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嚣张》CORREIA

3、说新人亦或旧人 敲锣打鼓第

　　在掠过无数建筑与树林后，人迹渐渐消失，离宵终于停滞下来，剑柄上的炽烫也缓缓消失。
　　李玦四顾一番，只看到一片青山与环合的林子，但哪怕再事无巨细的书也不会把每个故事的场景都写得淋漓尽致，更何况这时候剧情尚未进入正题，常柳压根没有讲过，李玦只好猜这里多半是后山之类的地方。
　　头顶一片碧空如洗，现代可看不见这么澄澈的蓝天，李玦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下意识想到：“如果霁蘅看到这片天……”
　　这个念头戛然而止，李玦垂下眸子，持着剑柄，将离宵随意往地上一点。
　　这一点，地上就瞬间蹦起了半人高的碎石，然后流星般地飞掠出去，然后一头冲去，与山壁来了个两败俱伤。
　　李玦：“……”
　　看来他还很有必要仔细感受一下这具身体的运作方式。
　　为了不再失手乱破坏场地，李玦收好了离宵，随意地左右一眺，便看到了百里之外的凉庄边界……尽管这个时候远视并没有什么用。
　　方才在镇魔殿时，李玦还没有仔细看过凉庄全景，此刻看到了，又有些不可置信。
　　尽管冠以“魔教本营”之凶名，可实际上，凉庄不过是个大一点的镇子，房屋鳞次栉比，大街小巷中有商贩有人家，有各色店铺，大人小孩都随地乱跑，只不过绘着琉璃花的旗帜四处可见，可以勉强给此处自证身份——证明这真的不是个普通小镇。
　　李玦自近而远地看了一番，脑子里除了“安居乐业”，没想到什么别的形容词。
　　他一直看，直到看尽凉庄上下，缓缓来到边境。
　　谁知他目光刚定住，就看到一点黑色的光在边界处闪烁了一下，然后，竟然冲进了凉庄！
　　李玦一蹙眉——以他的了解，凉庄四周都设置着结界，外物不侵，除非有通行令牌，里面的人也难以出去，那道黑芒是怎么回事？
　　然而没过多久，那道黑芒就越来越近，竟像是直接冲着这里来的！
　　李玦挑眉，想：“刚想了解身体，就过来就给我送了这么份礼，特意来送经验的？”
　　然而供他练手的素材似乎不止一个，李玦又看见那道黑芒后面，居然还有数道白光破界而进。
　　李玦瞬间抽出了离宵，喃喃道：“连魔教都能想进就进？我觉得这个‘教主’当得没什么威严啊。还是……原主不喜欢杀人？”
　　他眼中渐渐亮起光，道：“我却是个杀人如麻的狂徒呢。”
　　李玦无意中找到了一种在现代时，好好的地盘被不长眼的混球占了的感觉。然而转念一想，现在他即是“李玦”，即是“魔教教主”这里，也正是他的地盘。
　　不多时，那道黑芒便直直地撞入李玦的视野里。
　　李玦一皱眉。
　　那黑芒里的，居然是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着银纹黑衣，眉眼甚佳，俊雅至极，是个风姿卓绝的俊美少年。
　　那少年见了他，瞳孔猛地一缩，哑声道：“李玦！”
　　李玦一愣——这声音正是刚才急切地呼唤着“过来”的声音。
　　怎么，这家伙认识原主？
　　“李玦”是原主的大名，而魔教教主的名讳是多少人敢当面提的？
　　李玦不欲废话，冷冷地看着他，伸出离宵，那锋利的剑尖笔直地指向少年。
　　那少年脸色瞬间惨白。
　　他仿佛忽然没了气力，整个人摔在李玦脚下，半晌才爬起来，神色复杂地盯着李玦，似乎想再叫一声，但看到离宵的剑尖，登时就熄了声。
　　李玦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道：“遗言？”
　　听到这两个字，少年原本黯淡的神色不知怎么的，忽然亮了起来，像是大火焚烧后的废墟里挣扎亮起的星星之火。
　　他道：“终于。”
　　李玦道：“终于找死找到我这里？”
　　少年哑咳了两下，眼角一片赤红，只道：“……教主。”
　　李玦一顿，心想：“这家伙莫非认识原主？”
　　不然正常人哪敢直呼他的名字？李玦想到这茬，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原主曾经认识的人，不过既然常柳未曾提到过，想来该与剧情无关。
