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魔别传》浮云生

2、白雪之歌二 孑然无际，

　　羽飞天跟在明御身后进得光明殿来。
　　也顾不得去看着名动天下的修界圣地到底是怎样的气势恢宏，一双眼在身前的素白道影上转个不停，一句抱歉吞来咽去，朱唇开阖了好几次，终于落下眼眸，盯着脚下的白玉石板，下定决心道：“明长生，方才我一时气急，你莫要放在心上。”
　　他飞快的说完这句话，长吁了一口气，抬眼来看，哪晓得明御早已走出十几步去，也不知听到了不曾。
　　羽飞天长眉一竖正待发火，那头明御抱元守一，手持道印，似是默念了一句道文，手中拂尘一扫，便现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宝镜来。他咦了一声，熄了心头怒焰，走上前来好奇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道门至宝乾坤镜？”
　　“正是此宝。”
　　明御将一身精纯道门功力运转于掌上，催动这宝境。宝镜感应灵力，在掌中飞快旋转起来，越旋越大，直至化作半人大小，方才停止转动，悬浮在大殿之中。
　　羽飞天往镜中一看，满眼云叠雾罩，一时看不出什么究竟，便又将目光投往明御身上，正好看见他双目微阖，眉间道印闪烁，映得一张脸华彩万千，分明寻常颜色，不知为何叫他心神一动，恍然间听明御道：“千羽神族，王女翩翩，还不速速现来！”
　　明御说完此语，长睫舒展，羽飞天随他目光往乾坤镜中看去，镜中景象大变，拨云散雾，现出一处灯火惶惶的城池来。
　　羽飞天看了片刻，越看越见诧异，不可置信般道：“此间景貌迥异于修界，分明俗世烟火，莫非失踪多日的羽翩翩竟在那神州大地！”
　　自羽翩翩失踪以来，他思来想去，内心早已笃定多半是深陷邪道魔族之手，却不曾往这凡世里想过半分。凡俗世间中虽历来不乏追寻长生道的修者，其修为又如何与羽族王脉这般与生俱来的仙胎相较，倒也不怪他此刻惊异如此了。
　　“惊霜城……”明御默念着这三字，还欲探查羽翩翩之详细所在，不妨自镜中窜出一缕黑烟，向二人扑来，明御急忙拉着羽飞天退后几步，广袖一拂挡住黑烟，待他二人反应过来，齐力挥散了黑烟，再往殿中一看，大殿内空空如也，哪里还见乾坤镜。
　　“不好！”羽飞天急忙往明御面上一看，果见一向淡然的道人长眉紧皱，面色难得凝重。他心知大事不妙，乾坤镜乃是天一至宝，若真失窃，只怕明御难脱重罪。
　　“那黑烟来得好蹊跷，观之气息十足诡异，似与魔族有些关联，莫非竟是魔族夺走了乾坤境不成。如此说来，羽翩翩失踪若说是魔族所为，倒说得通了！”羽飞天心念一转，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道：“你如今还能感应到乾坤境所在吗？”
　　见明御摇了摇头，令他更加心急如焚：“都怪我不该冲动借镜，明日我自会向各真人坦诚此事，宝镜失窃，罪只在我一身，这本不干你的事。”见明御又摇了摇头，他急得抓住了明御双手，正要开口，却听明御道：“未得掌教许可私自动用乾坤境，本已触犯教规，我身为光明殿驻殿道人，此举更是知法犯法，身担护殿之责，却致至宝失窃，此刻本应羞愧自惭，如何能思那脱罪之法呢？”
　　明御默念一声道号，握了握羽飞天双手，安抚道：“此刻首当其冲是要尽快寻回乾坤境，不使邪魔持宝行凶。我方才见乾坤镜最后的景象显示此地是神州腹地惊霜城，无论是羽翩翩失踪之谜还是乾坤镜之去向，想来能在此地寻到些线索。”
　　“既然如此，还等什么，你我赶紧下界去吧。”羽飞天话快人更快，转身就要走，不妨被明御拉住袍角，转头急道：“你还耽搁什么，只要在紫薇真君出关前寻回乾坤境，失窃一事就无人知晓了。”
　　明御拦住一心只想速速下界去的羽飞天，道：“我知你此刻不仅着急寻回羽翩翩，更着急找回乾坤境为我遮掩罪责。可你冷静想来，穹天绝顶乃教中重地，无召不得擅入，即使我离开些时日也不会被轻易觉察。你羽族携众而来，若明日寻不见你踪影，岂非要惊动苍云山，使此事更快暴露。”
　　明御看羽飞天不在拉着他往殿外走，就知他将此语听了进去，方才道：“我且留书一封，若一月后我仍未回返，你可否替我将此信呈于掌教？”
　　“能从你我眼皮底下盗走乾坤境，此魔功力不俗，我怎放心让你一人前往呢。”羽飞天虽知明御所说有理，心里却担忧明御之安危，不愿叫他独自涉险。
　　“我修道百载，虽无大成，但遇到厉害邪魔，也尚有保身之法，你且放心吧。”明御心念之间，信已写成，匆匆塞到羽飞天手里，唤出飞剑转身下界去也。

