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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若只如初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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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那二位贵人远去,我心底才松了一口气。手心早已渗出一层薄汗。看来日后还得加倍小心才是。天宸之威,果不虚传。
“姑娘们,时辰到了,随舍人前去朝灵台。”
想来他应是灵雀宫管事许庭了。那尖锐的声音,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轻轻上前,在萧景洛耳边语:“公主,我们该走了。”再细看她,脸上透着不自然的苍白,神思似乎还未回归。我又向她重复低语一次,她才回眸看向我。
“天宸帝确实,威严远胜我父皇,罢罢,以后这世间再无南梁公主了,从此你还是唤我景洛吧。”说话间,听见她的声音还有一丝恍惚。“我担心,父皇他真的······”
我轻轻一叹:“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多思无益,现下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其实说这话时,我亦不知今后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不过这些,于现在而言,都不重要。
我与景洛起身时,便发现那些南梁女子脸上,都泛起清浅一层香汗。刚刚还无比狂妄的廖安此时一双眸中闪过惊惶不安。相比之下舒因,倒是能稳住一些。
通往此途中,我与萧景洛并肩而行。曾经,她是南梁最受宠爱的公主,我是南染最鼎盛望族中的女公子。
可是今日今时,我与她,都不过是宦海中一粟尘沙。要生,要死,早已不是自己所能掌控,我们,于南梁,或许是常人所不能及;于天宸,却逃不过为奴为婢的命运。
从几何时,我与她的君与臣,早已成了平等的等待命运安排的亡国人。
我回看向她,心中思绪万千。她却似乎知我所想,光中满是凄然。
如今的确是不同了。
“姑娘们,请吧。到了朝灵台就要各凭本事了。若哪位姑娘有本事,能入了这些贵人的眼,留在京都,可比流放蛮岭或在小户人家为奴为婢要滋润得多。”
只见那些女子又精神起来,理鬓整衣,扫去方才的战惊。
我们的父兄死的死,亡的亡,充军的充军,流放的流放,谁不想凭着这机会,免去皮肉之苦呢?
父亲,今日女儿见这天宸,见这姜氏皇族,确实远胜我南梁。女儿知您为尽与皇上的袍泽之谊,不惜拿整个舒家来换此情义。或许,这是天命吧。如今,皇上已不是我南梁的君上,并且南梁已不复存。我自幼便听您讲为臣之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或许天宸是个好选择,女儿会好好活下来,让舒氏名垂史册。
“许管事,有些事,还请您多提点提点。”说话的是舒因,正此时,她飞快从袖中出点什么,塞进许庭袖中。
“舒小姐真是客气,舍人早闻舒大人得陛下赏识,依舍人看,今日舒小姐可以在舒大人左右,看这朝灵台上的歌舞了。”许庭见了,满脸堆笑。“舍人昨日还见陛下在勤政殿宣了舒大人,舒小姐贵为官女,自是不必降身献艺于大庭了。”
随即,许庭朝我们道声请。而后,朝灵台的大门,便向我们这群未知生死的人敞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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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贺陛下,国运千秋。”只见一个身材伟岸,英气不凡,眼中精光乍现的官员起身说道。
天宸帝下首,一身穿着戎装,腰间佩一把鹰隼为图纹的长剑的将员道:“舒大人,你可是南梁旧臣,出身云川舒氏,名动天下的舒望太傅是你的族兄,要论你南梁的国运,可是断送了,谈何长久呢?您还真是硬心肠,竟不思念您的故乡。”说完,放肆大笑起来。
“百里将军,不可无理。”话虽这么说,可天宸帝却并无怪罪于那百里将军之意。
身旁,听见景洛对后边一人轻声说道:“舒因,你父处境也未好到哪里去吧,南梁降官,就算在天宸也是一般遭人唾弃。”不错,天宸皇朝的水还不是一般的深,我想。
“少□□家的心,现在最自身难保的,非你二人莫属了。你们两个,还是多费点心思,怎么留下来吧。”不料,只闻舒因随口反击道。“就凭那一介武夫的刁难,还能难倒我父亲不成!”
