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序》枕惊鸿公子

1、孽徒 民国男男b

　　1.乌墨镇这烟花破柳巷干什么的都有：说书的、卖身子的、杀人的、讨饭的，鱼龙混杂的全都聚堆凑在一起呼吸这儿臭了的的空气。要说这乌墨镇肮脏成这个样子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外地人过来玩的原因，便是乌墨镇最东头戏园子里的洛三爷了。
　　2.洛三爷是戏园子的压轴戏，专唱花旦。其实洛三爷也不是从小就这么风光，洛三爷小时候可真是受足了苦头，没爹没娘的小身板子给人做工别人都不要，只得讨口饭垫垫肚子。
　　当年洛三爷饿的进戏园子讨饭的时候，那个师父见洛三爷男生女相，倒是动了半分怜悯把他留在了戏园子学唱戏。这嗓子唱花旦唱的三分学七分赋的，洛三爷是越来越有名。
　　出了名之后，有个不懂事的小学徒劝洛三爷快收拾着行李去京城那个天字楼大方方的的好好唱，在这么个脏地儿唱实在是委屈。谁知道洛三爷听了这话竟勃然大怒，狠狠地抽了那小学徒一巴掌，要不是小学徒的众位师兄弟齐齐过来跪在洛三爷的房门口求了一个时辰，洛三爷还真真会把那学徒赶出戏园子。
　　那天晚上，洛三爷把小学徒叫进自己的屋子里，语气眉眼都很冷硬别扭的问他为什么要说这儿是脏地方。
　　小学徒吸着鼻涕眼泪哇哇的往下掉，一边磕头求饶一边说原因道：“我娘当初死在这镇子里，他们都说是因为我娘脏，阎王看不下去了，让我娘去地狱下头受罚……我娘哪里脏，分明就是这个镇子有不干净的东西，把我娘的魂儿勾走了……”
　　3.洛三爷是知道这个小学徒的娘的，他娘是百香楼里头的头牌五姑娘。如果说是洛三爷卖的是嗓子，那五姑娘卖的是自个的肉。单是卖肉卖着就算了，却不知道又偷偷怀了哪家嫖客的小野崽子，气的百香楼老鸨去找大夫要称一碗的红花让五姑娘吃下去，五姑娘倒是这时候一脑子歪心眼，拿着身子买通百香楼的门房，趁着老鸨还没回来就偷跑出去了。
　　老鸨回来之后气得哇哇叫，带着一帮子人抄起家伙就去追五姑娘，五姑娘怀着几个月大的孩子，怎么跑得动。不过也是自有福气祸运，这五姑娘跑了一半就遇见了刚出门回来的洛三爷，洛三爷生来一颗善心，就这么帮着五姑娘打着掩护，让五姑娘在戏园子悄悄住下了。
　　五姑娘到了生产的日子，洛三爷又于心不忍，找人叫来接生婆，让五姑娘顺顺利利的把孩子生了下来。五姑娘生完孩子刚醒，就拖着全是疲惫的身子跪在洛三爷前头只叫让洛三爷答应自己一件事情。
　　五姑娘声泪俱下：“洛三爷，您是我的大恩人，我怕是这辈子都报不了您的大恩大德。我现在恬不知耻的在求您最后一件事儿，您把我孩子留在戏园子里头学戏罢，也万万别告诉他他娘是干这么个脏活儿的。您就只让孩子留在这混口饭吃，学好学赖以后变成什么样那就是他自己的命了。”
　　洛三爷心一软，又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五姑娘穿戴整整齐齐死在了生孩子的那间屋子里。
　　4.这孩子是生下来了，洛三爷也确实发了善心把孩子留在了戏园子，虽说从来都没理过，但好歹没让他饿的出去讨饭。这不，如今竟然长这么大了。小学徒还在哭，把洛三爷吵的回过神来。洛三爷看着小学徒脸上的红巴掌印子，叹口气：“你叫什么？”
　　小学徒唯唯诺诺的抹着眼泪：“我没名字。”
　　“没名字？那别人平常怎么叫你？”洛三爷气笑了。
　　“他们不叫我。”小学徒说的话没半点假，戏园子里面有好几百号人，可出了名的角儿就那么两只手数得过来的数，剩下的几百号人一起吃一起睡一起吊嗓子。老师父从来不喊他们的名字也没那功夫给他们挨个取好名字。老师父要是偶尔想叫谁，就伸手那么一指，被叫的人肯定或是窃喜或是心惊胆战的就过去了。
