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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日千尘(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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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御枫国是人间南边的大国,地域广阔,物资丰富,却常有战争。前些年,就因君主暴政好战,战事连连不断,而使得大片国土闹上了饥荒,一时间民不聊生。
后新帝出,推翻了暴君的统治,开辟了新的江河。新帝在国师的帮助下,逐渐巩固了自己的地位,一时间御枫国在新帝的带领下蒸蒸日上。
新帝念及国师建国有功,特令他回乡探望。
御枫国的东边有座千碧山,千碧山上有一个道观,御枫国的国师就是出自那里。
人一出名,连带着整片乡壤富裕起来,今日的千碧山锦绣无端,鱼肥人美,这空气里都仿佛能嗅到铜钱的臭味。
就单说那道观,从里至外翻新,都至少镀了一层金玉。
近日,我去千碧山,正逢山人筹备那位国师大人的回乡宴,阵势可以说是十分气派。镇上的流水宴足足摆了三日,街上都是红布的挂上,舞狮敲锣的,热闹得很。
在镇上逗留到第四日,国师就要去往山上的道观,道观里的观主一听到消息,早早地就派人把去往山顶道观的阶梯扫得干干净净,并在阶梯两旁的树上都挂满了红灯笼。
马车停在山脚下,锦绸帘子掀起,从里面走出了一位束发白衫的男子。
男子刚下马车,忽然就有一阵风从山里吹来,吹起了众人的衣袂,吹得人睁不开眼。
恍惚间我瞥见了一个蓝白相间的影子,它正盘踞在白衫男子的上方。风还未停,我站在远处似乎看到那男子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些什么。
他嘴巴闭上的时候,那盘踞在上方的影子就不见了,风也骤然停下。
“这风真是奇怪,来的突然停得也突然,国师,我们还是快去道观吧,观主想必也等候多时了。”
“好。”
等一行人走后,我看着国师走上阶梯的背影若有所思。
【二】
引魂香,点上半个时辰便可让方圆百里的鬼魂现身。我甩一甩衣袖扇扇这根已经点了两个时辰的香,看着山洞里连半只鬼都没有不由恼火,斜眼想了下牛头马面那两个不管用的家伙,气就更不打一处来。
“土地,出来!”我跺跺脚,一个才及我半身高的白胡子老头立刻被摔了出来。
“哎呦,是哪个杀千刀的扰我睡觉,哦哦原来是神女在叫老夫。”那小老头本来还躺在地上苦嚎,一见到是我就马上起来。“不知神女有何事叫老夫帮忙?”
我哼了一声,甩一甩衣袖伏下身子,“土地,我问你,这方圆百里的怎么连一只鬼都没有。”按照冥界的规定,鬼魂要在凡间呆上一段时间才会被召回投胎。
所以没鬼,这不正常!
土地如实回答,“神女,你可知道这千碧山上有座道观?”
我点头:“知道。”刚刚国师都那么大的仗势,不想知道都难。
“既然是道观,那里面就都是除妖捉鬼的道士,试问在千碧山的地盘,如何有鬼敢接近这里。”土地提醒我道。
我摇头,“可我明明看到这山上有一只鬼。”
土地有些迟疑,吸气道,“那只鬼,如果老夫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道观里的轻乐姑娘。”
“你知道她?”
