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安年少》周梵川

2、2 京

　　京安的夏天有一种格外的慵懒感，大概是过久了作为皇城养尊处优的日子，连初到这里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大打哈欠。
　　隋侑拖着轻巧的行李箱，走进承建大学的校门。放肆的阳光晃在金闪闪的校匾上，渲染成光晕。晃得人睁不开眼。
　　四年的光阴，她有充分的时间来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
　　这里，是一个与她的家乡有着天壤之别的地方。
　　云南临沧云县，在当代社会高度发达的文明下，依旧保留着最原始的民俗与风光。隋侑在这里出生长大，一直到十八岁之前，都未真正离开过这里。除去偶尔到市区以外，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开家乡。
　　没有清新的空气，没有一蓝如洗的天空，有的是无穷的未知与惊心动魄的繁华。
　　承建大学是n市乃至全国数一数二的文史类大学。虽然有个貌似理工院校的名字，仍无法阻挡它每年高出重本线八十分的天文录取分数，就连隋侑都是在高考超常发挥，超出重本线100多分的情况下才被承建法律系录取。
　　现在回想起高三那段艰苦岁月，即使如隋侑也不禁打了几个寒噤。
　　所幸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一切劳累换取了一次蜕变……
　　隋侑在偌大的校园里东转西转，终于找到了女生宿舍。一座掩映在香樟林中的六层楼群。她拖着行李走到了六楼，不禁大大的喘了几口浊气，便推开了603寝室的大门
　　很显然，宿舍的环境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并不是像一般大学的上下铺，或是上床下桌的格局，而是如同普通公寓的三室两厅房一样，并且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这一切都让她十分满意，当然，这也包括她的室友们。
　　“隋侑，你记不记得我们管院的尹志天，你们两个很聊得来的是吧？”
　　“然后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隋侑面无表情的看着苏北，她急需搞清这个女人的脑袋构造。是的，苏北是个矫情又爱跑题的人，你永远搞不清她问的和她想知道的有什么联系。这就如同她创造了一个她的世界，然后她拼命地想把你拉到其中去，却连她自己都找不到世界入口的大门。
　　“她是想问你，你难道没有考虑和尹志天有什么进展吗？毕竟，他可是经管系那群纨绔子弟里为数不多的正人君子呢！”说话的人叫林程，京安市政府领导家的千金，这个秘密是她主动告诉一干人的，她是一个外人面前高贵而优雅的高干子弟形象。在家中则是自由散漫的好吃懒做鬼，当然，这也是她用来形容自己的。
　　“林程，你不说她也明白是什么意思。”苏北气鼓鼓的看着林程，事实上，商人家庭出身的苏北一直将林程看成自己的假想敌。只要能和她唱反调的机会她都不会放过，林程和隋侑一干人都对此都深表无奈。
　　林程对这种挑衅从来都不予以理会，在她看来，苏北只是中毒太深，活脱脱的公主病。
　　至此以后，苏北每每挂在嘴边的便是高干子弟的腐朽生活，偶尔林程也会回应她是商人家庭的小资产阶级情调。时吵时休，不亦乐乎。
　　至于陆安，大多数的生活则是沉浸在中文系图书馆浩如烟海的小说之中，以证明她来自于中文系，这个承建大学又一变态专业。这让法律系的隋侑和林程，经管系的苏北和金融系的胡天华羡慕非常，也证明中文系之所以收分高的原因之一就是它可以将看小说当成一件课业来做，无耻又无畏。
