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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秋 ...

  •   秋老虎已经西垂,海面波光破碎如流金。已是十月,秋暑渐渐消去了,咸腥的海风中夹杂着不知名海鸟的鸣叫声。

      这是扬州东郊的一处小码头,附近有个小渔村,名唤青罗村,因而被叫作青罗湾。虽说是码头,不过泊着几艘小渔船,青罗村民世代打鱼为生,靠着这些小舸捕捞些近海的鱼虾鲜货,多是自己吃,有些也卖给偶尔路过的旅客,在岸边那片小小的鱼市上交割。

      海风骤然大了起来,天际云霞随着海面翻涌起伏,半掩夕阳,燎开漫天火色。小船归港的号子渐渐地稀了,人声渐寥,赤金的沙滩上余了潮水起起落落,不远的村落上袅袅地浮起炊烟。

      鱼市的边缘不知何时有了一个茶水铺子,正在渔民们回家的路上,没有牌匾没有布幌,只在檐下挑了一个棚子,摆上几条桌凳,一海碗一文钱,配点小糕点,供往来的村人和旅客歇一歇脚,喝一口粗茶。

      “这天儿可真热。”坐在棚边的客人嘟囔了一声,磕了磕碗底,“慕小哥,再给我来一碗!”

      “哎,来。”铺子老板从屋里转出来,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容因单薄而显得线条锋利,眼睑微垂着,叫人只看得清一对漆黑如墨的长眉。

      “再过些时日就要冷下来啦。”邻桌的大汉听声音不过三四十,面容却粗糙苍老如海边的礁石。海边的人都老得快,海风吹着吹着,飞逝的时光就刻在了身上。“这几日蟹黄正好,肥得很,是秋末的最后一拨,外乡人就好这一口。抓紧捕一批,换些银钱冬日贴补,过几日就没有啦。”

      “说的是。我屋里那口儿这两天正念叨着要扯几尺布来做几身衣裳……”

      年轻老板一边沏茶一边默默地听着,嘴角带了丝笑,这让他略显凶戾的眉宇柔和了些许。

      “可不,眼瞅着要入冬了……你家二娃也四五岁了吧?”

      “嗯,五岁了,娃儿大得快,前头他哥的几件衣服又穿不下了。”棚边的客人看着年轻些,约莫二十五六,已是两个孩子的爹。“再腌点儿鱼干虾爬子,冬日里好嚼巴。前两日我刚从一个走货商手里换了一瓦罐酱,说是北边儿的辣子,拌腌菜正好。明儿给你送点儿过去尝尝。”

      “成。带上你家大娃二娃,想吃啥,让他婶娘给他们做……话说回来,”邻桌的汉子把一碗茶喝干了,眯着眼瞅了瞅沙滩尽头几个模模糊糊的黑点,“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这段时日的外乡人比往常多了许多。”他起身,把一件汗湿的粗布汗衫搭在黝黑略带佝偻的背上,“走罢,再晚些,家里婆娘又该念叨了。”

      “慕小哥,茶钱给你放桌上咯。”

      仅余的两位茶客也起身走了,海边彻底静了下来,海风空荡荡地在沙滩上回旋。秋阳几乎要贴到海面上了,远方像熔了一炉铁水,近处的海面却已泛了青,涨起复落,一波波地冲刷着海岸。

      年轻老板拾掇了茶壶碗碟,拧了块布擦拭桌凳。

      马蹄踏在黄沙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混着刀鞘敲击在鞍甲上的声响,突兀地响起在这偏僻的乡下茶铺前。老板回过身来,点头招呼:“客人要歇……”

      他微一愣怔,看清了来人。那是五个远行的旅人,穿着常见的青布缺胯衫,行囊上带着风尘,腰间各悬一把朴实无华的直刃刀,辩不出来历的青骢马被勒住了马缰,在□□躁动不安地踱步喘息。说是旅人,神色装束却不像游赏而来;若说是行脚商人,行囊又不相称。倒像是几个相伴而行的游侠,却又各自沉默,只以眼神相交,总叫人觉得有丝说不出的怪异。