【三】
十五年前,昏君当道,战火连天,饥荒闹得百姓纷纷东逃西躲,妻离子散。
那时的千碧山当然也没有幸免,逃走的道士已有十几个。乱世中,还留在千碧观当道士的轻乐就这样意外的捡到了一个小孩。
本来就粮食短缺的道观自然是不愿再收养小孩的。但轻乐不依不饶,跪在她师父的房门前整整两天两夜,终于求得了那个孩子留在道观的权力。
“我信这个世间,让我们两粒尘埃相遇,必是自然选择。你的父母既然弃了你,我便赐你新的姓名,从今往后,你便唤作千尘罢。”这是轻乐醒来后同他说的第一句话。
说这话时,她的脸色因为连跪了两天而显得发白,晕倒时整个人更是虚的。最后醒来虽然让旁人松了口气,却看得那个孩子眼睛通红,他多怕这个对自己好的人也会离开,也会弃他而去……
“从今天开始,我便是你的师父。”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发着亮光,像是在喜悦。
他点头,心中亦是一喜。
就这样,千碧观的轻乐姑娘多了个小尾巴。她每天去炼功,都要照看小千尘,让他跟上进程。她的三个干馒头一发下来,要掰成两半,一半给千尘,一半给自己。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一起在这乱世中存活下去。
那年,土地也因为山里闹荒灾,饿得法力极微,为了维持下去,他跑到道观里找吃的。结果整个道观找遍,只让他找到三个干馒头。
土地索性就在房间里开吃。
正要开口咬下去,一个蓝衫小孩就蹦了出来,“哪来的糟老头!敢碰我和师父的口粮?!”说着那小孩就对他脚上踩了一脚,痛得他手一松,馒头全都掉入了小孩的怀中。
那小孩拿了馒头就跑到了一个身穿蓝白道服的女子身后。
“哎呦!你的小鬼知不知道要对老人好点啊,居然如此对老夫。”土地抱着自己受伤的脚直嚷嚷,原本因为营养不良的脸此时硬生生给憋成红的。他直感叹这世道变了,神仙居然被一小凡人欺负?!
那小孩才不管土地到底怎么了,哼了一声后就在轻乐的身后对他做鬼脸。
轻乐看着他俩直摇头,责怪千尘道,“千尘,你不该如此无礼,快去道歉。”
千尘一向听轻乐的话,她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对扭扭捏捏地对土地说了句,“对不起,糟老头。”
土地暗叹这小孩说话怎么这么难听,道歉就道歉,干嘛后面再加个称号。但一想到他只是一小小凡人而已,自己身为神仙实在不应该计较太多,就摆手道,“罢了罢了,你这小子让你师父带着也挺不容易的,顽皮点正常。也是老夫这几日实在是饿得很,偷了你们的吃的,才招你小子嫌。”
轻乐见老者瘦得只剩皮包骨,确实是饿得惨,一时心生不忍。她示意千尘拿出两个馒头来,然后走到老者的身边递给了他。
“老伯,我这吃的也不多,只能给你两个馒头先垫垫肚子。”轻乐对老者说道。
“师父!你怎么都给他了?”千尘有些不高兴了,本来吃的就不多,还把吃的分给了其他人,这不就等于饿肚子了么?
轻乐帮忙看看老者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势,也不理千尘的不高兴,“大不了,师父今晚就不吃东西了,索性也饿不死。”
千尘见师父是打定主意要对老者好,只能自己生闷气跑开了。
土地咬着馒头看着千尘跑开的身影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白胡子随着他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姑娘,你人好,将来肯定有好报,老夫碰到了你这样的好人,也是三生有幸。”土地坐在凳子上边吃着东西边说着话。
“这没什么的,”轻乐微笑,“我知道饿肚子的苦,所以老伯你也不容易,想着能帮一个人是一个人,大家也好过。”
土地看着面前的身穿蓝白道服的少女,那带着几分稚嫩的脸庞不难看出年纪,想着这姑娘心善的很,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会有好报的。”
轻乐只当老者是在宽慰自己,她看着院内落了满地的枯叶,象征性的应了声,“也许罢。”
翌日清晨,早起的轻乐在梳洗的时候,意外的发现木桌上放了个金元宝。那是土地吃饱后用恢复些许的法力给变出来的。
当然,千尘和轻乐他们并不知晓。
反正,土地知道他们用这个在镇上换了不少粮食就是了。
【四】
轻乐只比千尘大五岁。
轻乐师承观主,十五岁便会了观主所教给她的所有东西。
他们是道士,所学之道多是八卦和降鬼通灵之术。轻乐学成,就带着千尘到处游走。
想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轻乐出了山门不久,就带着千尘去追拿一只杀了一整个镇子里的人的红发厉鬼。
追至一个古宅,里面破烂得不成样子,应该是没人住的。
抬头看天色已晚,他们只好在这宅子里住上一夜。轻乐找到了一间还算干净的房间,但没有床,他们只能依墙而靠,刚入房间,千尘就说自己有些冷,轻乐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开始在房间里生火。
已到子夜,千尘的身体还是在打抖,轻乐把他拥紧,却还是不能舒缓。
“师父,我冷……”微颤的声音听得轻乐心疼。
她一遍又一遍的轻拍着他的背,看着他青白的脸,哽咽的说着,“千尘不怕,睡着了,就不冷了。”
时过子夜,千尘的呼吸越来越弱。一道红光闪过,悬在了他们的上空,鬼,终于要动手了!
