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世界》冷露湿衫袖

1、与你相识 夏严见到周

　　一·

　　夏严是在老家碰到的周尹。
　　离别了半年的小镇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感觉多了几家新的店铺。其中一家炸鸡店的招牌在一堆灰蒙蒙的，老旧店牌中格外显眼，门口挤满了小孩，后面跟着几个大人，似乎对这个新鲜的店抱着极大的兴趣。
　　小镇可以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是消遣的快餐店却少。前些年开的电影院，刚开始开的时候镇上人的兴奋劲，像多久没看过电影似地，拖家带口地相聚着去看电影。夏严深知这是乡镇人民常有的态度，但是在大城市上大学读了一年书，竟觉得自己成为了真正的城里人，和这群乡下人不同了。
　　至少，他不会在这炸鸡店前流连。
　　可是回家来也有好处，比如公交车上人永远都不会坐满，总是有位置，比如每天不再用吃学校食堂油腻的饭菜，可以喝母亲炖的汤，再比如可以见到许久不见的老同学，无聊的时候出去逛逛。
　　夏严和大多数男孩子不同，上学上得早，比同年级的要稚嫩，家庭管教也严，一眼看上去就觉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他是大人口里的好孩子，就他本身而言，确实是个纯洁如白纸的人，大学舍友都不敢在他面前开黄腔那种。
　　住夏家隔壁的薛伯伯就十分喜欢夏严，每次他回来总要提菜过来，说是要做些好的和他们一起吃。幸好夏妈妈和她的关系好，这要搁到一般邻居身上，谁受得了。
　　不出夏严所料，他刚回来还不超过半个小时，把行李放下喝口水，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听到门被敲动，门外传来薛伯伯尖细的叫声。
　　“玲啊，开开门，我买了些菜做着一起吃。”
　　夏妈妈的名字叫做董玲，只见她匆匆忙忙从厨房出来，双手不住地往围裙上揩，几步跨至大门，风风火火地把门打开。眼瞅着薛伯伯那身黑色连衣裙和手上提着的几大袋菜。
　　“哎，今天老夏又不在家，就我们三个人吃晚饭，买这么多菜做什么。这——还有桂花鱼。”说罢接过塑料袋，拿出鞋柜中惯用的粉红色拖鞋。
　　薛伯伯虽然已经五十多岁，可是保养得当，脸上皱纹不多，还抹有薄粉，身前的连衣裙衬托出她还算苗条的身材。她满脸堆笑，一边附和着董玲一边向坐在沙发上的夏严看。夏严见状，撑手坐起来，也走到门前乖巧地叫了声薛伯伯好。
　　“你可不知道，我那几年都没咋回来的儿子，今天碰巧也回来了。你说说，我家老周去得早，那兔崽子也年年不回，催了他几次，好容易把他催回来了。今天我们两家都聚聚，也让两个孩子见面。这会刚回来，又出门了，晚饭再回来。”
　　薛伯伯顺势换好拖鞋，说到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揽过夏严的肩膀端详他俊秀的脸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难过事。
　　“还是小严，每次放假都晓得回来。”
　　“我哪里能留多久，这年纪越大人越野，估计再过上几年也不回来了。”
　　把菜放下，董玲还故意往自己儿子那看了又看，这是暗示他可不要像那样不听话。夏严见不得母亲这样，自然马上附和：
　　“我才不会那样呢，妈您可别操这心了。”
