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豆霓

2、前传2 十一月的奇

　　十一月的奇雅山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雪儿纷纷扬扬，下了好些时日。云梦杳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帮了把椅子到院子里坐着，今夜总算能见到星星了。“阿云，外边冷，快回屋里来。”刘砷大老远看到她，急着招呼。
　　“婶娘，我坐一会儿就回去。”刘砷无奈摇头，进屋抱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山里天冷，你不怕，孩子还怕呢。”
　　“婶娘你看，今夜的星空多美啊。”云梦杳拉着刘砷在身边坐下，用毯子裹着两人，“下了这么久的雪，星星可是很难见到的。”
　　“你们这些孩子，竟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等到了明年三月，你天天都可以看到，还能抱着孩子一起看。”
　　“在我们家，看不到星星的。”云梦杳眨了眨眼睛：“天上除了太阳和月亮，什么都没有。”
　　“世上还有看不到星星的地方？”在刘砷的世界里，这些东西看不到才奇怪。“不止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雨水，看不到飘雪，更尝不到那么多好吃的食物，”
　　“这样的地方不好，多没意思啊，咱就不要回去了，你若是不嫌弃咱家穷，以后便在这儿住下吧。”刘砷膝下只有一个独子，她真心喜欢眼前的女子，一直以来都视她如亲闺女一般。
　　“婶娘，谢谢你，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回去。”只是，会有如果吗？云珏没有，她，应该也没有吧。
　　“傻孩子，谢什么......”
　　“娘，阿云.....”清冷寒风中远远传来男子欢快的呼声。
　　“福生回来了。”刘砷冲远处招了招手，笑骂儿子：“大半夜的嚷嚷什么？” “娘，才过了庚时。”小道上两个高大的男子并肩而来，一老一少，相貌颇为相似，正是福生和他的父亲。
　　“娘，你瞧，这是什么？”福生扑倒母亲身前，变戏法似的自袖中抽出一串珍珠，那珍珠颗颗饱满圆润，一看便是上品。
　　“这，哪里来的？”刘婶在山中住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自是爱不释手，“阿云，你瞧这东西多漂亮。”云梦杳笑了笑，并未言语。
　　“这都多亏了阿云，那节雪参果真治好了王夫人的病，王员外一高兴便赏了这珍珠。”
　　“我们阿云啊，都可以当大夫了。”“说来也奇怪，那王夫人之前难产，后来侥幸保住一条命，却一直昏迷不腥，许多临州名医都束手无策，不想吃了阿云的半截雪参就醒了，真是神了。”

　　夜幕将至，天边不时飘来几朵嫩色的薄云，日里巍峨苍翠的蓠山也缓缓沉入清雾之中，遥遥望去，恍若云瀑高悬，烟笼寒水，雾浣轻纱，绿意朦朦，颇有几分皇家猎场的高贵风范。
　　姣好的春光，绚丽的夕阳，醉人的芬芳，徐徐的清风……如此美景当前却是苦了漫山晃悠的禁卫军们。
　　“阿远.”一个士兵狠狠咬一口手中的野果，微仰着头，含含糊糊道。
　　“说过多少次了，我现在的名字叫王小黑。”一旁的树枝上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若是被发现了咱两都完了。”白远背倚着树干，正啃着另一只水嫩的果子，黝黑僵硬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哦，阿黑，我们解手的时间好像有点长了。”
