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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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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刚过,天气还冷得很,慢说别的草木,就连梅花都没大开,整个许鄢城里只瞧得见些冷绿残翠的松柏。
皇帝趁这个时候议定了太子人选,昭告天下。储位初定,朝中内外各家势力一时间免不了各有算盘,面子上却只能做出高兴样子吹打吵嚷一番。
在京都许鄢城的一片喧腾之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一行车马孤清清出了城门,向西而行。
这一行人基本都是精壮男子,各持兵械神色戒备居于马上,以拱卫之态守护在马车四周。行至半途,有个格外精神齐整些的劲装青年策马越众而出,来到马车旁敲了敲车壁:“王爷,属下有事要回禀。”
早知此路遥远,车内的珉王李元嶒早寻了本书闲闲翻着打发时间,听护卫的声音平稳,也就不怎么当一回事,只懒洋洋道:“别废话,说。”
殿下如此爽快,青年却反而面露难色,犹豫许久才道:“那个……属下能不能上车去回。”
瞧他这幅模样,李元嶒也大概猜得出他要说什么了,顿时没了好声气,把书往地上一扔,道:“滚上来吧。”
新任的珉王殿下虽是千金之尊一方诸侯,却是尚武的性子,一向最烦富贵奢华享受,尤其更不喜欢文人雅士那套风雅论调,车内只糊着金红素面缎子,更没什么陈设,除了座位边设着的引枕及两个软垫,也就只有一个玲珑青玉茶壶,还有堆在王爷脚边的几本书。
青年环视一周,确认了马车里没有别人,也没什么可扔的凶器,这才敢悄悄的打量了一下王爷的脸色,指着马车外,用不能再低的声音道:“王爷,他还跟着呢。”
李元嶒盯着自己刚才扔下的书,心中万分的烦闷,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指着地上的书对青年勾了勾手指。
青年是他嫡系,了解他至深,知道他是心里烦得很了,恨不能把书捡起来再扔一次,于是赶快把书捡起来拍了拍灰,双手奉上,任珉王殿下接过来后更加用力又摔了一次,这才缓过一口气似的,抄起手黑着脸冷冷道:“不必理他。”
王爷这话说的倒是容易,青年想到那个人如今的状况,又想着这一去博州路途何等遥远艰辛,不忍道:“可是此去云川何止千里,常公子文质弱流,而且前阵子……如今连骑马都很不利落,也不知道熬不熬得到。万一出了什么事……”
“又没人逼着他,熬不到,还不能回家么。再说,常家的人也未必能容得下他胡闹,只怕过不了多久就要来寻的。不必管他。”提到这个人让他太过愤懑,李元嶒的声音已经透出浓浓的不耐烦来。
王爷脾气不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但似乎遇见常公子的事就要格外更坏一些。
觑着李元嶒的脸色,青年不敢再说,行了礼悻悻退下。只是等他回到马上之后,却忍不住时时回头,望着后面远远缀着的瘦驴发怔。
本朝历三百七十余年,因长久没有边事,奢靡之风不免渐盛,尤其有南风之好,不但于达官显贵之家乐于蓄养男宠男妾,乃至寻常百姓家也难免有男子相恋相伴一世的。到了本朝,甚至有甄选男子入宫侍奉之事,如今当今皇上后宫里,就有几个正受宠的男妃。
当今皇帝已年过五旬,因颇好断袖之事,膝下子息难免格外单薄,除却早殇的两位外,如今存世的只有三个儿子。今年大皇子被立为太子,二皇子受封岄王,向来不受宠的五皇子也跟着被封了王爷,还顺道赐了王妃。只是这个王妃让整个朝堂都禁不住议论了大半个月的八卦。
之前储位多年不定,皇子们又早就成年各自离宫建府,难免在朝中各有势力。当今户部尚书常骓,明显是效忠于二皇子岄王,也不知皇帝是认真不晓得,还是有意搅乱这一池春水,竟将常家的女儿配给了五皇子李元嶒。
李元嶒从没见过常家小姑娘,当然称不上喜欢不喜欢,常家的势力又从来不支持他,对这门婚事自然不算热心,只是既然皇帝愿意赐婚,他也就老实接着。
虽然当今圣上只有三个儿子,他却一直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个,父皇难得居然主动帮他张罗什么,难不成他还要抗旨?他不是太子之尊,又不是从小养在父皇身边颇得恩宠的二哥,可做不出这种恃宠生娇的事。
常家虽跟他素来不亲近,将来即使结了亲也不一定愿意转而帮他,可好歹常骓是尚书高官,又很有几个子弟在朝中,家世清白,虽然不是助力,起码也该看在姻亲的份上,不来拉他后腿。
碍着这一层,李元嶒安然接受了父皇的赐婚,然而万万想不到常家世代书香钟鸣鼎食,常老爷子更是知名宿儒,居然养出一个如此混账的儿子来。
常家公子常显卿,将近及冠之年,文不成武不就,许鄢城里出了名的酒囊饭袋,每天除了早晚定时在父亲面前挨训,就只在市井里厮混,很有点半疯半傻,时不时闯些不大不小的祸让家里人帮忙摆平。除了据说长得像样,实在找不出有什么优点。