　　洛三爷现在倒是有点心疼这个孩子了，他踱了踱步子，问道：“那你以后就叫小五，行不行？”
　　“行！”小五呲着牙嘿嘿的笑了起来，还没干的眼泪依旧很喜感的挂脸上面，让人忍俊不禁。小五吸了吸鼻涕道，“您说叫什么就叫什么。”
　　洛三爷咳嗦两声：“尽油嘴滑舌的。还有，你不用回去了。你以后跟在我身边打杂吧，我一会去跟你师傅说一声。”
　　“好勒！”小五惊喜的抬头，忙不迭的答应下来了。
　　5.从此小五就当了洛三爷的跟屁虫，洛三爷让他往东，小五绝对不会往西。
　　洛三爷也着实对小五满意的很，毕竟这么一个贴心顺服的徒弟实在是难找，洛三爷心里偷偷庆幸自己捡了个宝。小五不仅干得了许多力气活儿，还有一副好嗓子和灵秀的脑袋瓜。
　　洛三爷越看自己的徒弟越顺眼，终于有一天洛三爷把小五叫到跟前，问：“小五，我零零散散教你唱戏教了两年多了，今儿我把我的压家底交给你，你可学？”
　　小五抬起头来笑嘻嘻的看着师父：“师父您只要教，我这当徒儿的当然学。”
　　洛三爷皱着眉头看小五笑的一脸憨样，犹豫了一会，还是颓废的摆摆手，道：“算了，以后再教你吧，还不到时候。”
　　小五听见师父突然又变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没多嘴多舌的瞎问些有的没得，还只是笑着答应了。
　　6.一转眼，洛三爷三十有二了。
　　洛三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染上了风寒，咳嗦的一天比一天厉害。
　　小五急的眼里冒火，每天都给洛三爷请来各种各样的大夫，可洛三爷一个大夫也不见，就只是每天唱完戏去乌墨镇最西边的王半仙家坐会说会话。
　　小五每天都劝洛三爷不要去了，那种半神半鬼的东西都是糊弄人的，好好看看大夫才是正经路子。
　　要是搁在几年以前，洛三爷肯定毫不留情的打小五一巴掌，可是如今岁月把洛三爷打磨雕琢的一丝脾气都懒得发出来了，洛三爷听完也只是一边咳嗦一边笑，说他自己信得过王川。
　　王川是王半仙的真名字，只是大家都打诨王川看面相驱鬼弄得半真半假，所以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做王半仙。王川的名声不是很好，乌墨镇的人都宁可累个半死上山求下来和尚驱鬼也不来找王川，所以王川这么几年竟没赚得一分钱。
　　乌墨镇就是个大染缸，大人心脏，小孩子也学着心黑。王川每次出门，都会有小孩子跟在后面朝他扔小石子，吐唾沫。还有的小孩在旁边一边瞎跳一边骂王川装神弄鬼，肯定没好心眼子。这要是被别人摊上这种事，肯定抄起砖就往那小孩身边扔，嘴里骂骂咧咧的吓唬小孩。好在王川脾气好，别人说的话从来不往心里去，小孩子做的过分事也是一笑了之。
　　小五原先对于王川这种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加关注，但是随着师父去王川家的频率越来越频繁，小五心里老是发毛。
　　终于有一天在洛三爷又动身去王川家的时候，小五偷偷跟在洛三爷的身后。
　　穿花柳，度小巷，洛三爷走进了王川那间破破烂烂的小屋子，小五看见师父进去了，也偷偷摸摸的爬上房顶，轻轻挪开一片瓦，往里面偷看。
　　不看则罢，这一看小五竟发现了自己师父的秘密。
　　7.洛三爷一进屋就看见王川神神叨叨的对着几枚铜钱说一些奇怪的话，不禁笑了：“你这是干什么？”