　　说到胡天华，她除了偶尔加入苏林两人的小打小闹之外，更多则是沉浸在财经股市和交友网站上。而且更为隐秘的是，胡天华是一个名符其实的同性恋，她经常要登录一系列交友网站以寻求情投意合的伴侣。
　　因为她不同与常人的癖好，苏北自称为603寝室的安全起见，大手一挥。她和隋侑一间房，林程和陆安一间房，胡天华被驱逐在外，自己一间。对方也乐得接受。
　　不过，她也曾公开表示过，她对宿舍剩余的四大美女并不感冒，这也让知道真相的四人安心了不少。
　　……

　　隋侑
　　我不知道故事的结局会是什么。
　　就像我可能不会知道几十年后的云县，我出生的地方，会不会像这些灯红酒绿的城市一样，一片繁华过后的恶心感总是挥之不去。
　　在这里，酒精催化下的宣泄物成了人们最为崇尚的礼节。但是，当人们嫌弃茅坑的恶臭时，永远不会想到，它们的本质是没有分别的。
　　我从来都不会说什么，我只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我恨这样的东西，但我可以去试着直视它，融入它……渐渐地，我终于成了它。
　　好吧，城市化谋杀了我，我不再是我了，只是一个名叫隋侑的行尸走肉。更可笑的是，当我意识到这一切时，我的可悲真的到来了。
　　从我踏进承建这一刻开始，从我认识倪慕群开始，从我重逢钟浩淼，从我忘记了林程，凌冽，从我忘记了苏北，何一。从我……
　　我想我是后悔了吧。不过，除了静静的躺在文字之中，向你们陈述一个有关隋侑的尘世外，我一无所有。现在，尘世的门向你们展开，你们会像我一样吗？
　　如果会的话，请同情我。

　　大学的军训。
　　对于这项吃力不讨好的活动，用苏北的话来讲，因为区区两个学分把自己晒得像非洲同胞一样，然后花能高出几倍的价钱去买美白产品，简直就是开玩笑一般的行为。
　　所以，在军训的第一天，苏北便拿着在京安医院开出的权威医生证明，给自己安上了一个紫外线严重过敏的病症。这个壮举一度让胡天华，隋侑顶礼膜拜。然后，苏北也如法炮制，给两人开了假证明，所患的病症也是令人瞠目结舌。
　　林程本来很不齿这种行为，但几天下来，她也乖乖的去开了张病假条。
　　就只有陆安坚持了下来，当然，代价也很惨痛。陆安平时总是带着眼镜，经过军训期间每天360度无死角的暴晒，后果可想而知。
　　隋侑打算找一份兼职，这是她当前最为急迫要去做的事情。京安作为华中一带经济发展的样板型城市，这里每年吸收的外来人口数量在全国都名列前茅。外来人如同巨兽的血盆大口一般，亲啃着这个城市。活跃了经济，也催生了重重问题。很不幸，隋侑便是这血盆大口中的一颗小小獠牙。而无论是她，还是任何人，都难逃这条奔涌的江流。
　　京安的物价水平是隋侑仅靠她妈妈在云县那点微薄的收入难以去对抗的。勉勉强强支撑了学费，用来作为生活费的欠款也已经所剩无几了。所以，她从一开始知道自己被承建大学录取了之后，就开始盘算要找到一份工作，起码要保证了生活费。否则，纯属是到这里来喝西北风。
　　而她当初报志愿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一点，明白自己要到这样一座基本和上海，北京齐头并进的城市生活，会有什么样的困难。但人有时的执念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却又十分顽强。
　　所以，她现在就要为这个决定埋单。
　　1933是一家酒吧。
　　名字起得很不错。这是隋侑要工作的地方，职位是服务员。
　　隋侑不止一次觉得自己被骗了，虽然在已经工作一周后还这么想实在是有点犯贱。不过回想起自己得到这个职位那么轻而易举，还是那么的让人匪夷所思。
　　或者从另一个角度看来，现在的大学毕业生实在是不值钱，因为在同时有一名大学毕业的女神级美女来应征服务员的情况下，最后被留下的竟然是她这个女**丝。
　　隋侑长相说不上十分好看，只是给人一种自然的气质，稍稍有一点岭南人棱角分明的脸庞，和北方人修长的体型。绝不算美女，也不够小巧，顶多算的上是婉约。
