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没的光》nancy南木

2、命运的开始

　　“嘀，嘀嗒，嘀，嘀嗒……”屋外，雨滴不耐其烦地从瓦槽滴落拍打着，就像摆钟时刻记录着时间的流淌。
　　梦中的小女孩幸福地揽着少女的腰肢，依偎在她的怀中，甜美地说，“姐，你真香。”突然画面一转，依然是那个小女孩，但她的身边再没有那位少女，只剩孤单的她抱着冰冷的双膝，缩在黑暗的一角,无助地低语着“姐，姐……”。
　　年事已高的老房，禁不起冷风的侵蚀，发出呜呜的哀叹，引得搭拉在木板墙上泛黄的报纸也跟随着无力地翻动，发出“刷……刷……刷”的声响，就这样，残冬的哀怨就此响彻在这个昏暗狭小的旧木屋里。
　　梦醒了，又该清醒地面对这座城市，“昨夜是下了一夜的雨吧”，尹陌想，“真好，这座城市就又该干净了，最起码表面上可以是。”
　　尹陌还闭着双眼，不想睁开，但是，尹陌没有那时间再来胡思乱想了，“起来了！尹陌！”
　　尹陌逼迫着自己，随即直起身子睁开双眼，乌亮的双眸在这暗淡的四周显得着实耀眼，但立即被尹陌用额前刚好能遮住它们的头发给掩盖住了。穿好有些褶皱但还干净的衣服，套上一年四季都不离身的校服，伴随着床“吱吖，吱吖”的的反抗声尹陌下了床。
　　双脚触碰到地面，让尹陌寒毛竖起，强忍着周围一切带来的寒冷，摸索着找到昨天不知被尹陌的脚带到哪的鞋子，穿上轻点着脚，来到一旁的布帘前，揭开它的一边，看着对面还在熟睡的爸妈，尹陌才忽然想起昨天的雨一定给他们带来了不少麻烦。
　　尹陌紧缩着身子，放缓脚步，缓缓走到门前，“啪叽”，尹陌顿时感到脚下的不适，低头，不禁一震，寻着脚下一大摊的水渍看到两双湿透了溅满了鱼渍的鞋。尹陌后悔了，也许不该期待这场雨的到来，她有些恨这场雨，同时也恨尹陌自己。弯下腰，轻拿起两双还在滴水的鞋，仓皇地出了门。
　　家里的水龙头是在外面的，房主人好，用铁板临时为他们搭建起了可以挡风雨的塑料篷，尹陌把脏鞋都放在了水池里，她没有把水龙头开的太大，就着缓缓留下的水流，尹陌默默的冲刷着，水很冰，手指早已泛红，但尹陌感觉不到寒冷。
　　前额的头发遮住了她暗淡的双眼，但是始终不见有晶莹闪动的东西在尹陌眼帘里跳动，哭的戏码不会在尹陌这里上演了，“如果一个人眼泪流尽了，还会哭吗？”尹陌想，她已经失去了可以为她擦去泪水的人”。伴随着水的冲刷，鞋子渐渐显露出原有的颜色，但尹陌的心上却涂增了一份莫名的感伤。
　　洗好了鞋，甩干水，尹陌把它们都斜放在了可以在中午晒到太阳的墙角，弄好这一切，尹陌开始忙着收拾尹陌自己。
　　回到屋内，收拾好书包，刚要走，躺在床上的尹母就背对着尹陌说“包里有钱”，尹母醒了，大概尹陌早已吵到她了，尹陌没回答转身来到父母床前，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包，那是爸妈每天出去摆摊子时总揽在腰上的钱包，抽出里面为数不多的一张纸票子，尹陌匆忙的逃走了。
　　尹陌生活在一个城市里，他炫丽，繁华，是每个阶层的人所趋之若鹜的“神圣的天堂”，他耀眼得迷失了所有人的双眼，让这些所谓的人摸索着爬行，臣服在他的脚下，人们只知道要通往天堂，却不知道通往天堂的路其实就在地狱里，就像现在摆在尹陌眼前的这条积满昨日雨水的巷道，人们不在乎它有多阴暗潮湿，只知道要走出窄小的它，赶赴外面用钢筋混凝土筑造成的高楼大厦。而尹陌也是身处在地狱里的人，而唯一的不同，只是尹陌没有要追寻的天堂罢了。
　　拉紧书包背带，尹陌沿着面前这条熟悉的巷道开始奔往学校，路上也有不少忙碌的行人，或与尹陌擦肩而过，或与尹陌同路前行，只是他们都不曾为你我的擦肩、同行而有所触动。
　　他们都有着目的地去赶赴，但不知早已迷失了方向，虽是如此，尹陌依然要卖出步伐，毅然前行，不是因为前面有尹陌的归宿，只是不想让自己停歇，只能一味地走着，她怕一旦停下就会走不下去。
　　正胡思乱想着，不远处迎面走来几个身影，他们穿着尹陌再熟悉不过的校服，左胸上精致的校徽以及其下的“川中”字样深深刺痛尹陌的双眼，尹陌逃避着低下头，加快脚步，隔着老远，与他们错过。“终究是回不去了，不是吗？”尹陌无谓地扯动起嘴角自诩着。
　　茫然走着，不知何时就已经走到学校的门口。