　　俗话说的好，女人前半生靠老公，后半生靠子女。前十几二十年的辛苦作赌注，想要换来儿女未来的荣华富贵，到头来记得孝敬他的爹娘。
　　絮絮叨叨说了阵，两个女人终于钻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夏严如释重负重新坐回沙发，掏出手机看看群里有没有发什么消息，他无聊得紧。这按着按着，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没有人来找他聊天没事情干，他突然想到薛伯伯的儿子。那个人他没有见过几面，好像只一次，在这老房的楼梯口，西装革履，手上还提着偌大的皮箱急忙从楼梯下来，薛伯伯在楼上扯着嗓子喊问东西带全没。
　　人的脚步太快个儿又太高，夏严没有看到他的脸，就是觉得身材高大健硕，步履稳健，是个大老板。他没有回头，只是口上应和。
　　“知道了妈。”
　　这让夏严想到了自己，那种罪恶的城里人的优越感，会觉得母亲也是小镇人没有所谓的优雅，就知道扯着嗓门大声说话。可是又有点不一样，这个男人，还是孝顺的。他说话的腔调沉稳，声音从喉头不紧不慢地冒出来，低沉富有磁性。仅仅是见过一面，也叫人难以忘记。
　　傍晚的天空是绝好的景致，被夕阳染红的天边是梦幻的粉色，随着天色渐晚粉会转成紫，就更加妖艳了。夏严就这样站在窗前，一手支着下巴，脸庞轮廓上有微光镀上，他这个人也变得不真实。垂眸向下看，已经有少妇老人带着孩童出来玩了。他怔怔地看向人影错落的水泥地，手忽地伸出窗前，看地上会不会出现手臂的影子。他家住二楼。
　　可是，他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因为一辆车停到楼下正好遮住了。从车上下来一个人，平头，西装革履，差个皮箱便可以组成薛伯伯的儿子。那人回头关车门，随意地抬眼向上看，于是就看到窗前的夏严。
　　干净俊秀得不真实的夏严。
　　而此时的夏严，也看到楼下的男人，他当时就确定——
　　这个人就是薛伯伯不归家的儿子。

　　周尹端正地坐在餐桌，任由他妈责备，筷子照样夹了菜往嘴巴里送，没当回事的样子。夏严就坐在他对面，手扶碗安静往口中扒饭。
　　桌上的桂花鱼散发让人难以抵抗的香味，鱼面洒着青绿的葱花，夏严下意识地挑开葱准备戳向鱼肚子，却感受到身边董玲灼灼的眼神。
　　她的潜台词他自然明白：最好的肉，应该给客人吃。
　　他叹口气，直得照做，可是已经把鱼肉夹起来了又不能放到自己碗里，就只有给周尹。也不知道人家嫌不嫌弃他用过的筷子，上边似乎还沾着唾液。
　　鹅黄的灯光照在少年的脸上，勾勒出美好的眉眼，他抬眸，瞳孔里映着周尹。鱼肉完成它的使命最后落到周尹碗里，他抬头，看到夏严略带羞涩地笑了笑。
　　“周哥，您吃鱼。”
　　夏严不知道，这声周哥会贯穿他的余生，在任何地点，即使是在床上，只有他生气极了才会直接叫周尹的名字。
　　男人的喉结上下滑动，把嘴里的食物咽下，目光还停留在移过来的圆润手指。指甲上的月牙都是恰到好处的半圆形。周尹是见过大世面的，此刻竟然也有些受宠若惊，然后立马静下心神，不再看夏严的手而是直视他的眼睛。
　　“谢谢。”
　　在这之前，夏严跟成熟男人接触不多，年纪大的男人不一定成熟。周尹年纪估摸着刚过三十，三十而立，他算是成功的。听薛伯伯讲，他做的皮革生意，当年没上大学一意孤行到职场奋战，经过十多年的努力，现在事业上顺风顺水，听得夏严一愣一愣的。他甚至在想，以后也要做这样的男人。
　　轮廓分明，英朗迷人。
　　薛伯伯嘴上一个劲说儿子没良心，但还是特高兴，不光是往他碗里夹菜，还顺带夏严的一并夹了。
