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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5 开天辟地头 ...

  •   次日,舜汮从美梦中醒来,她已经许久没如此好眠过了。光亮从窗外照进来,有了一层窗纸的隔阂,好在并不刺眼。
      然而,她却敏锐地发觉这屋子有些不对劲。且不说她是怎么睡在这里的,她现在伸手就能搂到的是谁的腰?她手里攥着的一截儿衣领又是谁的?她忐忑不安地慢慢抬起眼——很好,眼下这个被她扯得衣衫不整,香肩半露,还枕着半截胳膊的正是北胤仙山褚瑶宫的宫主,叶珩上神本人。
      舜汮现在想狠狠抽自己以嘴巴,她她她昨夜到底对上神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为什么上神会睡在她……不对,这是上神的床!上神的衣服怎么了,他的头发是被她啃的吗?难不成她昨晚对一个上神“霸王硬上弓”了?
      作孽哦,她现在活像个在青楼招小倌的女流氓!父君啊我对不起你和母后的教诲,我昨晚好像把一个上神给嫖了!——
      活了十万又三千岁的舜汮头一次有了生无可恋的想法,此等罪行真真是罄竹难书,当场自戕都不为过。
      于是,在叶珩清醒过来之前,已经将麒华山和桓君上神的脸面丢了个干净的舜三殿下利落地卷上细软一溜烟逃出了储瑶宫!
      托某人的福,叶珩昨夜睡得不太好,虽说上神其实不用休憩,但并不代表他睡不着,然昨夜着实折腾得有些狠,他没想到平日里瞧着挺老实的舜汮夜里睡相如此之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着实称不上整洁的领口,他昨夜可算是誓死按住了她,才没给她一爪子撕烂了衣服。
      然后,他发现舜汮不见了。
      涔阳在外头扣了扣门:“上神。”
      “进来。”
      涔阳推门进屋,就见自家上神坐在床边,一脸心力交瘁的神情揉着眉。
      看来这夜里没少折腾啊……涔阳偏头暗暗咳了一声。
      “阿汮呢?”叶珩问。
      “哦,正要跟您说这事儿呢。”涔阳抖了抖毛,“我方才在外头瞧见三殿下抱着袍子跟松了绳的矔疏似的嗖地就冲出瑶光林了,这会儿大概已经快上岸了吧。”
      闻言,叶珩更头疼了:“她跑什么?……”
      “难道不是昨夜您太猴急吓着人家了?……”涔阳一脸意味深长。
      “涔阳,再胡言乱语剔光你的毛。”叶珩风轻云淡地说完,涔阳只感到天边一溜西北风,吹得他鸡皮疙瘩一阵起。
      他转眼注意到自家上神脑后那撮跟遭了雷劈一般的头发:“上神,您这头发是……”
      “啧,阿汮半夜啃的,麒麟牙利,我实在夺不过来。”
      涔阳:“……”
      叶珩眨眼间给自己换了身衣裳,顺带梳理了一下自己那被麒麟牙啃得炸了毛的发尾,见他似乎要出门,涔阳心领神会地给他备好了云驾。上神好不容易出趟门,比起腿儿着去找舜三殿下总还是坐着这瑶光舆更有面儿的。
      都说这北胤储瑶宫自古有三宝,一宝开天沧溱剑,二宝流霞瑶光舆,三宝——北胤神君,叶珩上神。
      涔阳觉着,其实自家上神完全可以凭着这副皮囊把帝后勾引到手啊!上神你套路太多了也不嫌麻烦噢!
      且说舜汮御风一路冲到了北荒之地,这里是从前东极军的驻扎地,亦是她征战了数千年的地方。陆离和她还未找到更适合的地方扎营之前,听从号令从四海聚集而来的东极军将士依旧故地重聚。
      舜汮一路上给风吹得有些狼狈,呼啦啦地从天上掉到陆离跟前的时候,陆离正清点今日归队的十几个将士,就见自家向来英姿飒爽的主帅吧唧一声砸下来,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开始咆哮。
      “陆离我完了我完了!我把北胤神君给睡了!”