      来人下了马,就近寻了根木桩栓了缰绳。为首的人约莫三十,眉眼狭长而阴鸷,鼻梁高挺带钩,似有几分胡人血统。他招了招手,把背囊放在桌上,发出铿的一声轻响:“小哥,先不急着收摊,给爷几个倒几碗茶来。这天气。”

      “客官稍坐。”老板默不作声地收回打量的目光,捧了几个洗净的粗海碗,又去拨了拨炭火,炉上的陶壶缓缓地咕噜了几声,热气带着茶香顶得壶盖一跳,壶口氤氲地湿了颜色。

      “不是什么好茶,略解几分暑气。”他拿湿布垫了手,倾了一碗八分满,搁在鹰钩鼻的面前。

      “出门在外,哪求得了什么山珍海味。”鹰钩鼻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吹了吹茶水,低头啜了一口,指间摩挲过碗上粗劣的花纹。他的目光透过薄雾般的热气,从掉了漆的桌上滑去粗矮的长凳,到泛旧的棚布,到不加修饰的薄板壁,到海风中吱呀轻响的门扇,到屋门口露出的一方寸皲裂的柳木地板。扬州多柳,城里的大户人家用芸香木铺地,这种南方运来的木头也叫做茶茱萸,质地坚硬耐磨,色泽金黄,木质中自带香气,有防虫驱蝇之效。小户人家用不起这种木材,就用柳木,虽不及芸香木耐磨防蛀,但胜在随处可得,请个手艺好些的木匠,能刨出非常光整的表面来。只是时间一长,不免变色起拱,剥落出岁月的痕迹。

      他的目光落回眉色如漆的年轻人身上:“你这茶铺开得可有些年岁了。”

      “大约五六年了吧。”老板沏好了茶,就着布擦了擦手。海边的傍晚都短暂,夕阳已经半沉入海,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血红的尾迹,仿佛正缓缓地融进海中。暮色悄然四合,众人的面目在阴影里模糊难辨。

      他从屋里捧了只烛台,点燃了,放置在首领的桌上。四周微微亮了起来,烛火在男人们的面上如水波流动。

      鹰钩鼻侧了侧脸,似被烛光刺了眼睛,把半张脸掩映在面容的阴影里,尾指在桌上无意识地轻敲:“那也算是个老茶博士了……哥几个想向你打听个人。”他顿了一顿,“你可曾见过一个姑娘,年龄大概十六七八,身边带着一个年轻武士。”

      老板的眉尾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客人说笑了。这地方虽然往来生客不多,但五六年下来,约摸也有数百。客人这般描述,可真是记不清了。”

      “再好好想想。”鹰钩鼻抬起眼来,老板突然觉得自己像被一双鹰隼的目光盯住了。“年轻小姑娘和武士同行,想来不会太多。”他探手入怀,把一个东西不轻不重地摁在桌上。手缓缓地挪开,赤金的颜色在烛火下如蛇影般一跃。

      他紧紧盯着老板那半垂的眼眸,满意地看到金锭的颜色在那双瞳孔中流淌:“武士大概二十往上,用一对长短刀,错金黑鞘,刀尖绯红。”

      老板不动声色地错开了目光,垂向桌面,仿佛被那锭金子胶住了:“这是……?容我再想想――是了,这种刀的样式倒是少见……我似乎确曾见过。”

      “哦?如何?”鹰钩鼻的身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能想起些什么?”

      黄的烛火在海风中颤动着,光影缭乱,众人的面孔也跟着扭曲莫辨。老板的目光从金锭移到客人身上,瞳孔中摇曳的火光把赤金的颜色映得迷离。烛火毕剥一跳,鹰钩鼻略一晃神,似看到似笑非笑的神色在老板脸上一闪而逝:“花这么高的价钱打探那个姑娘的下落,想必她对客人很重要吧?”

