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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信 从前车马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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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封信,一封收件人为空白的信。
我活在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那时候信是人们唯一的沟通途径,没有先进的电子产品,没有风驰电掣的高铁,只能把思念以笔墨寄托在字里行间,授以最真挚的词句酿成一封信寄出。
而我,是一封来不及寄出的信,是一段未曾说出口的感情。
“……最近买了许多信纸,以备日后意外发生时仍能与你联络。听说这边不久后又有战火再起,但愿你那边也能平安。平日也别掉以轻心,切记时刻栓上门锁……”
我便是在这时来到这里的,身旁的毛笔告诉我,面前正在写信的男子有一名心上人,心心念念了许久,却从未把喜欢说出口,这份感情埋在心底,一藏便是十余年。
我不解地问,“何解?难道他的心上人是有夫之妇?”
毛笔否认,“不是,两人皆为单身。”
我嗤之以鼻,“那他可真是一个懦弱的人。”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有一种沉默并非懦弱,却是出于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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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些许日子,我渐渐了解男子的生活模式,每晚不外乎把一天中有趣的事情写在信中,分享给他的心上人。
“……今日在路上看见有个孩子站在路中央,刚巧有辆马车经过,我便顺手把孩子抱到一旁。庆幸孩子并无大碍,倘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怕是会愧疚一生……”
男子的字挺拔刚劲,整篇写下去行云流水。我在一旁看到这段文字,颇感疑惑,“为何男子对自己的伤只字不提?明明他救孩子的时候把腿弄伤了,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一旁的毛笔热心的解答,“因为人们都爱报喜不报忧,尤其是对自己在乎的人,这些事情能瞒便瞒,免得对方担忧。”
我撇撇嘴,“人类真是别扭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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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男子周而复始地写着信,从未间断,每日即便是再细小的事情也会娓娓道来,然后再次万般叮嘱对方注意安全。偶尔收到对方回信,原本凌厉的眼神总会添上一笔柔和,紧抿的嘴角也微微翘起,全神贯注地阅读许多遍后,再小心翼翼地放在床边的柜子中。
有次我在他把信放进柜子中的时候好奇地看了一眼,只见一排信件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有些信封已经发黄,但却未见一点折痕。
柜子里的信说,“我们在这里都已经十几年了,男子搬家了好几次却从未把我们丟下过。平日失落时,他总喜欢把信从头到尾再看一次,鼓励自己振作。而且每天都不忘把柜子清理干净,所以现在我们才依然历久弥新。日久见人心,大家都看得出来他有多喜欢梓儿。”
我心里五味杂陈,有点悸动,嘴上却依然逞强道,“这有什么的。”
其实我心里知道,这一份从未变质的感情实属难得。
你们会幸福的,我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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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似乎过了没有许久,战火便到。得知齐军将会攻打我国,人人都犹如惊弓之鸟,嘴上喃喃细语,“这恐怕是几百年来最大规模的战争了。愿佛祖显灵……”城中气氛一片凝重,充斥着绝望的气息。
官府下令每位士兵都必须出战,为国家尽力,屋里难得沉默,大家都没有说话,因为我们都知道,身为将军的男子也必定是其中一员,这是没法避免的。
终于,柜子开口打破了这片肃静的氛围,它带着哭腔道,“虽然他从来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但是我真的不想他走……”
若果物品也懂流泪的话,想必此时大家脸上都会是一片湿润,包括我在内。
离家前,男子沉默了很久,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站了起来,把我,最后一张信纸,放到桌子上。
他提起毛笔,开始写这封信。
“梓儿:
十五年了,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
离明天越近,心里便越忐忑不安,自问并不是一个怕死的人,但却是因掂挂着你。近日总会梦到你多年前跟在我身后,脸上总挂着大大的笑容,撒娇地对我说你想吃凉糕。我不给你买,你便赌气地坐在地上不肯走。每次你都把我弄得又气又好笑,最后只能妥协。后来你全家去了别处,我们再也没有见面,但我却总是想起你笑起来浅浅的酒窝,也忘不了那段日子。
许久不见,对你的思念越发浓厚,不知道你是否还是像以前一样总爱笑。从前我一直不敢与你坦白心声,因为我明白我身上承担的责任,我明白这一天终会到来,战争可能会夺走我的生命,我不敢许诺你太多,不敢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我害怕倘若我们在一起了,我走了你会难过,我害怕我给不了你你想要的未来。
我的身份使我无法离开战场,它注定了我必须站在前线准备随时为国家牺牲。这一次的战争我心里清楚恐怕是凶多吉少,但我还是赌上最后那一分的可能性,倘若我平安归来,便将此信寄出,让你明白我心意。不久前你告诉我你有了喜欢的人,那是一名书生。我心里甚酸,却无可奈何。假如你收到这封信,若你不嫌弃,我愿护你一生。若你拒绝,或是我最终也没有把此信寄出,那你便与他成亲吧。从你信中的语气,看得出他对你也是真心爱护。我不希望成为你的负担,更不希望让你心存愧疚,因此不用顾忌我,喜欢便在一起,我支持你所有决定。
到了现在这一刻,我也不清楚这封信最终会否寄出,甚至有可能是我最后写给你的信了,尽管你或许永远都不会收到。原谅我甚至没有通知你一声,没有与你道别,不知道我突然的消失会否令你感到一丝悲伤。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祝福你一生无忧……”
划上句号的时候,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张开口,却哑口无言,这次,我再也说不出从前那样嘲讽的话来。他把我放进信封里,信封表面却一片空白,没有收件者。
他说,“等我回来,我再把你寄出去。”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周边一片萧瑟,他就这样走进了硝烟弥漫的战场里。
我暗暗安慰自己,他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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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后来梓儿终究还是嫁给了那名书生。
那晚过后,我也再没有见过他。
而我,则成为了一封收件人为空白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