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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事惊心忆梦中 那双灵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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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十一年九月,身患毒疽的大金国汗努尔哈赤薨于盛京,举国同丧,皇八子皇太极受推崇袭承汗位。
冬至这日,天色阴沉灰暗,雪珠子落在檐上沙沙的,雪下的又大,那琉璃瓦上铺满了白皑皑一片,偏又刮着冷冽的风,那雪珠子打在脸上生疼。阿钰捧着一盅汤从廊下急匆匆过来,掀起厚厚的帐子进了暖阁,景梨正坐在炕上捧着一本书闲闲地翻阅着,看见她进来笑道:“我瞧雪下的大,可冻坏了”
“不妨事。”阿钰吸了吸冻红的鼻子,用青瓷勺盛了一碗汤放在炕几上,“主子用些姜汤去去寒气,雪这样大,主子可还要去向福晋问安”
景梨拿火钳夹起炭盆中的埋着的栗子抛给她,“福晋昨儿身上就不大好,我今日该去瞧瞧的。”阿钰喜滋滋地剥了皮吃干净,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笑道:“也就主子不怕冷。”
她匆匆梳洗完毕就去了处,彩云站在廊下恭敬地行礼,她掀了帘子迎景梨进屋,“侧福晋来得真早,福晋刚梳洗完。”
景梨脱下大氅递给阿钰,她微微一笑,“昨儿听闻福晋染了风寒,如今可好些了?”
彩云笑道:“劳侧福晋挂念,好多了。”
里头珠帘卷起,哲哲身边的掌事宫女录玳出来,弯腰恭敬道:“侧福晋请。”
殿内焚着香,哲哲正坐在炕上捧着鲤鱼打挺纹白瓷碗喝药,一对紫玉流苏耳环垂下,被烛光照着映在脸颊上,投下一抹阴影,宝蓝色葡萄百果纹氅衣衬得她万分端庄。
景梨携着阿钰行礼道:“福晋万安。”
“快坐。”哲哲细细打量着景梨,见她穿着莲青色翠竹纹襟袍,袖口露出的衬衣袖上绣着点点梅花,笑道:“你这身衣裳倒雅致,只你年纪轻,也该穿得鲜艳些。”
景梨黯然神伤,“女为悦己者容,大汗始终不会瞧我,穿的那样艳丽却也无用,成婚已一月有余,可也就那日大汗宿在我那儿。”她叹了一口气,“我能入盛京,是汗父逝世前的遗诏,若没有诏书,大汗又怎么肯迎娶我。”
“宠爱这种事你得自己争取,添个孩子比什么都要紧,当年我还是侧福晋时,钮钴禄氏是嫡妻,大汗虽待她淡淡的,可生了三阿哥后大汗便也格外眷顾她些。”她抿了口茶,“你也别总想着建州灭叶赫部的仇。”
殿里供着地龙,也点着炭火,景梨却冒了一层冷汗,她跪在猩红百鸟朝凤纹毯子上,战战兢兢道:“自汗父建立了我大金,我便恪守本分,时刻谨记自己是大汗的妾室,是爱新觉罗家的人,所以并不曾想过什么仇。”
哲哲摆了摆手,“你也不必这般谨小慎微,凡事自己明白便好,跪安罢。”
从房里出来,漫天大雪,那雪珠子迷了眼睛,只剩白茫茫一片。景梨神情恍惚,花盆底踩在雪上沙沙轻响,阿钰扶着她,“主子仔细脚滑。”
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她记得天命四年叶赫部的天也是灰蒙蒙的,草原上烟火缭绕,尸体横生,一片荒凉景象,建州大汗努尔哈赤率兵攻入了叶赫那拉城。被金兵包围的敖包前,她的父亲叶赫贝勒阿纳布誓死保护着才总角的她,当时还是四贝勒的皇太极以她的性命威胁阿纳布投降,她的父亲眼里含着泪,不假思索道:“我叶赫一族宁可死绝,也绝不投降,我叶赫那拉·阿纳布更不会背叛叶赫,叶赫部是太阳的子孙,自会受太阳眷顾!”