      “这个你不必知道。”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突然诡异地静谧。邻桌围坐的四个茶客也无声地绷直了身子,或明或暗的眼神在年轻人的身上梭巡,仿佛群狼窥伺猎物。太阳完全落下了,夜幕悄声却又迅捷地笼罩下来,海风滑过屋顶,发出夜枭般忽远忽近的低啸声。

      对峙不过片刻,沉默被群狼般的气息压碎了。老板先垂下了眼睑,刚刚一瞬的诡异感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他依然是那个低着头的长眉青年,蹙眉似在认真回想:“是了,我想起来了。大约五年前,我见过那两柄刀。长的约莫一臂,短的不过七八寸。那武士身边确实跟着个小姑娘……个头不高,好喝点小酒,脸上常带笑。”他微眯起眼,瞳孔望着远处虚无的一点,像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身上……带着一个玲珑玉牌,上刻北斗诸星。”

      “他们去哪儿了?”鹰钩鼻上身微倾。

      “出海了。”

      “出海了?!”这一声喊是离鹰钩鼻最近的一个络腮胡发出的。鹰钩鼻脸上肌肉一跳,抑住了面上的神色变幻,一手摁住了络腮胡的肩膀。

      “你确定?”

      “是,出海了。”老板的面容从回忆中恢复过来,又回到了低眉顺眼的神情,“东海茫茫,岛屿众多,欲寻人……怕是艰难。”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复杂的眼神在烛影里无声地交换。

      “你的钱,收好了。”鹰钩鼻拾了桌上的金锭,扬手一扔,隐在桌下的右手却暗中按住了刀柄,手腕一震,一寸寒光从刀鞘中迸射而出――

      细微的金属声响被老板的声音掩盖住了:“不过,三个月后,”他接住了鹰钩鼻抛来的金子,眉目似含笑,缓缓地道,“我又见到了他们。”

      “他们回来了?”鹰钩鼻松开手指,“又去了哪里?”

      “磨磨蹭蹭的,吊什么胃口!再不好好说话,老子一刀剁了你!”络腮胡有些按捺不住,一手抓过了身侧的长刀。

      “多年前的事了,总该让我想想。”老板看也不看他,只低头摩挲着金子,“不过,几个大男人找一个小姑娘,怕不是什么好事吧?”他神色平静地抬眸打量众人,似乎完全不曾被络腮胡的恐吓所吓,“我还不知道诸位的来历呢。你们想从我这儿打探这么多消息,也该让我知道一下诸位的身份不是?”

      “不能问的事情别问,这不是你该知道的。”鹰钩鼻心中不知为何略有不安,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那一锭金子换你的消息还不够吗?”

      “这金子,只能换他们出去的消息。还想打探回来的消息,”老板居然微微地笑了,摇了摇头,“不够。”

      “你!”络腮胡一拍桌子便欲起身,却被鹰钩鼻一把按了回去。他眸色森冷地瞥了一眼众人,阴鸷的目光落回老板的脸上:“你还要多少?”

      老板把金子收进左手,摊开右掌五个手指。

      鹰钩鼻的脸上微微扭曲:“五锭?”

      “别给脸不要脸!”络腮胡暴怒,挣脱了鹰钩鼻的手起身,一脚踹翻了长凳,手腕一抖,长刀出鞘发出刺耳的铮鸣。

      烛火微微一曳。铮鸣声一闪即逝,像鸟被扼住了喉咙。

      老板踏前一步,按住了络腮胡的手,长刀只出鞘了一半,卡在半空动弹不得。络腮胡一惊,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手上传来,捏得他的手骨几乎要嵌进刀柄里去。

      老板还是半垂着眼,摇了摇头。

      “是五条命。”他一字一字地说。

      一声爆响,络腮胡的右手被折了开来,直刃刀孤鸿般飞入老板手中。不待他发出惨呼,寒芒挥洒如秋水一泓,漫过他的喉,一蓬血飞溅而起,烛火噗得浇熄了。

      一切不过瞬息之间,黑暗中鹰钩鼻只来得及下意识地一掀桌子,凌厉的刀劲纵劈而下,木桌陶碗的碎片四处飞散。他借着一掀之力急退,感觉森冷的弧光掠过鼻尖,几乎要将他的脸一分为二。