　　“张茂，王小黑！”果然，不过须臾，远处便飞来了队长的咆哮：“奶奶的，马上给老子滚回来！“
　　张茂迅速消灭了手中的果子，起身整了整衣服，又伸手从树上摘下一颗。
　　“王小黑”依然懒洋洋地枕在树干上，对着虚空随意喊了句：“来啦，毛哥你好了没有？快点。“
　　“靠，这名字真难听。”张茂将半颗果子砸向大树，踱着小碎步走了。
　　队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此刻正瞪着虎目训斥两个不知死活的手下：“撒个尿去了这么久，要是耽搁了正事，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张茂低垂着脑袋，不敢托大：“属下该死，方才不小心吃坏了肚子……“
　　“混账东西！“队长一脚踹上张茂的屁股，”如今刺客没抓到，你们倒好，还有时间吃东西，你们想害死本统领吗？“
　　“属下不敢。“张茂弯着身子，险些坐到了地上。
　　“没用的东西，马上给老子继续搜，要是让别的小队抢了头功……“队长拔出腰间的大刀，一刀挥向身旁的大树，”等等，什么味道？你们吃了什么东西？“
　　“回统领，是一种红色的果子，拳头那么大，闻起来特别香……”
　　传闻蓠山之腹孕有一种奇果，名为百朱，冬时开花，暮春结果，此果外形浑源，肉孜鲜美，带有异香，成熟之后果色红艳似火，果汁入药可解百毒。然常人误食之则易伤及肠胃，腹痛腹泻不止，此果本身也是一味毒药，生长于至阴之地，终年难觅，故而价值不菲，若是能寻得此物献于大将军，恐怕也是大功一件，况且那刺客狡诈多端，寻了大半日连个影子都不曾看到，不如……
　　队长绕着张王二人转了一圈，吓得二人背脊生寒，他们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异香，队长的眼睛越来越亮，大手一挥，大刀架在了张茂的脖子上：“那果子在何处？带老子去找。“
　　这回张茂彻底坐在了地上，“在在在之前我们，我们路过的一片林子里，我这就带路，这就带路。“张茂艰难地爬了起来，看着队长，有些尴尬：”那个，统领，我能否再去方便一下？“
　　禁卫军忙碌的身影逐渐逼近半山腰上，蓠山着实是大了些，虽然朝廷加派了大量人手将山脚层层包围，刺客插翅难飞，但想在短时间内瓮中捉鳖也绝非易事。
　　蓠山北面一片密林之中，一支十来人的小队正在草木从中艰难移动着，张茂垂着脑袋在前边带路，自从归队后便不曾开口说话的王小黑则木着一张脸默默跟在队长身后，队长明显是个话多的，两排黄澄澄的大牙就不曾离开过空气，“百朱果这种稀世珍宝居然被你们两个蠢货给吃光了，奶奶的，今日若是找不到第三颗，老子宰了你们……“
　　前面的丛林越来越深，走了半个多时辰，别说果子，连朵花儿都不曾露面，张茂急的满头大汗，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统领，你看那是…..“只见一片浓密的树丛中似有红光若隐若现，若是没有仔细辨别，着实难以发现。
　　士兵们激动起来，壮着胆子慢慢向树丛靠近，而后，一路沉默的王小黑终于开了尊口：“统领小心！“再然后，士兵们更加激动了，他们英明神武的统领大人华丽地跌了一跤晕了过去。
　　天黑的很快，昏暗的山道上两个瘦削的士兵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制单架颤颤巍巍地穿花过石，“娘的，都挑软柿子捏。”张茂单手抬着担架一角，满脸的不屑。
　　王小黑随意地抓着担架另一角，黝黑的脸上染了笑意：“捏的还是蛮好的嘛。”
　　话说当时统领大人不知何故突然昏厥，面皮发黑，唇色青紫，十来个士兵围了他许久，也没围出个所以然来，好在有个验丰富的老兵下了最后的结论，统领大人中毒了，需要及时救治，然而山上没有军医，最近的医馆在五里外的蓠源镇，送统领就医的光荣使命便落在了罪魁祸首张王二人的身上，至于什么稀世珍宝自是与他们无缘了。
