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到泰安 浅溪离开京 ...
-
夜半时分,浅溪对灯枯坐。
雨淅淅沥沥的落下,敲打着窗外芭蕉,于这寂静的夜晚里声声入耳,更觉凄冷。
鱼缸内的一尾锦鲤忽的跃出水面,复又落回水中,惹出水声一点,涟漪满缸。
浅溪在夜色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京城到底......不是我的归处。”
“既如此,不若离去罢。世间之大,总有容身之所。”
一月后
“哟,郎君,您这是要出门呐。”家住胡同口的老汉正闲坐在门口与邻里唠嗑着闲话,他见浅溪缓步行来,便笑着转头,熟络地与浅溪打了个招呼。
“是啊,”浅溪浅笑回道,“要出远门啦。”
官道上,一辆马车绝尘而去。
“郎君,您打算去哪儿,往前走不久就是个岔道,往南走是去泰安,往北走是洛南,要去哪儿,现在可得想好!”赶车的青衣汉子吆喝般扯着嗓子问道,催促这个上车后不报目的地的奇怪客人尽快做决定。
浅溪掀开车帘,看着窗外。这一天的天气很好,无垠的苍穹呈现出一种盈盈的蓝调,温柔得如同女子含情的眼眸。他喜欢这样乾坤朗朗的天气。其实浅溪不了解洛南,也不了解泰安,但他想起有人给他描述过泰安,他记得那人说,泰安是个极清明的地方,日月朗朗,更胜京师。思忖片刻,浅溪终于开口。
“往南,去泰安。”
泰安城
秋分时节,落木萧萧,秋水迢迢,北地已是微凉的初秋天气。风裹挟着秋季特有的寒意呼啦啦地吹过,几片黄叶随风飘零。这一天天气响晴,天空明澈高远,薄薄的鱼鳞云一直排列到天的尽头。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流泻而下,充斥了上下四方,冲淡了秋日的寒凉,削弱了城墙的硬与冷。
浅溪就在这样的天气里,抵达了泰安城。
泰安城内街道宽阔,主干道足够十二辆马车并行,从主干道延伸出去的其他道路稍逊,但也足够宽敞平坦。街道旁十步一树,树木以梧桐、槐树为主,枝叶葳蕤,微微泛黄,显出一派秋日风采。街上人流熙攘,往来不绝。大多数道路的两旁都有书馆学社,供读书人交流辩论;还有酒肆茶楼,给人歇脚之地。东西两坊市里商贾云集,各国奇珍汇聚于此。
“我于京城游学一年,本以为安靖之盛,已是世所无双,不曾想泰安竟是毫不逊色于京城。”
浅溪在泰安城里随意闲逛了一番,找了家规模中等的客栈安身。他对泰安陶铸书院慕名已久,安置好栖身处后,他稍为休整就动身前往陶铸书院。
到了书院门口,浅溪顿步,略为踌躇。
在京城时,与陶铸书院齐名的朝闻书院规矩极为严格,一般学子无缘入内。浅溪也是进了宫廷画院后才有进入资格。不知这里是否有类似的规矩,不知自己能否进入,浅溪没有弄清楚这些就赶了过来,他站在门口愣神,心中暗骂自己莽撞。
一名书童见浅溪站在门口却不入内,便笑着迎上来,问道:“郎君可是游学学子?可要入书院聆听贤哲论道?”
浅溪回神,点头应道:“正是。只是我初来乍到,不知学院规矩,不知要如何才能进入?”
书童笑答:“鄙学院并无严苛规矩,前来的学子只需赋诗一首,证明自己的才学便可入内。”
浅溪初次听闻这种规矩,颇为新奇。他想了想,随口吟出自己前几日做的诗:“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
书童细细品味,赞道:“郎君好才学,此诗清肃闲淡,不含悲秋之意,与常人描写的秋日绝不相同,极有秋日风骨。”他侧身引路,“郎君请。”
书童知他是初次前来,便给他介绍了一番。浅溪听着,愈发觉得这里与朝闻书院不同。相比之下,此处的氛围更为轻松自在,有斗诗斗画这类学子间的切磋,路过的学子们随意讨论天下大事,这是在朝闻书院里不曾有过的气氛。
对比来看,朝闻学馆对学子倒是过于拘束了。
浅溪很喜欢这里的氛围,离京以来的烦闷稍减。他劳烦书童将他带到斗室,自己一人闲逛起来。
斗室并不是指狭屋陋室,斗室的“斗”,是斗诗斗画斗文斗棋的“斗”。这是文人雅士即兴作诗作画、评论作品之处,也是陶铸书院的一大特色。
斗室里,有三五人围坐,品茗谈论,闲适自然的;也有数十人围在一起,争论得十分热烈的。
浅溪看到一处斗画的,心里好奇,便走过去旁观。
这一处斗画以鸟兽虫鱼为题,比的是谁更能绘出生动的气韵,若想参与,找人要纸笔现场作画即可。
这里已经摆出了五幅画作,有猛虎图、奔马图、禽鸟图。还有几个人正画着。
“这幅猛虎啸山林笔力深厚,依我拙见,是这五幅画里最好的。”
“我倒觉得奔马图更好些。”
“程公子还在一边画着呢,他的虫鸟可是一绝。”
讨论声不绝于耳,有人干脆点评起了画,只寥寥几句,就精确地指出了画中的优点与不足之处。
浅溪一时技痒,向侍童讨要了纸笔,走到一旁去作画。
他画了一幅锦鲤图,画好后请人挂在前方,供人欣赏点评。浅溪虽然对自己的画技有信心,但还是禁不住有些忐忑,不知道众人会如何评价他的作品。
摆出来的画已有九幅,人们的讨论愈发热烈起来。
浅溪听着别人点评他的作品,有褒有贬,赞扬居多,之前评点画作的那个人也把他的画点评了一番,指出了几处可改进的地方,让浅溪受益匪浅。
“这幅锦鲤的画法倒是与泰安城里流行的不同,乍一看颇似我故友之作。”
李泽越看越觉得这画法熟悉,索性找自己的朋友去问这幅画的画者,朋友环顾四周,指给他看。李泽顺着看过去,乐了。
哟,还真是故友。
浅溪肩上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一个戏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溪,当初我讨你的画时说拿一套宅院来跟你换,现在你这是跑泰安来讨债吗?”