      陆离不太敢扭头去看后头那几个将士红橙黄绿青蓝紫的脸色是怎样闪得精彩,事实上他被主帅这劈头盖脸的一通搞得有点懵。
      “北胤……神君?”
      “就那个刚被我退了婚的上神!”
      “哦……”陆离稍稍整理了一下这其中的逻辑,顿时感觉大事不妙,拉着舜汮跑远了说话,“你你你你把上神怎么了?!”
      舜汮苦着脸:“睡了。”
      陆离:“……”
      舜汮:“……”
      陆离:“……您可真成啊!如今连上神也敢……也敢睡?你还有什么不敢睡的!”
      这话说得舜汮就不爱听了:“天地良心,什么叫‘我还有什么不敢睡的’,我活了十万三千岁,可就睡过这么一个男的!”
      陆离并不想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头疼地扶着额:“所以您这一大清早的,是上东极军老窝这避难来了?”
      舜汮点了点头。
      “不是我说您啊,您昨晚才把上神给……那什么了,醒来就翻脸不认账,这不大合适吧?”陆离语重心长地看着她。
      “我也知道这样不大厚道……”舜汮懊恼地靠在树干上,“可我不跑能怎么办,难不成你要我等他醒过来对他说,‘上神,晚辈昨夜言行不慎,把您给睡了,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成?被我父君知道,那还了得?”
      陆离足足沉默了几十息功夫,才憋出一句话来反问她:“这种时候,难道您不应该说‘我会负责的’吗?”
      舜汮:“……”
      “您这想法不太对头啊,我说得直白点,您这是打算嫖了上神不认账。”
      舜汮:“……”
      我的副将言辞如此犀利试问我该如何接话?
      舜汮叹了口气:“总之,我想上这来避避风头,上神这么大岁数了,记性不好回头指不定就揭过去了。”
      陆离:“您真是太乐观了。”
      舜汮算是暂时这么住下来了,她本就是主帅,如今她回来,自当名正言顺,诸将士不胜欣喜,当夜便架起火堆为她洗尘。
      北荒这群人啊,都是舜汮收服进来的,每一个将士,她都掏心掏肺地对待,这里没有什么葶洙神宫帝姬,大伙儿都曾是吃一锅饭,扛一杆旗,相依为命的弟兄,若是在战场上,都是能相互交托性命的。
      舜汮这十万年来,没有一刻不在怀念北荒的这片土地,怀念这熊熊的篝火,怀念这篝火旁举杯共醉,谈笑风生的铁血儿郎们。
      在这里,她只是他们的主帅,没有任何条条框框的束缚,活得酣畅淋漓,肆意洒脱,看着这些人,她就觉得畅快,这四海变迁,山河倾颓,她不过一命一人,有什么不能放下的?
      北荒饮酒,从来不用杯盏,舜汮一度嫌那些个玩意小家子气,这种时候,自然是要端着酒坛喝的。她在北荒时,从来不像个女子,她这会儿抱着酒坛子仰头便灌的样子若是让桓君上神瞧见,定要给她气得心肝脾肺肾来回抽着疼。
      一群大老爷们凑在一起,说起话来就没个顾忌,又是十万年没聚在一起,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就给没完没了地倒腾出来。什么东海鲛人族一战啊,妖族为祸人间啊,太上老君那炉子给一泼猴一脚踹到凡间去了还腆着老脸托陆离将军下凡给他弄回来啊,颜玦天女又给人叶珩上神做冬衣结果被上神拿去给自家乘黄兽垫窝了云云……东拉西扯的,夜就深了。
      大伙儿陆陆续续地散了,除了守夜的,都回帐子里歇着去了,只剩下舜汮和陆离坐在一截枯木干上,望着渐渐微弱下去的火苗。
      舜汮顺手往里填了把柴。
      陆离问她:“殿下,您这些年在天荒,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舜汮没抬眼,答得有些漫不经心的:“能发生什么,天荒那地儿你又不是没见过,发生什么都有可能,我怎么知道该回答你哪一件?”
      陆离想了想:“之前我去天荒接你回来,你站在一座墓前,你在替什么人守墓吗?”