　　王川见是洛三爷来了，抽身撺掇了一个木头矮凳子给他坐，洛三爷把凳子搬到王川身边，这才慢慢坐下去。
　　王川眼不离的盯着几枚铜钱，嘴中不闲道：“又来了？”
　　“咳咳……可不是又来了吗。”洛三爷把铜钱一把抓起来又一把撒到桌子上，“我再不来你就去我坟头见我吧。”
　　王川急了：“你这是什么话？哪有自己咒自己的？”
　　“行了，我自个的身子我自个明白。”洛三爷用手指扣着自己白褂子上绣的梅花，很平淡地说。
　　“我刚才替你占卦呢，卦上说你长命百岁。”王川心虚的和洛三爷顶着嘴。
　　洛三爷叹口气倚在王川的肩头上：“哪儿的长命百岁？咳咳……我变成这样都是报应。”
　　“……”王川没说话，只是一脸心疼的看着洛三爷。
　　“王川，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悔最恨的是什么吗？”洛三爷一边说嘴角一边勾起若有若无的笑。
　　王川愣了神：“什么？”
　　“我没能生成一个姑娘身子嫁给你，我为这个难受了一辈子。”洛三爷说的很轻松，王川的眼泪却掉下来了。
　　房顶上的小五眼眶通红。
　　8.小五那天失魂落魄的回戏园子之后，发了疯似的各种搜罗王川的底细，却一无所获。
　　小五只知道王川是三年前搬来乌墨镇的，除此之外，别无消息。
　　9.乌墨镇今儿突然闯进来一群官兵，吓得那些杀人的、盗窃的都不敢出一声，生怕脑袋一个不小心就和身子分了家。
　　官兵们却没心情管他们，只是往戏园子里横冲直撞的闯，说是皇上下令所有官兵都好好搜搜这个戏园子。
　　洛三爷冷眉冷眼的抱着戏谱子看官兵乱翻一气，也没有说别的话。
　　一个看似是头领的官兵问洛三爷道：“三年前，柳忘忧临逃之前在你这听过戏，可是真的？”
　　“是。”洛三爷配合得很。
　　“那你可知道柳忘忧逃到哪里去了？”
　　洛三爷冷笑：“你这可就好笑了，柳忘忧跑到哪儿我怎么知道？咳咳……总不能说他来我这里听过戏所以就把我关起来充罪吧。”
　　官兵拧紧了眉头，没有接茬。
　　10.官兵临走之前，小五偷偷瞒着师父递给方才问话的官兵一盒洋烟，做出一副憨相的问：“官兵大老爷，不知道那个柳忘忧是什么人，竟然让你们动了这么大排面？”
　　官兵也是个混官差混久了的，拿着烟以后看小五的眼神都亲近了点，道：“那可来头大着，那个柳忘忧差点害死了皇帝呢。”
　　“这么厉害？”小五做出一脸震住的模样，心里却皱了皱眉头。
　　“那可不得？柳忘忧手段大着呢。他用柳忘忧这个化名进了宫，一路从道士爬到皇帝身边钦点国师，然后挑了个中秋大典的日子，安插人手刺杀皇帝。”官员啧啧的叹着，“不过就那么点人手哪能跟皇帝身边的御林军比厉害？这刺杀自然是失败了。”
　　小五心里已经有了谱，说：“那柳忘忧他人呢？”
　　官兵把烟点上火，放在嘴里狠狠嘬上一口才说：“刺杀失败当然跑了呗，不跑可不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嗯，也是。”小五瞎应付了一句。
　　“行了，我走了。这事毕竟和你师父也有点联系，你要是发现了啥也过来找我。”官兵把烟灰弹了弹，和小五笑着说。
　　“等等。”小五突然伸手抓住官兵的衣服，呼了口气说，“我知道一个可能是柳忘忧的人，不过我不确定。”
　　11.小五从一开始听见官兵说三年前的时候，就鬼使神差的把王川往这件事情上使劲联系了起来，因为王川总有一个很大得疑点：三年未靠占卦得一个铜子，却依旧不缺吃不缺喝。如果不是洛三爷给送钱的话，那就一定是王川之前赚的钱足够他这么着活剩下一辈子。
　　小五可是恨着王川，从得知师父与王川那不同于常人的喜欢开始。