　　1933的老板名字叫张天，他让所有人都管他叫头。长得勉强算是一表人才，家里是在东北开连锁超市的，勉强算是一高富帅。爱好可以借鉴一切富二代，但他却一定是富二代里面胆子最小的，用他的话讲是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是所有二世祖们学习的榜样楷模。
　　隋侑常常觉得这个“头”极为不靠谱。
　　“头，你说，你放着个美女不要，要我这**丝女干嘛？”
　　“妹子，电视剧里都不总是演，高富帅爱上女**吗？你哥我是为了赶上潮流。”
　　“……”
　　隋侑的工作时间是晚上五点到十点，工作地离承建大学相对还算是近的，大一的课程安排相对简单松散，常常会空出一大天的时间。酒吧平时人不多，淡季更是一天都不到50人，京安本地人大多不愿意来这里消耗他们的夜生活，他们更愿意去市中心步行街的“en”或者是“queen”，毕竟那里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一杯酒便能混合着积压的忧愁冲洗而去。
　　而1933却不一样，灯光昏暗，狭窄而又拥挤，没有那么多的歌吧舞池，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对于张天这种开酒吧还不重数量不求质量的人，让隋侑觉得，有钱人的思维真奇妙。
　　不光是隋侑这么觉得，很多人都是这么想。在他们眼里，张天就是一个成天烧钱玩的土豪。但隋侑觉得自己完全没有义务去提醒一下张天改善一下经营策略，虽然烧的是钱，但不是她的钱。只要工资照发，她还是埋首做她的贫苦民众。
　　而张天显然不想大费周章，就像现在一样，得过且过，相安无事。
　　1933虽然生意不景气，工资却半分也不苛待员工，因此隋侑每个月至少有800块钱的收入，还只是每天晚上固定时间工作。每月收入基本上完全解决了日常开销，还可以省下来一笔钱存到银行里，下个学期拿来做学费。
　　但是关于打工的这件事，隋侑从来都没有和别人说过。
　　在京安，能来到承建的固然是成绩好到一定程度才可以，同等比例的，也要有不薄的经济实力。隋侑来到这里已经有一个月，虽然每天和寝室里的四个人成天嘻嘻哈哈。但是，她有自知之明，她和她室友之间的差距是要用金钱来衡量的。就像她在听苏北偶尔谈论必胜客又有什么新菜式时，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在家乡不会有那种地方，只有无数冒牌的汉堡店，只需要几块钱就可以饱餐一顿。而到了这里，却要成倍的翻。
　　跟林程官员家庭和苏北搞医用机械生意的家庭自然是不能比，但就连和陆安这种平时还很节俭但每月零用钱依旧有1千多的人相较而言，还是比不起。
　　这就是一种现实，她们和她，界限就是这么明显。

　　苏北本来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一个人，什么事都看的漫不经心，随意的打扮，随意的吃喝拉撒。但她时常强调的是，作为女人的尊严和看男人的眼光是不能够随意的。胡天华也说了，哪个男人摊上这个女人，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整天对你挑三拣四，自己还故作矜持，生活上啥也不是。是一个会造成夫妻矛盾，婆媳之争，最后引发家庭悲剧的万恶之源。
　　而现在这个“万恶之源”现在成天苦练吉他，隋侑承认她弹得不错，但是这种每天不分昼夜持之以恒的夸张现象实在太不符合她的风格了。
　　不过她知道是因为什么，是一个人——倪慕群。但这都是后话了。
　　倪慕群
　　每个生命体的轨迹都是不同的，很多个光年里，我们总会有那么一次交集。只是，可惜，一光年的距离实在太远，我们没命活到走道尽头的时候。
　　在十个很多年过去之后，我有为数不少的记忆都丧失了。寥寥的物事将记忆弄得面目全非，而这溃了千堤的蚁穴，名叫时间。