      他直退到月色映照的银色沙滩上才勉强停下,按住佩刀,仿佛刚刚与勾魂的恶鬼贴面相对,额间一线血色缓缓滑下。屋前的棚子轰然崩散,夹杂着铁器切割血肉和鲜血喷涌的声音。一个人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是剩下那四个茶客中最瘦小的一个,仗着身形躲过了致命的一击。他哀嚎着滚向鹰钩鼻,大腿处血流如注。一把刀追着他激射而出,鹰钩鼻相救不及,疾步掷刀,两柄武器铿然相格,颤抖着插入沙中。

      那是络腮胡的那把佩刀,此刻鲜血淋漓,血迹缓缓地沁入黄沙,露出的半截刀身兀自铮鸣不已。

      鹰钩鼻缓缓地收回目光,徐步后退,脚底一勾,从破烂的背囊中接住一把弯刀。

      那是一把胡人惯用的弧刀,刀身如钩,血槽凶狠。胡人长于骑射,马上的弯刀往往薄而锋利,接着马的冲力,能把敌人连人带甲地削下。

      他后悔自己大意了,消息得到得太快,让他忽略了这个冷静得过分的老板……不,他不是茶铺老板,哪个商人会在面对金子和恐吓时如此冷静自持?

      可是会是谁,竟能猜到他们的行踪,又提早除了真正的茶铺老板,伪装在这里等着他们撞上门来?是帝都的杀手?是异族的刺客?

      阴冷的寒意沿着脊柱攥住了他的心脏。他伏下身,拉开弯刀,作恶狼扑击的姿势,神情戒惧地盯着茶棚废墟中那个模糊的人影:“你是谁?”

      “我只是一个茶铺老板。”

      “茶铺老板居然有这么好的身手么?”

      “我真的只是一个茶铺老板。”那个人影从废墟中走出,缓缓地暴露在月光下,手里提着一柄武器。那是一把错金黑鞘长刀,七寸半的刀柄,是单手刀的制式。刀柄扁圆,雕饰鳞纹,夹木缠缑,红绳已经被磨得发毛褪色了。

      他拔刀,仿佛从鞘中拔出了一轮乌月。漆黑的刀身微弧,乌沉沉的反射不出任何光亮,宛若月色都被吞噬,只有刀刃带一丝绯红,转动间如同血线闪烁。

      “刀客的身份,已经过去很久了。”

      “绯刀?!”鹰钩鼻面色大变,“……你就是星算师身边的武士!”

      “你们不该窥探这些陈年的往事。”

      鹰钩鼻的神情急剧变化,从惊惧到敬畏再到恭敬,和缓下来的脸色中竟带了一丝喜悦。他谨慎地后退:“误会,误会……我等并无恶意。我们只想探寻星算师与星辰令的下落。”他试探地抬头,“既然绯刀在此,那……”

      那个人影没有再前行。他长长的沉默,衣衫翻飞,像月色下一个伶仃的影子。许久,久得鹰钩鼻几乎以为他其实是个雕像:“……我与星算师已分离数载,早已不是她的武士了。”

      被海风吹散的声音低沉而飘渺。

      “怎么……”

      “不过,”他抬首,把自己淡漠的脸暴露在月光下,冷冷地看着鹰钩鼻的眼睛。“如果你能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告诉你她的下落。”他摩挲着刀柄,“是谁告诉你们的消息,又是谁在打探她?”

      “这……我等……我等不过是些散侠,听到一些传闻,有些兴趣,便……”

      “这便是尔等胡狼打探消息的诚意?”