大贝勒代善轻笑,“太阳永远不会再眷顾叶赫了,布扬古骁勇善战,可叶赫终究势单力薄,东门已破,金台吉宁死不屈,竟自焚身亡。布扬古听闻只要投降便可活命,已经投降了,我们怎会放他一命,这会子他已是一缕孤魂了。”
阿纳布终被处死,他倒在景梨脚下,眼睛望着草原辽阔的天。
“阿玛......”景梨只觉得眼睑沉重的抬不起,睫羽上挂着泪珠,一点一点滴下来,视线朦胧,看到的景象都模模糊糊的。悲伤如泰山压顶般袭来,她挣扎着欲推开皇太极,“阿玛!阿玛!”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她拼命的叫着阿纳布,“阿玛,你看看我,阿玛!”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只剩泪水麻木地流着。
皇太极欲带她回赫图阿拉城,代善极力反对:“那金台吉死前说叶赫部就算只剩一个女人也要亡我建州女真,你怎能带她回去”
宝蓝色蟒袍下摆被风扬起,细细的飞沙迷了景梨的双眼,那双灵动的眼此刻似干涸的泉水般毫无生气,皇太极淡淡道:“大哥何时信这些这孩子如今便是我爱新觉罗家的人。”
爱新觉罗家的人......
眼底湿了一片,景梨胡乱抹了抹,“阿钰,当年大汗留我一命时,许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在汗父的安排下成为他的妾室吧”
阿钰替她裹紧了身上的大氅,轻声道:“主子别胡思乱想。”
她正欲开口,只听不远处有女子嬉笑声,一个打扮娇俏的可人儿扶着宫女的手,迈着轻巧的步子走来,看见景梨,她朗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不被大汗待见的侧福晋。”
景梨眉头微蹙,不欲与她争辩,“妹妹自然比不上华雲姐姐的恩宠,姐姐承宠多年,不知何时能为大汗添子嗣。”
华雲脸色大变,气的满脸通红,她死死瞪着景梨,恨不得在那张脸上剜出个大洞,“贱婢,你是什么身份居然敢出言不逊讽刺我,你当你是侧福晋就可耀武扬威不成?”她冷笑道:“侧福晋叶赫那拉氏,你是建州的俘虏,真当你有多高贵。”
“放肆!”只闻得一声呵斥,双双回头,只见太监们抬着一乘轿辇从甬道过来,轿辇上那女子披着貂裘大氅,露出的一截玫瑰红蹙金穿花短袄袖,纤纤玉手捧着珐琅手炉。景梨定睛一瞧,看清来人后微微勾唇,只见那女子居高临下的望着华雲,冷声道:“你口口声声叶赫那拉氏,她再不济都是大汗正儿八经迎娶回来的侧福晋,而你伊尔根觉罗氏是格格,只是低贱的侍妾,你又是什么身份敢教训她”
华雲同侍女双双跪下,那雪极厚,膝盖又冷又湿,却不及她后背冷汗涔涔。这位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是福晋的亲侄女,科尔沁草原的格格,是如今大汗最宠爱的女人,身份尤其尊贵,她脸色苍白,喘息道:“侧福晋赎罪,妾身知错了。”
景梨淡定自若得行了平礼,“天这样冷,姐姐怎么出来了?”
“你便是太好脾气,容得什么人都敢在你头上撒野。”布木布泰剜了华雲一眼,冷声道:“福晋尚在病中,这后宫便暂时由我来管,我不似福晋宽容大度,更不似妹妹般与世无争,谁敢僭越,那便休怪我不留情面。”
话虽是对着景梨说的,可句句刺的华雲直冒冷汗,她俯下身子弱弱道:“妾身再也不敢了。”
布木布泰也不看她,只侧身对景梨道:“这阵子可还好我听闻前些日子大汗去瞧你,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景梨垂眼,“左右不过是大汗不待见我罢了。”她是去向福晋问安,只怕耽搁了,只宽慰了她几句便匆匆离开了。景梨让阿钰扶了华雲起来,她淡淡道:“姐姐该懂得什么身份说什么话,大汗再不喜欢,我都是侧福晋,都比姐姐位分高。”她转身离去,也不管华雲在身后有多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