　　在某一天里，我把过去的隋侑埋葬了。然后我一直贪图找到这世间一切和她相似的女子。
　　我犹记得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明媚的盛夏，也吞噬不了她。然后第一个十年里，她变了，而我，却还是留在原地。抱着最初的梦不敢醒，只是听着高跟鞋与金属地面的撞击声越走越远。
　　直到她学会带上假面具生活以后，她就死了。被我亲手埋葬，时间是悼词，青春是墓碑。
　　但是，这一切都不是真的结束。
　　在下一个十年里，我终于发现她没死，而是，
　　我死了。
　　倪慕群是吉他社的社员，苏北报名参加社团的时候，经过那里，看见他匆匆的弹了一曲，就消失不见。用她的话说，那是高手。不是她这个被胡天华形容成老猫叫春的水平可以比的。
　　“咋样啊，进没进去啊？”胡天华挤眉弄眼的修着手指甲。
　　“进是进去了，就是没见到人。”苏北愁眉苦脸的剪着脚指甲。
　　“你目的不纯啊，那人肯定长的对你胃口，不然谁能弹吉他弹出一种老猫叫春的感觉。”胡天华托了托她的胸部，眼睛含着光似得看她。
　　这就是苏北，若是对她的胃口，哪怕现在这一刻只看到了表象，也会依旧奋不顾身的冲上去。
　　“滚一边去，讨厌的拉拉。”苏北有些恼羞成怒。
　　“我严重怀疑你还是不是处女？”
　　“去你妈的。”
　　“苏北，我记得你说过男人没有靠谱的。还说什么，大学的感情都经不起风吹雨打”林程从旁边走过，讽刺道。
　　“怎么了，自己说的话这么快就忘了？”隋侑也接过话茬。
　　“当然没有。其实这事还是你情我愿，我一个人靠谱就行了。”
　　“哎呦，这人都没见到，你就开始幻想上了。不是我说你，人家看得上你看不上你都另说啊。”林程接着说。
　　苏北这次出了奇似的，没有马上起来反驳林程，而是像泄了气一样的看着林程，到把对方看得有些发毛。
　　“不是吧，真的思春啦？”胡天华把胸口朝苏北身上蹭了蹭。
　　“去你的。”苏北一把推开她。“我就不信了，大把时光，我就找不到他。”
　　众人在哂笑着苏北的天真。但是，这笑里的成分却各有不同。
　　林程的笑里是无所谓的嘲讽，胡天华的笑里多半是看好戏的成分，陆安是不明所以的笑。就只有隋侑，笑声中又无法抹去的苦涩。
　　她们，在丰富的物质条件呵护下，才有资格去追求爱情，去寻求刺激。
　　而对于这个还每天要奔赴于生活费的自己而言，隋侑明白，爱情对自己终究是一件奢侈品。
　　隋侑不明白自己的自卑感为什么无处不在，好像从别人每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中，就可以看出自己的可怜与微不足道。
　　是无味的虚荣心作祟，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隋侑解释不清楚，只是短短的时间内，她对大学生活多了些莫名其妙的恐惧。而且她真的感觉，自己已经越陷越深，在自卑与虚荣的圈子里。
　　……
　　人和人的区别是如此的明显，苏北敢爱敢恨，不计后果的达到自己的目的。即使伤到自己，也从来不懂得停息。
　　林程永远是一个不可亵玩的形象，她可以在人后的前一秒崩塌了整个世界。但是，后一秒的人前，她会重新粘糊好那个破碎的世界，信步地在上面走来走去。
　　而隋侑自己，永远要有尊严的活着，即使她用心要维护的，是一个自卑的自己，一个虚伪的骗局。
　　她有她的骄傲，所以，她无时无刻不竖起一道道坚固的堡垒去保护她其实脆弱的防线。
　　至于胡天华，陆安。不是我们不了解，而是他们太老练。选择将自己的秘密深深埋藏。
　　我们都在努力微笑，人前人后，骗完他人骗自己。
　　我们其实各怀鬼胎，爱恨嗔痴都可以是波谲云诡。
　　这就是我们，一群平凡人的不平凡之处。
　　因为正是这一切，构筑了这个城市。
　　我们，都是钢筋水泥。无时无刻不都在遵守着钢铁一样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