　　他想了想，还是收起了剑——反正对他来说，制服一个人有无武器都一样。
　　李玦道：“做什么。”
　　出乎李玦意料的，少年道：“你根本不记得我了，对吗？”
　　李玦：“……”
　　准确的来说，不是不记得，是根本没认识过……但这少年是怎么看出来的？他以前真的与“李玦”相识？
　　少年低声道：“果真……”
　　李玦还没来得及说话，原本紧追着少年的另外几道白光便从天而降，转瞬间，就化成四个蓝冠白衣、腰佩美玉，丰神俊朗的青年。
　　他们抽出佩剑，神情紧绷，怒极肃极地死盯着少年，神情上似乎都无暇顾及在场的李玦，只一心想着如何捉住少年。
　　少年后退两步，一言不发地站在了李玦身后，道：“名门正派。”
　　李玦微微吐出口气，想到自己还是个“魔教教主”，想来该与什么“名门正派”不和，再加上这少年似乎与他相识，就按捺住了削烂少年的冲动，反手朝那四个青年狠劈了一剑。
　　一道赤红色的剑芒挟着杀气迎面刺来，那四个青年如被从仇梦中惊醒，瞬间作鸟兽散，一边御剑抵挡，一边狼狈不堪地避过了这一击，而先前他们所站着的地方，出现了一道仿佛天劫降临后的、深深的沟壑。
　　任谁都能知道，被那一剑劈中的后果，必然是肉身断裂，甚至魂飞魄散。
　　那四个青年面面相觑，心有余悸，最终，其中一人缓缓站前来，从腰间摘下白玉，展示给李玦看。
　　那如切如磋的美玉上，栩栩如生地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想来是拿以自证身份的门派徽纹。而青年深鞠一躬，行礼道：“悟华宫掌教曲汉庭，见过沉乾尊。”
　　李玦听常柳跟自己解释过，修真界的顶尖门派，简称为一教四宫三寺。这排名并非完全按照实力，因为所谓“三寺”，分别是少林寺、天鼎寺与峨眉寺，这三寺平日甚少派门下弟子出尘，故此名声不抵四宫响亮，只是当今天堑之境的修士，三寺中便已占两席。
　　而“四宫”，则分别是悟华宫、云霄宫、揽芳宫、景深宫。
　　这四宫自立派以来，便多出闻名远迩的正统名士，以持天地之恒、护百姓苍生为训，是传承千年的名门正派，平日里不与魔教为伍，但不出冲突，两方倒也井水不犯河水。
　　而莲花“斜阳扶翠”，则是悟华宫的徽纹。
　　悟华宫地处江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江南温暖毓秀，因此悟华宫的门生弟子等大多温柔敦厚，是诸大门派中最与平民亲近的，而李玦想起方才这几个悟华宫的人对少年露出堪称“咬牙切齿”的表情，不禁好奇这身后看上去仿佛人畜无害的少年，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才得以让悟华宫弟子这般失态。
　　曲汉庭仿佛生怕少年跑了，紧紧盯着他，好半晌才移开视线，恭谨地对李玦道：“我等为私闯贵庄致歉，无论沉乾尊要什么赔偿，我派都会尽力而为，只是事出有因……请让我们先捉拿这杀人凶手！”
　　听到“杀人凶手”这四个字时，李玦挑了挑眉头。
　　“……约莫一月前，就在我派的清泉殿里，我派弟子见到此子浑身鲜血的逃掠而出，而殿中，副宫主已是身首异处，连全尸都不曾留下，宫主也身受重伤，至今仍在闭关。”曲汉庭哑声道，而他所带的其余三个弟子，脸上都流露出了愤恨之色，其中一个还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像是恨不得把少年抓过来就地正法。
　　曲汉庭道：“今日晨间，我等终于在岭南一带见到此子踪影，唯恐他再次逃窜，故才一路穷追不舍，闯入凉庄地界……恳请沉乾尊谅解！”
　　李玦听了这么浓墨重彩的一番话，又看了看身后神色从容的少年，觉得悟华宫的人还没上前来把少年削成肉泥，可见素养的确甚高——因为若是李玦自己遭了此类事，他定然毫不犹豫，反手一剑就送凶手归西。
　　沉乾尊喜怒无常，嚣张狂妄的名号修真界无人不知，因此曲汉庭一直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地斟言酌句，唯恐李玦一言不合就发难，而一通话下来，见李玦负手不语，未露出怒色，他才敢上前一步，试探道：“沉乾尊，我等奉命要带走此人，回宫审判，那现在……”