舒因话音刚落,殿堂中,那位舒瞻舒大人便开口道:“陛下明察,臣自归顺天宸起,便是天宸人,乃万岁陛下之臣,无不时时刻刻殚精竭虑,为天宸效力。南梁虽为臣故国,但今南梁已属天宸版图,已是天宸之地,所以臣之故乡,应为天宸。臣今日便在故国,何来思念之说?百里将军,你说是吧。”
“哼。”百里将军冷冷一声。竟无言。
“舒大人真是圆滑世故,八面玲珑啊。”我低声感叹道。舒因睨着眼道:“你以为谁都与你父亲一般迂腐。你若如你父亲这般,想留在京城,便是难上加难。”最后,舒因还朝我嘲讽一笑。
“山人自有妙计,不劳舒小姐挂心。”我也回话反击。
话者刚落,便听见天家帝威严声音响起:“舒瞻,朕听闻你有一女儿,却在此次琉璃宴献艺的南梁女子中,是否?”
我与萧景洛都微瞥了舒因一眼,她面上波澜不兴。“回陛下的话,臣确有一女,流落于此拨南梁献艺女中,七日前方父女相认。只是陛下圣旨已下,要掠来的亡女登朝灵台献技,赦恩有才之女。故臣不敢擅自主张,领回小女,又碍陛下近日操劳国政,未敢提及这等小事。”
“哦?小事?舒卿你为我天宸臣子,朕怎肯委屈你难享天伦?快,宣舒瞻之女入朝灵台。”天宸帝刚刚还任由那个百里将军刁难舒瞻,现却又急召舒因来个父女团圆。天宸帝还真是把这帝王之术用得炉火纯青。
“宣舒瞻之女舒因——”一道利声尖气划破整个朝灵台。
“喂,你们两个。我这一去大可无忧一段时日,你们二人,日后可要好自为之。”
“那是自然,舒小姐好走。”听着舒因尖刻的话语,萧景洛终忍不住,想让她赶快离开。
舒因转身,前往朝灵台。
是祸,是福?父亲,您说世间万物,千变万幻,就像南梁一朝之间便已倾覆。女儿今日,或许能成功留下,选择一个值得女儿效力的主子,抑或被流蛮岭,尸骨无存,女儿不知未来如何,而前方的路又是这般迷茫······
不知所措啊,父亲。
“民女舒因,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远看到舒因的背影,跪了下来。行了天宸大礼。
“平身,”天宸帝摆摆手说,“今儿你可与你父亲团聚了,快去你父亲那儿。免得舒卿在那儿坐立难安。”
“是,多谢陛下。”
“多谢陛下。”舒瞻也随女儿道。
舒因起身,走向宴席,微微一福,道了声父亲,遂落座于舒瞻右。
“时辰到了,临升。”天宸帝道。宸帝身后一人,微躬。
随着这声,黑压压一片朝臣都起身跪下,那官家女子以及我们这些流亡女也齐齐下拜。
各数礼毕,起身抬头,看到一身着雍容的妇人,端坐在宸帝边上。不愧为一国之母,我感叹道,南梁皇后在生下景洛后不久就逝世,而记忆中,南梁皇后是极有江南温婉的一个女子,比不得这天宸后华贵。而景洛虽性子有些硬气,却终承了南梁皇后的娇弱温润,这九凤临天的气场,还未曾有过。
再往左席之首看,南梁太子姜玿正摇着一把山水泼墨扇轻笑着。下方,一皇子领抹深青,一色织成银缕,端着酒盏,遮去眸中神色,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应该是与太子、六皇子一母嫡出的四皇子姜瑀。其人七岁送入北宁为质子,后在北宁湛王夺位时,于天宸永昌三年归天宸,当时年十二,如今已是个十八少年。这位四皇子在同我般大时,便做了天宸大司空。想中不由一阵唏嘘,我舒云今已是二八年华,却仍前路茫茫。真是有愧于舒家列祖列宗。
六皇子璟年幼,未出席。右席之首,锦织银衣,却无一丝清高贵气,反而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谦谦风度。忽然想起刚在灵雀宫看到那白衣一角,莫非是他?我暗想。这整个天宸皇室中最儒雅的皇子姜珉,已逝祁贵妃之子,现任司徒之职,却是为人淡泊,博学为志,无意于官场储位。若是不生于皇家,想必会逍遥一生。我记得父亲曾经说过。在皇家,老二的身份,怕是担惊受怕之极了。
三皇子早夭,下首,便是五皇子姜瑾,任大司寇。他倒与他二哥颇为相似,但又多了份真率,这在皇家,还真是难能可贵。
“宣南梁诸女上殿——”随着这一声,结束了我的打量。看看身边的萧景洛,面虽微笑,隐在袖口的双手,却是紧了紧。上殿,经过一对夫妇旁,我轻轻颔首,他们二人也点点头,却又像无事发生过一般。我不便做停留,只是向前走。
胜于与败,在今一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