      “不敢,不敢!”鹰钩鼻猛地又退了一步,腰躬得更低,额角在带着寒意的夜风中竟凝出了几滴冷汗,“我……我等为范阳节度使安将军手下!是安将军前些日偶得消息,道星辰令重现江湖,我们不过奉令行事,伪装做游侠,一路为将军探寻。将军虽为武人,然求贤惜才,仰慕星算师与绯刀许久,渴望得到二人的助力。”

      老板点了点头。鹰钩鼻心中一喜:“那不知星算师与星辰令现……”

      刀啸声斩断了他的声音。老板的身形突然暴起,绯色划出蛇一般的轨迹,自上而下,杀气逼仄!鹰钩鼻猛地举刀相格,一瞬间只觉得像迎面撞上了一辆战车,一只脚撑不住地跪了下去,膝盖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裂响。他忍痛扑地一滚,躲过了贴面扫过的一刀,弯刀一撩,在对手这一刀挥出尚未收回的空隙里划向他的小腹。

      手中传来刺空的感觉,老板不退反进,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撞进他的怀里,这一次没有什么力量,他轻灵地像一片落叶,被秋风扫向他肩头,略一沾衣后又随风翻飞而去,只在他脖颈间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鹰钩鼻的动作凝固在上撩的姿势里,那道血痕突然崩裂开,血色如雾般喷洒而出,瞬间染透了黄沙。

      “那你该下去,自己找找她。”老板站在他背后,轻声说道。

      -

      海风一阵强过一阵,伴着不远处潮声起伏。漆黑的浪潮反复舔舐着沙滩,洗出灿白如银的光华。周而复始,无休无尽,自亘古至永恒,天地寂寥不过如此。

      鹰钩鼻已经气绝,茶棚也彻底散了,老板却没有回身收拾的意思,只静静地站着,似是听得痴了。

      “出来。”他对着空荡荡的海面开口。

      “此等凶戾色,不愧绯刀之名。”有人自虚无中低声应了,声如温玉。

      半人高的礁石旁缓缓站起一个人影,竟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儿坐了多久。坐着时好似与暗黑的礁石融为了一体,可当他起身,却对月抖落一身皎白雪色。

      轻薄的月光推云撒下,把那人的轮廓映得朦胧。那是一个挺拔修长的男人,一身束腰的白色绣云纹广袖道袍,双目微阖,面容不过二十五六,须发却皆白,用一支青玉簪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身后负一把青竹鞘的长剑。

      他转身,月华如水般润过剑身。三尺六寸的长剑,剑鞘朴实无华,只在相契的剑格处雕饰太极阴阳鱼。剑柄薄薄地缠了一层布条,用得久了,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烂。大唐的佩剑重繁复精致的装饰,若不是阴阳双鱼雕工精湛,古朴灵动,这把剑简朴得仿佛竹林间随手拗下的半截竹棍。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老板盯着长剑低声念诵,“天道剑。”

      白衣道长颔首:“贫道襟风,她或曾与你提起过一二。她的师父柒相,是我师弟。”他略略转头,看向鹰钩鼻逐渐僵硬的尸体,脸上笑意渐隐,“十年前一别,不想……与她便成永诀。”
      老板抬眸,手中长刀无声地转动,一线血红蜿蜒爬过,融进刀尖的绯红中,又慢慢于末端凝聚,啪嗒一声滴入沙中。“你也为星辰令而来?”

      “是,也不是。”道长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老板身上不加掩饰的凌厉杀气,目光从尸首上收回,微微叹息,“这是你这两天杀的第三拨人了。你还准备在这里再待多久?从江湖散侠到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很显然星辰令的消息已经被泄露出去了。你还能再杀多少人?十拨?二十拨?这里已经不再安全。”

      “连朝廷都已出手,这天下又有何处是安全的?”老板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柒相的师弟……司马承祯的后人,长安的使者,不远千里至此,只为劝我离开吗?”