“急急如律令,现!”轻乐迅速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符,运气驱动,那道符立刻飞了出去,贴在红光之上。
一声惨叫,厉鬼的原形现了出来——一个青脸红发穿着破烂的女鬼。
阵痛过后,女鬼浑身散发着黑气,嘴里发出咯咯的诡异声,“那个小娃娃,从刚入宅就中了我的鬼毒。”
能说人话的鬼,道行肯定不浅!
轻乐握紧身旁的桃木剑,把千尘轻轻松开,起身上前。
她眼神狠决,快步冲了上去,纵身一跃,“只要你死了,我就能救他。”
翌日清晨,古宅的门被人轻推开来,轻乐浑身是血的背着千尘出了宅子。那只鬼在轻乐的脸上划了道伤痕,在接近右眼眉头的位置,不是很深,却让她的半边脸都肿胀起来了。
阳光打在他们的身上,两人的狼狈被照在白天之下,却让人分外安心。她走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生怕颠醒了背上的人。
“千尘不怕,我们马上就能回道观了。”她自顾的说着话,是安慰着背上的人,也在安慰着她自己。
她多怕他的生命就此消散,多怕他因为自己的一时意气就这么离开人世。她好怕……
背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她的话,他睫毛微颤,轻轻地回道,“嗯,师父。”
这一声回答,不轻不重,却传入了轻乐的心里,深深的埋了进去。
自此,轻乐的右眼上方多了一道淡淡的伤痕,也是从那时开始,她对于千尘在心中地位,有了不同的定义。
少年一改往日轻狂,只顾平生安好。
【五】
轻乐十九岁那年,她的师父与世长辞。道观的担子落在了她的身上。
千尘也成了她的入室弟子。他的天资聪慧远远超过于她。
初升晨曦,映照在女子的脸上,那道淡痕像是安在她的眉头上,看着有些微微的不协调,但人景如画,让这冰冷的冬日染上了丝丝的温暖。
她听到有人在唤自己,怔然回头,观主的服饰套在她的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却又有几分庄严。
“观主,我们在山脚发现个受伤的男子。”
这名男子声称自己名叫独孤酒,是被官兵一路追杀逃到这的。轻乐见他伤势颇重,便安排他在道观里养伤。
他每日都会同千尘讲一些外面的事,轻乐看着千尘一脸向往的表情,心里越发的不安起来,她知道,千尘要离开她了。
独孤酒的伤势终于好了,他同轻乐告别,却又说了另外一番话:“不知观主可愿与我下山,结一段金玉良缘?”
他眉目俊朗,在她见过的男子中,姿色可算上乘。如今他邀她共结秦晋之好,她却不以为然。
“你命中有鸿图大运,我乃修道之人,你我之间毫无缘分可言,我更不会干涉其中。”她抬目,声音没由得冷清,“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眼中的失落很明显,但很快,又被释然代替。他明白,不是他的,终究不是他的。
“那独孤,就此告别了。”他抱拳,后转身走出观门。
他还没走多远,千尘就背着一个包袱朝轻乐奔来,“师父,我想跟着独孤大哥去闯荡。”少年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笑开的眉眼表明了他的向往,却都深深的刺痛她的心。
她的手掌握拳,按耐住不安,“尘儿,你真想好了?跟着独孤公子一起闯荡?”