　　李玦道：“可以。”
　　曲汉庭松了口气，又往前了一步——然后他就不敢动了。
　　因为离宵悬空指着他的喉咙。
　　曲汉庭强笑道：“沉乾尊？”
　　他虽身为悟华宫掌教，为元婴期修士，只是这点实力，在身处天堑之境的李玦面前，无限接近于蝼蚁。
　　“带人走，当然可以。”李玦不凉不热的一笑，“等价交换吧，带一个走，就留一个我剐。”
　　四人顿时脸色大变，曲汉庭道：“这……”
　　“你们强行打碎我凉庄的结界，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好不威风地掠到这里，让我很不开心。”前面两句话是胡扯的，最后那句话是真心的，李玦的确有些火了——他不喜欢别人擅闯他的地盘。
　　他道：“或者你们觉得我是软柿子，较好拿捏，才特意到凉庄‘一展风采’的？”
　　曲汉庭后脑流下不少冷汗：“沉乾尊误解！今日之事，悟华宫来日必有赔礼。”
　　“那你是觉得，我魔教缺你什么东西？”李玦慢悠悠地反问。
　　其余三个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时，这个僵硬局面的罪魁祸首，李玦身后的少年，竟然唇一挑，低笑了一声。
　　悟华宫四人都露出了怒气，曲汉庭瞳孔一缩，下意识就想去抓他。
　　李玦眼一抬，离宵又逼近了几分——曲汉庭瞬间不敢动弹了。
　　李玦跟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认识，他之所以阻拦曲汉庭，只是因为不爽，刻意跟他对着干。
　　少年见状，又微微笑了一下，随即，深深地看了李玦一眼。
　　李玦微微扬眉。
　　这少年唇红齿白，模样俊雅至极，而一双眼睛更像是天造的奇迹，让李玦不由得联想到西西里岛最后开采出来的琥珀，清透得能盛住阳光，最后折射出一种悠长的色彩。
　　那双琥珀般清透的眼睛里，此刻揉搓了万千种情绪，少年忽一眨眼，李玦便忽然在心中听到了他的声音：“教主。”
　　李玦不动声色——这大抵就是秘音传声之类的功夫。
　　“你要保住我。”少年道
　　李玦听了这话只想笑，心道：“我唯一要保的人早八百年前就死了，你算什么东西？”
　　少年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嘴角噙着一点复杂的笑意，接着暗道：“我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李玦一顿。
　　少年接着道：“你原先不是在这个世界。”
　　李玦这下真的惊疑了，心道：“这东西不能信口诓人，他知道些什么？”
　　李玦：“你知道什么？”
　　少年但笑，道：“你留下我，我就说。”
　　李玦：“……”
　　一旁看着李玦脸上渐渐染起怒意的曲汉庭一惊，小心翼翼道：“沉乾尊？”
　　李玦吐出口气，觉得现在于公于私都不能让他们带走这少年了，言简意赅道：“时间结束，这人我要了。滚。”
　　曲汉庭一愣，急道：“沉乾尊，此子乃我悟华宫之敌，请……”
　　李玦低声道：“滚，或者死。”
　　他话音刚落，离宵的杀气便暴涨起来，一阵红光盛极，逼人的威压让曲汉庭等人瞬间腿脚发软，眼前发黑。
　　曲汉庭僵硬地后退，哑着嗓子对其余三人说：“走。”
　　三人迟疑了一下，却也知道他们还没那本事在李玦手中抢人，只好不情不愿地退后两步，数道白光亮起，在瞬息间就御剑离开。
　　李玦这才转身看向少年，刚开口：“你……”
　　他一句话才开了个头，才发现少年脸色难看至极，惨白如纸，似乎原本在压抑着什么内伤，此刻忽然一松劲，整个人都风中芦苇似的摇晃了一下。
　　少年猛烈地咳嗽了一下，一口红的发黑的血液便从他口中溢出。
　　他一点点地在李玦眼前倒了下去。
　　李玦瞳孔猛地一缩，面前倒下去的人恍惚间与李霁蘅重合起来，他下意识扑上前，揽住了少年。
　　少年看着李玦扑过来的身形，心中一个念头浮现：“这次是真的……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