      自李氏建唐朝,道教便被尊为国教。虽经历了武后数十年的扬佛抑道,但随着朝政归复李唐,道教也在玄宗的扶持下重归鼎盛。而茅山派宗师司马承祯更是朝廷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开元九年被玄宗派遣使者迎入宫,亲受法篆,尊为道士皇帝。开元十五年羽化后,其弟子继其衣钵,忠心侍奉皇室――而今襟风出现在这里,其立场不言而喻。

      “我的确是来劝你离开,但不仅是离开。”道长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他踏前一步,目光恳切,“先生直言,那我也直叙来意。自高祖灭隋开唐,历贞观,拜武后,复李唐,治开元,创大唐百世辉煌。而今圣人已高龄,锐气渐失,小人持政,声色犬马。番镇边军日益壮大,其中尤以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声势最盛。十月华清池之约已过,安禄山竟不赴约,现又欲谋星辰令,谋逆之心,稚童皆知。唯圣人不以为意,剑悬眉间而不自知,如此下去,若胡人举兵,兵戈四起,苍生流离,百年盛世将毁于一旦!”他振袖长揖,竟是宫中大礼,一字一字,郑重其辞,“恳请先生相助。”

      他等待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反应,可老板只是隔着月色冷冷地看着他,像一口无波的古井,道长的这一席话不是投井的石头,只是一片羽毛,略一沾水,便无声地飘远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淡漠:“与我何干?”

      道长微微一怔:“你亦是我大唐子民,难道希望重见烽火?战乱无情,生灵涂炭,天下苍生都将陷入苦难。朝廷固然不堪,到底是天下之主。若无今上,这万里河山又交与谁来守护?安禄山那个胡人吗?”

      “不过一块令牌,将它交与朝廷,便能克制平卢河东范阳十五万大军么?”

      “我非来劝你交出星辰令。”道长摇了摇头,“安贼谋逆,人人得而诛之!而今安禄山四处探寻此令,”道长再次长拜,目光却紧紧地盯着老板抬起的眼眸,口中言语掷地有声,“恳请先生出世,以献令为由,北上为刺客,诛杀安禄山!”

      “世上刺客无数,暗杀组织赤华中高手更如过江之鲫。我泱泱大唐,连请刺客的钱都出不起了么?”

      “赤华虽杀手众多,却从不卷入势力纷争。若非如此,岂容安贼苟活至今。”

      “我便愿卷入这势力争斗中么?”老板后退一步,迎着道长愣怔的目光微微冷笑,“安禄山性命与我何干?皇权更替与我何干?天下苍生与我何干?”

      他低头,眼神空落。明明二十出头的年纪,目光却带着老人的倦怠:“我不过一介匹夫,胸无大志,有两把刀,这世上有两把刀的人多得是。想护一个人,我没护住。”他的声音顿住,半晌,似是极疲累地吐了一口气,“这里很好……煮煮茶,跑跑腿,听人们说些家长里短,一天天就过去了……你说的盛世与战乱,我不关心。我只想守着这里,不让她再被俗世所扰。”

      “你是她师叔,我不杀你。你走吧。”他收刀入鞘,转身走向小屋。

      “慕先生。”道长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倘若翡羽仍在世,她可会如你这般避世而隐?”
      老板停了一停,却并不回头:“她已经死了。你还要一个死人再为你们的家国天下牺牲些什么?”

      “倘若还有他人能阻止这场风雨,我又何须!”道长激动的声音停住,化为一声叹息,“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她离开长安前,师弟卜过一卦,反复叮嘱,‘勿往东去,勿往东去’,可最终,也只是摇头道,‘罢了,我知道我也止不了你……’。你与她相伴数载,当比我更了解她……”他追前几步,声音逐着老板回屋的步子而去,夜风中吹散如一声长叹,“……她怎么忍心看这个世间陷入流离苦楚。”

      老板的脚步在门槛处略略一顿,吱呀一声阖上了屋门。

      “我住在青罗村三里外的客栈里,如果……”白衣道长没有再前行,他孤身站在月色与银沙中,大袖翻涌,对着狼藉的屋前低头作礼,“我在客栈静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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