　　于是乎，张王二人便抬着据说中毒颇深的胡统领越过重重关卡，下山去了。
　　南国的夏日总是来得格外早些，夜幕下鸟儿虫儿也甚是活泼，胡统领狠狠地甩了甩脑袋，奈何成群的蚊蝇视淫威如粪土，嗡嗡嗡叫的愈发憨实。他烦躁地睁开眼睛，愣了，眼前一片黑漆的群山，几根粗壮的石柱，外加一条洒满月光的羊肠小道，此刻两条长长的影子正漫步于银辉之中，越拉越远，只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闲话家常。
　　“他醒了。”一人笃定地道。
　　“中个百朱香都能睡这么久，难为他长了一身横肉。”另一个似是撇了撇嘴。
　　“你扒尽了人家的衣裳，就为了看这个？”黑脸少年眯眼撇着同伴。
　　“长夜漫漫，为路过的有缘人留着点乐子也是善事一桩。”张茂一脸义正言辞，“不过这厮的身材比起皇帝老儿相去甚远，估计也没有人愿意看的。”
　　王小黑抽了抽嘴角，好心建议道：“毛哥，你该考虑考虑寻个夫家了。”
　　夜黑风高，百米开外不时传来声声咆哮：“小贼，给老子滚回来！老子宰了你们！“
　　胡统领此生还未曾骂的这般酣畅淋漓过，可惜身子被傅通体清凉，纵使是征战沙场皮糙肉厚的大汉也顶不住面上的灼热，彼时他灵光一闪，聊有所悟，今日陛下狩猎途中与卫队走失，被寻回时满面青红交加，下了死令封山抓贼，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或许，他有些明白陛下的苦衷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离他半里外的一片丛林中，一个黑衣少年已等候多时，白远取下面上黑黝黝的面皮，将一张小图递予少年，“事情有变，皇帝身上没有印记。”
　　“哦？”黑衣少年全身都裹在黑色之中，只露出一双澄亮锐利的眼睛，“没有印记，呵，云珏果然还活着。”
　　“我们亦是如此认为。”白严也揭下人皮面具，“传闻云氏家族祖先来头甚大，然历经近千年的传承许多东西都已缺失，直至百年前齐高租云宏开国，每任帝王背上均出现月形印记，只有待上任西去后才会延至下任，如今看来，萱帝定是未去了。”
　　黑衣少年缓缓展开手中的图纸，其上画着一个月牙状的事物，纹理模模糊糊看不甚清。“萱帝身边并无妃嫔，这是据老太妃的描述而画，时隔太久，她只记得大致的轮廓，此物关系云氏根基，即便是枕边人也鲜有见到。”白远解释道。
　　黑衣少年望着画纸，许久才道：“继续追查，这或许就是尊主想要的东西。”
　　“景帝驾崩已近二十年，当年随侍的姬妾太监也所剩无几，我们一一查证过，老太妃是唯一一个见过此物的人。除此之外只余下萱帝这条线索，然元夕政变也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当年楚王逼宫，萱帝下落不明，再想追查恐非易事，况且如今已打草惊蛇……”
　　“无妨，尊主即将出关，这蛇跑不了。”黑衣少年收起画纸，语气依然冰冷淡漠：“还有一件事，方才接到游龙的传信，你们昨夜抓来的两个士兵不见了。”
　　“怎么可能？”白远微惊：“那二人被我们点了穴道留在庄园之中，怎的突然消失了？”
　　“具体还不清楚，信上说看守的人昏睡了一天一夜，人何时丢的都不知道。好在今日没出什么乱子，不必理会他们，蓠山近日或有惊变，我们速蓠此地。”
　　是夜，禁卫军于蓠山主峰一石洞中搜出两名被点了穴道正呼呼大睡的“刺客”，经审问，方知此为禁卫军乾营六队的兵士张茂与王小黑，二人昨日夜起如厕突遭横祸，而后便是人事不知。将军善疑，遂下令彻查乾营将士，半个时辰后，大将军一掌拍碎了眼前的石桌，浑身气血翻滚：“追！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胡骑宗和那两小贼给老子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