千尘点头,回道:“嗯,放心吧师父,我会完好无缺的回来的。”
她还是他的好师父,她知道,纵然她有多么不舍,多么不安,她也不应该限制他的自由。
她拍了拍他的头,沉重的说了声好。
再三确认过他的行李后,她一直把他们送到了山脚下,直到看不了两人的身影,她才回到了道观。
就这样,少年离开了她的羽翼之下,慢慢的变强,然后成为了如今的国师,而独孤酒,也成了御枫国的新帝。
【六】
“那轻乐是怎么死的?”我问土地,既然轻乐好好的呆在道观里,又怎么会以那种形态出现在我眼前。
土地听我发问,不禁叹了口气,“这要怪,就怪他们师徒情深喽。”
原来在千尘走后,轻乐日日放心不下,总是到外面的镇子逛逛,看看有没有千尘的消息。有一日,她听到了千尘被困在多年前他们到过的小镇里,于是她没多想,就奔往那想把千尘给救出来。
却没想,这是一个厉鬼的圈套!
原来当年的红发厉鬼还有个鬼儿子,在得知自己的母亲被轻乐杀死后就一直记恨,在百般寻找后终于找到了她的弱点。
那只厉鬼把轻乐引进了杀阵,打算把她置于死地,魂飞魄散,等千尘知道消息赶来时,轻乐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杀阵,本来就是毁人血肉,祭人魂魄的东西,千尘利用□□,帮轻乐的灵魂得以聚集,同时他还用了道观里的传道之宝——冰翡玉,让轻乐在里面修养。”
土地说了一大堆话后,我终于知道了她的藏身之处。也不管他说得多么陶醉了,我就直奔向了千碧观。
走进观内的暗格,我果然看到了散发着幽光的冰翡玉,我对它微微施加了威压,里面的东西立刻跳了出来。
“你是何人?”轻乐伏在地上,有些吃力的看向我。
“我是北海龙女,此番寻你,乃是受了冥界孟婆所托。”我伸手就要从怀里拿出摄魂盒。
“等等!”一个身穿白衫道袍的人突然出现,他脸上有一道凸起的青筋,想是在隐忍我的威压所致。
他扶起了轻乐,然后一起跪于我的身前,“神女,可否容我师徒二人再说番话,有一些事,我还未能亲口告诉她……”
这不是不能商量,我看了他俩几眼后,终是点了头。
等他们说完后,我利索的把轻乐收至于摄魂盒中,又踏上了去冥界的路。
“轻乐,你此番,是没有心愿了吧。”
“没了,他刚刚的话,让我放下了一切。”她的语气虽有些释然,但也夹杂些失落。
人总是这样,只有陪伴才不显得孤单。
说及此,我又想到了当时千尘那一脸憋屈的表情,“你也别沮丧,我之前问过孟婆了,说你们有一世父女缘,所以,要想尽快相见,还是得多多拖梦给他让他赶快找个媳妇才行啊。”
三途河,幽冥花再次亮起。
【七】
这一日,独孤酒与千尘打赌,说此番他下山,一定能让他师父跟随着自己,然后嫁给他。
千尘听着有些恼怒,他不信师父会抛下他,抛下道观。
于是他们的赌约成立。
如果师父对独孤酒点头,那他只能认命,如果师父拒绝了,则他要跟随着独孤酒下山。
最后,他赌赢!
他看着师父拒绝了独孤酒,满心欢喜,跟师父道别后,他笑嘻嘻的跟着独孤大哥下了山。
虽然在往后的日子里,他没少吃苦,但还是努力的坚持下来。
甚至有的时候,独孤酒还会谈起当初他们的赌注。
“小子,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你喜欢你师父,你骗不了我。”
千尘听后却笑得坦然,“你还不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他知道,独孤酒当时看出了他和师父是能人,所以无论哪个在身边,都能让独孤酒如虎添翼。
所以师父,你再等等我,日子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