　　12.官兵听完小五说的话之后，狠狠搜了一遍王川的家，搜出来了当年王川刺杀皇帝的各种证据。因为证据确凿，王川很快被官兵带走了。
　　王川被带走的那天，洛三爷这个唱戏的名角儿活生生哭哑了自个的嗓子。
　　小五开始心里有点慌，他不敢想倘若师父知道了王川被带走这件事是自己栽培出来的徒弟一手捣的鬼，师父会如何对自己。
　　他别的不怕，却是怕师父把他逐出戏园子，往后再也不要他了。
　　13.纸包不住火，这个道理说的很明白。
　　在王川被杀头的那一天，洛三爷不哭不笑，像个假人似的。
　　小五也受不下去那种心惊胆战了，小五浑身都打哆嗦的跪在洛三爷身前把事情讲了个清楚。
　　小五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掉，像是几年前刚拜师父一样，一边磕头一遍哭着求饶：“师父是我错了，你千万别不要我……我绝对没有下次了……”
　　洛三爷听完什么表情也没有，连一巴掌都没打。
　　洛三爷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让小五心都粉碎的话。
　　“小五，你干的这还是人事吗？”
　　14.洛三爷隔天就死在了王川家里，乌墨镇最西边的那间屋子。
　　小五万万没想到，师父居然会用这么刚烈的方法祭奠王川。
　　小五也没有想到，自己原本是想让师父只喜欢自己，结果弄成了如今这种可笑的局面。
　　洛三爷的死被公布的时候，整个乌墨镇都轰动了。
　　人们议论纷纷，好奇洛三爷和王川的关系，也好奇洛三爷是怎么进王川的那件小破房子的，毕竟那房子门口密密麻麻的官兵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五是洛三爷身边唯一算是亲近的人，这洛三爷的尸体就理所应当的交给小五处理。
　　洛三爷是唱戏出身，平日里老是和小五说自己的戏装是自己的宝贝，死了也要带棺材里头。小五只是当作玩笑话和洛三爷打哈哈，谁曾想到如今洛三爷真的要进棺材了。
　　小五不想看师父穿着俗气的珠光宝玉像个蜡像，小五给师父换了一身最红最红的戏装。
　　换戏装的时候，小五在洛三爷袖子里发现了一封薄薄的信，封面那血红血红的两个字狠狠扎了小五的眼一下子。
　　遗书。
　　15.遗书上纯粹是写了洛三爷的遗憾。
　　洛三爷遗憾自己没有把戏底子传给别人，导致戏底子在自己这里失传了。
　　洛三爷遗书的结尾还写了一句揪心的丧气话
　　“说是人间，可这哪里是人活得下去的地方。”
　　16.到了洛三爷下葬的日子，全城有事没事的都出来看这个风光了二十多年的唱戏的。
　　小五没出去和学徒们一起哭，小五一个人在师父的房间里喝着闷酒。
　　喝到醉了，小五自言自语的说着痴话。
　　“师父……你当年把我叫进来给我起名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最好的人……。”
　　“师父……你说你……好端端的遗憾自己的戏底子失传了做什么……”
　　“师父……我呀……早就偷偷地把您那戏底子学会了……”
　　“师父……您要是不信那……我给您哼两句……”
　　“师父……我很快就去陪您了……我可不能便宜了王川那个王八蛋……你和他在黄泉路上你侬我侬……”
　　“师父……戏底子在您那没失传……”
　　“师父……不过现在在我这啊……戏底子是真的失传了……”
　　小五一边哭一边笑的，抄起案上的刀子就往自己胸口里一寸寸的送。
　　“还真是……有点痛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