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为离人照落花》怅晚

12、云烟梦里遥（3）

　　我很快就明白了孟宸霂的话是什么意思，那铺天盖地的后悔，来得太快，让我招架不得。

　　当孟家率兵逼宫时，当无尽的业火席卷整座宫闱时，当我躲于纱幔后亲眼看着母妃的匕首插进父皇的心口时，当我被萧祁强制带离时，眼泪已然流尽，回首再看皇城的那一眼，惨烈的一幕幕画面涌上心间。

　　火光葳蕤，烧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尽是用我亲人的血液染就的殷红。恨意在体内疯狂地横冲直撞，糅合着无可奈何的悲恸，也焚烧着我的心，煎熬出令人窒息的痛楚。

　　不过一夜，我失去了所有。

　　眼睛刺得通红，酸涩的感觉未曾消散，我紧紧盯着那方天地，直至它渐渐远去，渐渐消失。我会一辈子都记得这刻骨铭心的凄厉，将它烙印在我的血脉中，纵是死，也要随我的尸骸长存。

　　后来，我和萧祁开始了东躲西藏的日子。

　　“皇室之人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唯独言欢公主不见踪迹，为妨这仅存的血脉东山再起，便要抓她回京交于新帝处置。”

　　临街茶肆里，我低眉饮茶，耳边是邻桌的窃窃私语，我平静地听着，仿佛那些是触不可及的事情，与我无关。可只有我知道，他们每说一个字，我的指甲便嵌入掌中分毫。

　　当萧祁将我的手抽出时，已是血肉模糊。他气得嗔目怒视，却在见到我无波无澜的眼眸时又卧鼓偃旗，冷哼了几声，自怀中抽出一纸薄笺，重重拍在我的面前。

　　我挑眉望去，却在看清那遒劲的字迹后险些拿不住。

　　上面写满了大大小小的相思，与那张被我扔弃的花笺如出一辙，只是那张是我予孟宸霂的，而这张，是萧祁予我的。

　　抬眸看向他，那张向来顽劣不羁的脸颊尽是肃然，他无比认真地对我说：“我曾说过我会赔给你……言欢，你且记住，我与他是不同的，我不会伤害你。”

　　我看着茶盏中的波光潋滟氤氲开滴下的泪光，袅袅烟雾间是相伴行过的流年。

　　何其不幸，我未曾发觉，何其有幸，你未曾走远。

　　可当我们被追兵逼到悬崖峭壁上时，那短暂的温暖也不再停驻，成了我枯竭残生的奢望。

　　数十人围住了我们，他本可以躲过的招式，却因着怕我被伤到而生生硬受了。

　　他的背上已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鲜血浸染，如同插在父皇心口的那把匕首，灼伤了我的双眼，可他仍将我死死地护住，用血肉之躯挡下迅猛的攻势。

　　然后，我就眼睁睁地看着身负重伤的他跌下了悬崖，未曾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而我的心，也随着一起沉入群山万壑中，枯朽死去。

　　颤巍巍地展开手掌，那是我于最后一刻自他身上抓下的物什。

　　干涸的残红附着在那块双鱼流纹玉佩上，却掩不住它于残阳下流转的清辉，像极了那晚星辰下的缱绻眸光。

　　真相来得太过迟缓，也太过残忍，连让我忏悔的机会，都烟消云散。应该早些察觉的，他的温柔，他的用心，他的欲言又止……孟宸霂怎么可能会做到？原来从一开始，我便错得离谱。

　　可是空荡荡的悬崖上，满目青山，再无人能予我慰藉，赠我一场烟花。

　　再回到宫里，我已然从尊贵的公主沦为阶下囚，只是少了桎梏和枷锁，自由与肆意，我一样都没有。

　　曾经低眉顺眼的孟家表妹们也可对我指指点点，终日呆在昏暗的宫殿中，透过窗棂看日升月落，日复一日，就算闭上眼也能描摹出那枯燥的画面。

　　天下二分时，我的祖辈趁机斩杀了孟家本该继承大统的先人，篡夺了江山。

　　孟宸霂说，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当他问我是否后悔时，我想起了再见母妃时她的模样，依旧是沉默寡语，可冷淡中多了灰败的气息，那双秋水杏眸只有在看到我时才闪过光芒，却又迅速隐匿。

　　她瘦了许多，憔悴了许多，也苍老了许多，物是人非，只在一瞬。

　　我该是恨她的，是我们欠孟家的，父皇却未曾欠她什么。

　　可是在看到她抱着父皇为她绘下的画像哭得不能自已时，我又觉得我们是那么的像，只有等到失去时，才懂得自己需要的是什么。可是时光已经不再眷恋薄情寡义的人了，只余奏不出圆满的残章。

　　我垂眸看着掌心的纹路，蜿蜒曲折，分不清来路与归途，笑着反问他：“你可曾记得我们第一次看的烟花？”