　　“小严，你说我家周尹这些年就回来这一回，好容易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听说你在A市，正巧他也在，什么时候有空了叫他请你吃顿饭，听你妈说学校伙食不大好，这次回来都看着瘦了，可要注意身体啊。”
　　“周尹工作肯定很忙，就别麻烦他了。”
　　董玲果断回绝，她眼看这男人就是工作至上的成功人士，虽然夏严很优秀，但还是个没经过社会的历练。她一方面是礼貌的推辞，一方面是万一人家周尹真找过来，身上的那股经历过社会染缸的气息，把她儿子带坏怎么办。当妈的一百个不放心，她宁愿儿子晚点接触社会。
　　夏严艰难地咽下口米饭，小心翼翼地往周尹那边看了眼，心里还在想着他没有嫌弃自己的口水就好，两个女人的话题却突然扯过来打得他措手不及。按理来说，他俩正式见面不过几十分钟，一切都是客套话。可是人周尹好像真的当回事，顿时把碗放下，停止咀嚼，用他特有的低沉嗓音回应道：
　　“只要他方便，我吃饭的时间还是有的。”
　　董玲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复，瞪眼愣住，随即释然。莫名地觉得他实诚可靠，别人都没有说些什么，她又有何反驳的。她和夏严之间的默契已经可以通过眼神交流，夏严立马就明白母亲的意思，动作生硬把正在挑刺的手停下，勾起唇角无奈地笑出来。
　　“麻烦周哥了。”
　　说来奇怪，明明周尹没有表现，大概是他天生的男人魅力，特别是对于女性，那种值得依靠极具安全感的气质，一顿饭足以把董玲这样的妇女收买。他额头平坦，突出的眉弓下是双睿智的眼睛，陷在深邃眼窝。鼻梁比常人高，人中分明，唇瓣丰厚。长相谈不上多帅，但是硬朗，男人拥有这些足够。
　　夏严不同，五官处处透露着稚气，细看脸上还有层浅淡的绒毛。头发半年没有剪，有些长，少了分活泼多了分秀气，他从小就被人说长得好，这叫父母在外面格外有面子。
　　人长得好，学习还好，就更不得了了。
　　逢人就被捏腮帮的日子，夏严都过怕了，他也不乐意再听大人夸奖他的那些话。他已经长大，现在是个男人，而不是个孩子。
　　晚饭好容易吃完，周尹先走的，说是还有工作带回来要忙不再打扰。帮忙收拾完碗筷，薛伯伯也回去，嘴里还絮叨着儿子的不体贴。
　　天完全黑下来，空中稀稀拉拉有几颗星星。空调开了许久，房间里很凉快甚至还有点冷，夏严早早洗漱完毕就上床歇着。他周遭围绕着未消失掉的水气，洗澡水温过高，现在脸都还是红的。伸手盖好毛巾被，蜷起腿，后背靠在床板，现在听不到母亲的唠叨，很安静，他喜欢这样。
　　董玲和老夏辛辛苦苦把夏严拉扯大，最后送进重点大学，在他们眼里这个还没过十九的儿子比其他小孩都要青涩。所以在教育上，他们采用的方法很完备，也过于保护。别人家孩子这个年纪到了假期出去旅游的，打工的多得是，可是他俩心疼儿子走到外面怕被骗了，怕受伤了。他们不知道，夏严已经在上学期间打了份工：给初中生补课。他没有告诉爸妈，就是怕他们乱想，这个秘密让他自豪，也为此担心，万一哪天发现了该怎么解释。
　　老夏其实并没有像董玲那样保护夏严，但是他性格比较温驯，夏严是遗传了他的性格。这个家董玲最大，她说的算，所以在教育孩子方面他插不了手，但他不是认同的。
　　有一次他提出异议，她就冲他叫：
　　“听你的？听你的夏严能考上现在的大学吗！”
　　他无言以对，只好做扭头做自己的事情。他明白夏严渴望更多的自由，可是他当老爹的无能，只能靠孩子自己了。
　　董玲是夏严启蒙的好老师，可是也成为阻碍他今后生活的一张网，事事涌上脑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