      舜汮握在手里的柴因他一句话脱了手,砸进火堆你,激起无数火星飞溅。她缓缓垂下手,笑了笑。
      “他叫梵泠,是个……禺疆。”
      “禺疆?那不是被真神贬谪到天荒的凶兽吗?他可有伤到你?”陆离是知道禺疆的,上古的风神,闯下大祸,堕落为魔,被伏羲真神和女娲真神联手制服,困于天荒,永不召回,他想不通舜汮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舜汮看了他一眼:“陆离,天荒那种地方,想要我的命和我这身血肉的不计其数,传闻不可尽信,禺疆确实是凶兽,可这么多年,若不是他和我站在一起,我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她从腰间解下一把长剑,墨色的剑鞘里,“铿锵”一声拔出一把平锋剑来。
      “此剑名为兮梧,我被流放天荒,武罗枪早已收归诸佛座下,是梵泠用他的肋骨为我铸剑。我自命甚高,仗着武罗神力,以为自己可以逆转因果轮回,便是到了天荒,还不肯将自己打磨得囫囵些。初到天荒那会儿,总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武罗神将舜汮,压根不知道退让为何物,可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天荒啊,便是真神在世,估摸着也看不惯我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可这劲儿揍我的……”
      “梵泠护我八万年,八万年啊,陆离你知道这是怎样漫长的一段岁月,他教给我隐忍,教我怎样活着等你们来接我。他是脾气不好,说话又不中听,可他已经把他能给我的都给我了——包括他的命。”
      “他为我做的实在太多了,多到终我一生都无以为报,无处可报,可你看看,到头来我能为他做些什么?我的命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了,这是梵泠他给我的命,我怎么能不珍惜?梵泠死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陆离看着她,忽然就觉得这十万年,实在将她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他听见她平静地说:“我就想着,我该怎么办呢?堂堂一个武罗神将,也曾率领一军征战八方,餐风饮浪,还以为无所畏惧,无所不能,所以不世猖狂,可到头来我只能一直站在那,一直站着,看着雪一点点把他埋了,我还是一直站在那,竟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啊……”
      “我从前可真不是个东西,为了一个男人活得跟个二傻子似的,叶珩他有什么好啊,不过是长得像阿恪了一些,他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我这般作践自己?我这样活着,不亏欠任何人,潇洒自在!人家又瞧不上你,你上赶着倒贴着实丢份儿,活该你被流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儿来喝西北风,清醒清醒……陆离,我已经醒了,再不会做傻事了,我……放下了。”
      她笑着如是说。
      而陆离,却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太让人心疼了。
      这么个小姑娘,硬生生挨过那十万年,再回来的时候,懂事得都不像她了。
      陆离心里堵得慌,像个出生入死的兄弟那样抱了抱她:“没事儿,放下了就成,咱们东极军那么多优秀儿郎,哪一个娶了你回家,定然是当将军一样尊敬着的,比那个叶珩不知强多少!”
      这话可把舜汮逗笑了:“陆离你这木头疙瘩,哪有人娶妻回家是当将军一样供着!”
      陆离尴尬的笑了笑。
      火快要熄了,舜汮搬来一坛酒,陆离以为她还要抱着坛子牛饮,却见她妥妥帖帖地整理了一下衣裳,从怀里取了三只碗出来,放在地上,满满斟上三大碗烈酒,正正经经地逐一端起,此时虽无祭坛百贡,仓促到只有一坛烈酒,但就是有这样一种人,她只要笔直立于天地间,便足以撑起这万里北荒。
      那姿态可谓端方有度,目光明丽如有熠熠光辉,似是星辰临世,璀璨得不像话,那是陆离许久未见的,足以被传诸笔端,留存画卷,千载流芳的武罗神将的风姿。
      如此不可轻视,傲视八荒之人,端着碗朝下一倾,那碗烈酒便撒于北荒大地,融入寸土之间,朝着八方蔓延开。
      “敬,北荒山河万古,守我一方安然!”
      紧接着便是下一碗酒。
      “敬,碧落九重黄泉奈何,容我将士长眠!”
      第三碗烈酒她自仰头一饮而竭,长夜月明,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掷地有声的一句——
      “北荒,师父,我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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