　　“陌陌，要好好学习……”
　　望着锈迹斑斑的黑色大铁门，尹陌又出神地想起那个人对自己的叮嘱，尹陌依稀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但是现在呢，尹陌有好好学习，拼命地学习，可是你在哪里，你没有兑现你的承诺，或许从一开始那个承诺只是欺骗她的谎言。
　　“尹……陌？”一声诺诺的询问声打断了尹陌对往事的回忆，尹陌才知道自己已经在校门口站了好久，身旁都是正往教学楼赶去的匆忙身影，就尹陌傻傻站在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循着声音，尹陌转过头，从额前的发隙间看到那一身素雅穿着的女孩，童洁，尹陌的同班同学，正如她衣服的颜色，是个纯真的公主，柔顺的长发永远被黑色发带束在脑后，但总会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滑落，轻轻抚慰着脸颊。
　　尹陌收回还没跑到云霄外的思绪，牵动嘴角的皮肤，迎面给她一个还算上微笑的微笑，“没事，呵呵。”
　　这是尹陌对外人经常做的表情，为此尹陌在家练了上百次。尹陌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是因为他们太美好，不想去惊扰，还是因为自己太虚伪了，不想被人识破自己那破败不堪的心。
　　面对尹陌的回答，童晓楠无所适从，只能低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双脚，尹陌知道自己还是把她弄尴尬了，原来尹陌还是做不来好人。
　　“呀，要迟到了！要死了！啊！死定了！”
　　虽没见到人，但听其声就知道是谁了。一个自带鼓风机效果的女孩，到哪儿都不消停。无论是她凌乱的卷毛，还是她那河东狮吼般的嗓门。
　　“呀！你们怎么还傻站在这儿？不怕迟到啊！好学生就不怕被老师批嘛！”
　　洛清就这么风尘仆仆地飞奔到她面前，对着她们就是一番牢骚，但这也化解了刚才的尴尬。洛清是她们邻班同学，虽说邻班，但她在她们学校里混得如鱼得水，上至初三，下到刚到这所学校的初一小娃们，没有不认识她的，而她的“丰功伟绩”更是巾帼不让须眉，曾经因为某个男生说她是大嗓门，一放学就堵了人家，出了口恶气，至于她对那个男生做了什么，让他在之后的日子里见了洛清就躲，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学校里传出的版本一个比一个无奈，当然在尹陌看来是这样。
　　看着还在大喘气的洛清，尹陌不禁感慨她每天都能保持在打铃的最后一分钟如百米冲刺一样，穿过尹陌们班教室外的走廊，飞奔到她的教室门口也着实不易吧。
　　“快走啦，还楞着干嘛。”看尹陌们不说话，洛清再一次朝她们吼，不等她们反应，拉着尹陌和童洁就往校门内冲。
　　“嘀铃铃……”伴随着准备铃的响起，看着在尹陌前面更加拼命奔跑的洛清以及一旁被带着跑得跌跌撞撞的童洁，尹陌知道那时的她们都笑了。
　　“啊～，这个，同学们啊，大家都已经是初三的学生了啊，学习的事我就不多说了，你们人生中的第一次大考一定要重视，要向着北川中学迈进啊！……”看着他们“敬爱”的班主任又在讲台上吐沫横飞，尹陌知道老人家的形象又在同学们的心中大打折扣，“还有啊，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要有所松懈，像迟到早退绝不允许！更不能与其他学生惹事，扰乱秩序……”
　　听到这，尹陌便知道班主任在说尹陌和童洁，估计早上与洛清一起在走廊里飞奔的画面被他看到了。
　　也是，要是你听到某人“狮子”般狂叫声，在伴有读书声的走廊里回荡，你也会按捺不住好奇心出来看吧，更别提作为初三年级主任的老班了。
　　面对班主任的没指名道姓的批评，尹陌是无动于衷。但是那个女孩，尹陌知道她一定在意，现在正低着头不敢看老班，尽力缩着肩不让人发觉，但尹陌还是一眼就看穿了她，那个坐在尹陌右前方的女孩，童洁。
　　尹陌为自己的敏感感到好笑。扭过头来视线转向窗外，不想再去看班主任一个人上演的戏剧。