这还不算最糟糕最出格的。这位常公子,居然还是个断袖。
即使南风之好再烈,这群勋贵也都自有默契,玩只是玩,谁也没打算娶个男的回家当正房。更不要说自己躺下当玩物给别人轻薄了。
但这些那位常公子却统统不管。他也不知什么时候,意外见到过当时还不是王爷的五皇子,一见钟情念念不忘。如今听说皇帝赐了李元嶒和小妹成婚,欣喜若狂,当夜就把小妹绑在房里,第二天一早自己穿戴了妹妹的衣服钗环跑去宫里谢恩。
他虽说长相文雅清秀,但到底是个即将成年的男儿身,身量如何能跟豆蔻之年的小姑娘比,当然是谁都骗不过的。这幅强塞进女孩儿钗裙里浓妆艳抹不伦不类的怪样子,刚一进宫就被守卫拦住,被往来官员围观不已,顺便将当时也刚好来宫中谢恩的珉王吓得魂不附体。
常公子的这份心意,实在是震惊朝野内外。常家老爷子当时便气的快背过气去,据说回去就请了家法,差点把常显卿活活打死。
那之后大概是总得养伤,常公子也的确是消停了一段时日,没再搞出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常家和李元嶒都刚松了口气,皇帝却在此时下旨,新年已过,李元嶒这个新封的珉王也该去封地了。
李元嶒的母亲昌嫔雷氏出身寒门,至今日已经病逝了将近十年,只有他这样一个孩子,外家更没有在朝为官的。在这繁华都城中,李元嶒甚至算得上无依无靠,故而即使封地博州十分僻远,也没有什么舍不得,反而觉得自己在山雨欲来之时离开是非之地偏居一隅,是自己的福气。
无奈人在车中坐,祸从天上来。李元嶒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儿值得常显卿头脑发昏着了魔似的喜欢,刚出了城门不久,护卫就来报,说常公子骑着一匹瘦驴,远远地跟在后面。
这段时间虽然再未见过这位常公子,但当日在皇宫门前见到的那位“绝色”,委实令人印象深刻,直到如今,李元嶒只要一想起对方浓脂恶粉披红挂、不伦不类不男不女的怪样子,还是忍不住暴躁,想把人一刀宰了。
越想越生气,珉王殿下第三次扔了被再次捡起来后也没看进去几行的书。
不能让那家伙跟着了,对方很显然脑袋有病,任他跟着,还不知道在对方的脑袋里又要胡思乱想出些什么来,不如打走的好。此时离都城还不远,那家伙回家也方便,想来常骓也不好意思跟他计较。
如此一想,李元嶒深以为然,扬手拍了拍车壁,对外喝道:“孙文麟,滚过来。”
他叫的是方才那个劲装青年,但是来的却是另一个。
李元嶒冷冷看着爬上马车的蜡黄脸瘦弱书生:“邹杰英,你决定嫁给孙文麟了?”这辆马车的高度对文弱病躯大概很不轻松,邹杰英刚艰难的爬上车,衣袖翻了半边上去都无暇顾及,听到王爷的问话,难免握着自己的宝贝折扇目瞪口呆,本来就蜡黄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王爷你怎么会这么想?”李元嶒夺过他手里的扇子扔了过去:“你既然不是他老婆,那我叫孙文麟,你滚过来干什么!”
邹杰英捂着脑袋叹了口气:“王爷你先别生气啊,我只是来回一句,孙文麟现下不在。他去接常公子了。”李元嶒一瞪眼,想吼谁允许你们去接那个胡闹之极的丑八怪,邹杰英早有准备,趁他四处找可扔之物之前飞快解释道:“后面有人通报,常公子晕倒了!孙文麟跟我商量了一下,虽然……毕竟是户部尚书的独苗,不能放着他就这样倒在路上,所以去送常公子回家了。”
这倒也是,虽然丑,虽然胡闹,但毕竟是常骓唯一的儿子,如今伤病缠身据说高烧不退,真要任由他倒在路上,万一出了事,常骓又怎么能善罢甘休。
李元嶒总算脸色好看了些,点点头道:“这样也好。送他回去,省得他非要跟着。这样胡闹,还不知道又要做出什么。”
每次只要想到当日在宫门口见到的那个画的鬼一般,还穿着马上就要被撑崩的女子衫裙的常公子,李元嶒觉得自己都要昏过去。——珉王倒不好色,更由于尚武情切无暇他顾,在诸多皇公贵戚之间甚至是难得的洁身自好,只是他对身边人的脸有苛刻的要求。侍女姬妾自不必提,就连他身边的护卫门客也一定要满足珉王的这点癖好。
邹杰英就是因为无论怎么养都面黄肌瘦,才明明身为王府第一谋士,却不能总在王爷面前侍奉。孙文麟如此妇人之仁,武艺也并非登峰造极,李元嶒却从没嫌弃过他,就是因为孙文麟长得好。他厌恶常显卿,除了常显卿做事实在太过于出格荒谬,也主要是那天看见的常显卿实在是太丑了。
还好,就算再丑,这人都送回家了,此行远去博州归期未期,也许以后都不会再有相见之日,李元嶒满意的松了口气。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这口气松的太早了。
不过盏茶功夫,孙文麟回来复命。
带着常显卿一起。
常公子显然已经高烧不醒,被扔在马车前的地上也没任何反应。李元嶒揉着眉心,心里烦闷到了极点,怒吼声震得孙文麟的耳朵都疼了起来:“你带他回来干什么?不是送他回家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