林溪是浅溪在周朝游学时用的名字,浅溪听了这话,回头一看,又惊又喜,笑道:“真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李兄。多时不见,李兄这爱说笑的脾性倒是半点没改。”
李泽是浅溪初入安靖时结识的,两人在谈论学问上很是投缘。李泽一直很喜欢浅溪的画,浅溪也时不时地送他一幅。李泽离开安靖前厚着脸皮向浅溪讨要一幅锦鲤图,说愿以一屋换之。那副画是浅溪私心里最喜欢的,之前李泽想以重金购买,他都没答应。不过浅溪虽珍惜画,但更看重朋友,犹豫后就把画拿出来给朋友送行。至于一屋换之什么的,浅溪一直当做玩笑,从没当真过。
他乡遇故知,自是喜事,他们谈了谈画,又各自说了说近况。李泽挑着泰安城里有名的去处给浅溪介绍了一番,两人相谈甚欢。
李泽笑道:“你来这里斗画,倒是一下子就打出了名声。”
浅溪这才发现这一处斗画已接近尾声,有不少人指着他的锦鲤图向周围人询问谁是画者,想要与他结识。
李泽惯于应对这种场面,他将浅溪介绍给那些他相熟的士子,也帮浅溪介绍了几个朋友。
浅溪才学好,画技高,为人也谦和,不一会儿就和这些人聊开来。不知不觉中,烦闷的心情一扫而空,心境豁然。
浅溪在客栈落脚,本打算住几天后寻一处价格合适的民居租住。他这个想法,在他到达泰安的第三天上午被打破了。
李泽一大早就兴致勃勃地找了过来,硬要浅溪跟他去一个地方。
浅溪有些莫名其妙,但他知道自己这个好友不是爱胡闹的人,便上了李泽的马车。
李泽把浅溪带到了一处宅子里。
这套宅院面积不大,但十分精巧,青瓦白墙,雕花窗棂,很有江南风味。院子里有一个小池塘,池水清澈,是引的活水,几尾红鲤游弋于池中。
浅溪看着池塘中的红鲤,有些出神。
李泽笑道:“当初我说用一处宅子跟你换画,你看这处居所你可还满意?”
浅溪回过神来,哭笑不得:“那副画我是送给你而不是卖给你,李兄一句戏言,何必当真。”
李泽坚持:“我向来言出必行。”
浅溪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他略想了想,便明白了李泽的心思。李泽家境富裕,为人豪爽,对待朋友一向大方。想来是他见自己初来泰安,人生地不熟,想找个长久的居所也是多有不便,就借着换画的名头给自己找个落脚地。浅溪知道李泽家境极好,送个这样的宅院,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负担。
浅溪想明白后不再推辞,爽快地收下了友人的馈赠。他打算日后多画几幅画送给李泽,权当谢礼。虽然价值上抵不过,但也是一份心意。
他不惯于假意推让,坦然地接受,坦然地回报才是他一向的作风。
至此,浅溪在泰安安定下来,过了一段安逸的日子。
每日习字作画,习读经典,去陶铸书院聆听贤者授课,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士子谈论学问之道。
泰安的学子远比京城的要关注天下大事,书院里常常有人讨论朝堂政策、天下局势。
“陈朝狼子野心,几年前便入侵我朝沿江城镇。若不是晋王运兵如神,说不定要丢几个城池。”
“陛下忌惮晋王,不敢放手给晋王太多兵权。”
“皇家兄弟,手足之情,不过如此。”
“若论才干,陛下其实是比不过晋王的.......”
“林郎慎言。”
泰安繁盛,更胜京城,皇帝与晋王的才干高下,由此可见一斑。浅溪一时口快,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一旁的学子善意地制止了他,但没有反驳。
浅溪看了看周围的人,发现他们虽没对这话发表见解,但神情都是赞同的。
浅溪在安靖时,周围人不常讨论时政。他来泰安后才了解到,这世道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太平安稳。在泰安城里有一种隐隐的紧张氛围,这种氛围来自于人们对当今局势的警醒,更准确的说,是居安思危。
随着周朝陈朝国力的恢复,两国之间摩擦渐多;周朝天子能力平平,晋王李钟毓却有雄才大略,帝王与晋王之间的嫌隙早已无法遮掩。现在的安稳只是一个表象,就像湍急的河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暗流汹涌。
浅溪本心里希望天下太平,但世事无常,不如意事常八九,哪能事事遂人愿。更何况这天下大局,本就不是他一个小小学子能左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