　　他有些愣怔，旋即答道：“你若喜欢，我以后便放给你看。”

　　我摇了摇头，轻声呢喃：“原来我们都没见过呀……”

　　孟宸霂，我甚是后悔，后悔被你的一眼所欺，后悔自己竟愚笨到以为那人是你，后悔未曾向父皇言明那晦暗的事情，后悔没能抓住萧祁的手。一念之差，悔恨终生。

　　后来，孟宸霂每日都来陪我说话，只是他说，我听，仅此罢了。

　　他俯首望我，我抬眸便能看见他身后的阳光。

　　他说：“明明你已一无所有，可我却觉得，我配不上你……可我还是要娶你。”

　　曾经荒唐的期许，到了现下的光景，只剩无尽的憎恶，看着眼前虚晃的情意，我连愤怒的力气也没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无悲无喜。

　　他欢愉的眸光渐渐冷却，冻结成寒冰，冷笑道：“圣旨已下，容不得你拒绝。”

　　我嘲讽地看着他拂袖而去，不禁反问自己，当年是如何爱上这样一个人的。

　　拒绝？自认识他起，他所给予的一切我何曾拒绝？无论是冷漠、讥诮、蔑视，还是杀父之仇，他都强行塞进我的手里，问也不问半句。

　　忽而又想起了萧祁含笑的眼眸，那是我所见过的世间最干净纯粹的东西，可是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让我哭，逗我笑，将他拥有的所有捧到我的面前，不求任何回报，他已经枯萎在了我的生命里，千山万水，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了。

　　当宫女将锦绣嫁衣放在我的面前时，我心头一紧，缓缓地将那枚双鱼流纹玉佩系在腰间。

　　女子一生最重要的时刻，当是要与最爱的人一起的。

　　我任由她们为我穿上嫁衣，任由她们为我戴上凤冠，任由她们牵着我走出宫门，踏上匍匐满文武百官的宫阶，像个傀儡一样，任由她们摆布。

　　待立于最高处，我垂眸看着风振旌旗猎猎，这般恢弘的场景，随着朝代更迭，似未曾改变，可又是那般的不同。

　　我方才恍然大悟，这满眼的如画江山，已不是父皇的了。

　　转眸看向候于一旁的孟宸霂，那身明黄与大殿的富丽堂皇相得益彰，我却觉得分外难看。

　　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我缓缓搭上。他的掌心不似萧祁，是一片湿冷，让我的整条手臂都麻木了，心里是翻江倒海的恶心。不过没关系，我这样告诉自己，很快就解脱了……

　　袖中的匕首猛然出鞘，我朝他的心口狠狠地刺去，不留余地。有鲜血沿着刀锋流淌，滴在地上，开出妖艳的花。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我，我冷冷地看着他，百官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可我听到的只有疾风的呼啸。
　　何必再惺惺作态，我与他之间存在的，从头到尾都是不死不休。

　　侍卫朝我涌来时，我不躲不闪，阖眸等待与萧祁相逢的那一刹那。不知他是否还会等我，至少那条幽暗孤独的路，我会陪着他走。

　　可意想中的痛苦并未袭来，有稳健的臂膀将我环住，熟悉的气息将我包围，我猛然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萧祁如旧的眉眼，和他身后声势浩大的军队。

　　我愣怔住，重逢的喜悦与失而复得的怅惘交错，竟抑制不住地大哭起来。他立刻慌了神，一遍遍地替我拭干泪水，轻声哄着。

　　待我的情绪渐渐平复，奄奄一息的孟宸霂却狠戾地说道：“萧祁？大齐的太子……呵，朕早该知晓你的身份！言欢，你别信他……”

　　我浑身一震，错愕地看着萧祁，却第一次觉得他陌生的可怕。

　　他气得狠踹了孟宸霂一脚，又堆满了笑意向我解释道：“这事皇上也是知道的，我真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事关重大。我本想留在这里陪你的，若不是势单力薄无法帮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我才不回去做什么太子……”

　　他越说越急，我却破涕而笑，换他呆愣住。灵光一现，我突然想起父皇曾提过，天下二主皆有一枚双鱼佩，我低首望向腰间的玉佩，只得感叹一句世事弄人。

　　他似也看到了，冲我挑眉后，转身拽下孟宸霂腰上的那枚，极其娴熟地为我系上。

　　“这天下都是你的，我只要你。”

　　他说这话时，眸中是化不开的水色，天边恰有烟花绽开，流光溢彩间斑斓了整座皇城，与我记忆中的那场叠叠重沓，再也区分不开。

　　我弯了弯嘴角，称赞道：“甚是好看。”

　　他瞥了我一眼，亦笑言道：“的确好看。”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我亦知道，这场烟花，是他为我而放。所幸尘埃落定时，我们还能携手，于我而言，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