　　明御踏剑而飞，手中道印不停，将那缩地成寸一念千里的神妙道法次第使来，不消半日功夫已至神舟腹地惊霜城。
　　明御挑了处不显眼的山头落下来，昊光初萌，遍洒金辉，极目远望，惊霜城仿若镀上了一层金边，该是一派烟火繁华人世之景。明御朝着惊霜城方向拾道下山，没料到这山脚竟有好大一片桃花林，正是雪海飘香处，人间四月天，明御无心于此缤纷景象，只欲快些穿过这桃好往惊霜城中去，哪知走了许久，却不得奇门而出，仍在桃林中徘徊。
　　他这显然是入了同道的法门了。
　　明御不动声色，静下心来把阵门细细关视，越看越惊讶。他在桃林徘徊许久早已察觉此乃八卦迷踪阵法，不过是道门最寻常的障眼法。可待他细观过后，却发现此处阵寻常中透着玄妙，倒比寻常的八卦迷踪阵厉害许多了。
　　明御一边解阵，一边在心中讶然道：“此阵与我在苍云山所习不乏相似之处，莫非布阵之人与我天一道统有些渊源不成？”
　　一炷香后，明御已将阵法尽数解开，他将拂尘往肩上一搭，正欲出林，只听自身后传来一道男声，悠然唱道：“别离容易相见难，海角天涯两参商。月消花融，风残玉损，凭风侧卧，折花谁顾？天地无私人自有，人心变故叹奈何。孑然无际，何处遨游？黄沙尘土，百年回身。”
　　明御回头一看，蔟蕊枝头露出一截衣角，横卧枝头的多半就是在此林中设下八卦迷踪阵之人了。
　　“在下明御字长生，欲往惊霜城，道友缘何阻我前路？”
　　“我救你一条小命，你不来谢我，反而赶着去送死。到底也是救不得的该死之人。”
　　若真如他所言，这惊霜城当真有些蹊跷！
　　明御思索间，那人翻身跃下枝头，晃了晃手中葫芦，两道好看的眉毛抽了抽，无奈道：“偏偏这时候酒喝完了。罢啦，我要往城中打酒去，且随你走一遭。”信步往林外去了。
　　明御跟在这人身后，唇角微微勾起。
　　这人看上去年岁不大，约莫二十许，一头长发束在脑后，身上胡乱套着一件道袍，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来颜色，倒是那张脸长眉秀目，生得十分俊俏。
　　他这副形容若说是天一弟子，倒是看着不像。可从其所布之八卦迷踪阵看来的确是道门极正统的手路，明御心念一转想到反正已下得山来，这年轻人的来历慢慢打探就是了，现下还是乾坤镜与羽翩翩的去向更为紧要。
　　不妨前头的年轻人突然转过头来笑道。
　　“无需道友道友的叫我，说得麻烦听着也麻烦。”
　　笑眼中的神采叫人不敢逼视。
　　“鄙号百年一目忘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