右手轻轻一抬，正午烈日下，贺清便被他袖子上反射出来的一道金光莫名晃了下眼。
　　“上次剿匪胜利后，陛下在御书房奖赏给臣的袖扣，臣可一直戴着。”周杞说话
　　一个连官服扣子都扣不对的人居然穿着能细致到袖扣，是不是有些太刻意了！
　　向来被教导谦卑忍让的贺清被这么一搞，懵完了之后，竟久违地被激发起了胜负欲。
　　“陛下，”贺清抬起头，本来结巴的话也突然变得流利，“贺清也愿意毛遂自荐。贺清懂得怀臾人的语言，从莽原到怀臾的地图也已经熟记于心，心里已经有了一条从东北部前往怀臾的线路，贺清以为自己堪当此重任，还往陛下给贺清这次机会。”
　　皇帝直到这时才真正正眼看了贺清一眼。
　　“贺清，你为什么想要去战场？”
　　贺清抬起头，希望用真挚的眼神打动这位高高在上，难以表示对人垂怜的帝王：“贺清受莽原栽培已久方能有今日，贺清无以为报，只往能前往战场擒敌，报效国家。”
　　皇帝听到贺清的回答，轻轻地笑了一下。
　　贺清不知道他是不是对于这个答案不屑，或者压根就不信，但是此刻的她已经紧张地手心都要出汗了，无暇顾及那么多。
　　此时，一旁的周杞摇头道：“贺清，我觉得你不适合战场呢。”
　　皇帝都还没说话。谁要他插嘴了！
　　“你为什么觉得她不适合战场？”皇帝问。
　　“战场嘛，本来就是一个强者厮杀，弱者死亡的地方，她要是去了，真要在战场上还不知道能活多久。”周杞说。
　　贺清体弱是事实，亲历过战场，不论是作为炮火中逃亡的百姓，还是给军队出谋划策的谋士。战争的残酷，她是亲眼见过的。
　　虽然战争痛苦，但贺清知道，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周大人，贺清认为自己能活下来。”贺清说，“而且还能取得胜利。”
　　贺清隐约注意到，身边皇帝的目光好像闪烁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