　　坐在靠窗的位置，因为这里是四楼，所以没有被楼下的树木挡去外面的视野，太阳会照常声升起，阳光也会随即透过玻璃拂过尹陌的脸颊照射在尹陌的课桌上，每当这时尹陌总会神游太极。
　　“初三了，要离开这里了吗？”想到初二刚来这里时的场景，那时的尹陌一心只想在这里被埋葬，现在又该去哪温存，“川中”，尹陌还能回去吗？时间的流逝是会冲淡某些记忆，但他也可以给某些记忆赋予唯一的标签，带着刻骨铭心。尹陌现在还可以抱着那份记忆回去吗？
　　很快上午的课时就这样结束了，长期地在书海里游泳早就瘫了的学生们终于有了残喘的机会，午餐，早在第三节课就让他们垂延已久，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学校特地为初三学子精心设置了营养套餐，只为考生们能在最后的几个月个个精气十足迎战中考，但为此订餐费当然也增了不少，不过在这关键时刻，家长们也愿意舍钱给孩子，所以这也不失为学校的生财之道。
　　打开方方正正绿底白盖的保鲜盒，里面的菜式真的很丰富，两荤两素，色香俱全，每天都不带重样的。
　　可尹陌只是无味地吃着，而她的周围却是三五成群、有说有笑，但尹陌似乎不受周周遭环境影响。看着眼下的饭，回忆再次侵袭，那时对爸妈说她不想在校吃饭，而在他们得知校午餐费涨价之后，却仍执意不同意尹陌回家吃，是怕尹陌发现他们的秘密，其实尹陌父母在尹陌不在家时没有所谓的午饭，只有简单的煎饼，茶水，将就着解决就好，还要赶着出摊。而这个“秘密”在很早以前尹陌就知道，而当时她选择了沉默。
　　“真的好久没吃上一顿家里的饭了”尹陌回想着。
　　竹筷在尹陌手中迟迟没了动静，“尹陌”，一声熟悉的呼唤声想起，尹陌下意识地转移一直对着餐盒的茫然视线，寻向声源处，正午的太阳光着实耀眼，更突显了尹陌那无色的神情。而看到阳光下尹陌的神情，童洁顿时楞住，知道自己又再次吓到了她。
　　“有什么事吗？”尹陌先打破了这层尴尬问到，童晓楠知道自己失态，灵动的双眼终于坚定地看着尹陌说“谢谢你。”
　　看着她真挚的眼神，尹陌也没有装傻，扯动起嘴角，给了她一个相对温暖的笑作为回应。
　　“我那时为什么会去管呢”，尹陌在心中自己念叨着。
　　童洁，一个每天带着甜美微笑，温暖可人的女孩，即便如此却，也会有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尹陌无心去冒犯，而命运却推着他们都要涉足其中。
　　一个星期前，尹陌照常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其实回家的路不只这一条，不过那条宽广平坦的柏油路有太多的行人，真的太过拥挤，所以尹陌选择了这条宁静的石砖路。或许是很少有人走过，在铺满的小矩形的石砖缝隙里，总会有一两株说不出名字的小黄花顽强的开着，陪伴他们的还有星星点点的青苔，而路边一排老房的墙上，靠近地面的白漆早已因潮气不规则的掉落着，只剩下裸露在外纹路清晰的瓦砖，还在紧密地契合着。默默地向人们诉说着时间在他们身上的留下的印记。尹陌喜欢这条无人打扰的路，喜欢这里生命的悄无声息。
　　但它也有被惊扰的时候，当尹陌正沉浸在这无声的世界里时，一阵争吵声惊醒了她，是从前面不远处的巷道里传来的，尹陌加快步伐，只想快点走开，“童洁！”，一阵尖锐的女声爆发开来，随后“啪”的一声响彻整个深巷，尹陌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尹陌也因那个熟悉的名字而顿住了脚。
　　时间仿佛就此停止，这是多少人曾经期盼的事，但是秒钟与秒钟之间的空白期不会太久，人生不得不继续上演着。
　　“你疯了吗，微雪！”如磁力一般慑人心扉的男声颤动着尹陌的耳膜。没过多久，一个打扮随性却不失风度的男孩拉扯着一个不属于这个年龄该有的艳丽妆容的女孩走出巷道，在看到尹陌时，男孩的眼神不经意地停顿了一下，而尹陌当时只顾着回转身子低头用额前的细发阻断自己的视线，并没有在意到。
　　伴随着少不了的推托、争吵，男孩与女孩越走越远。尹陌知道巷道里还有一个人，尹陌所熟悉而又陌生的人，熟悉的是名字，陌生的是这个人。尹陌原本可以不管的，但尹陌却改变了前进的方向往巷道深处走去，尹陌看到了那一抹素色衣裳像是失去了光泽般，缩在墙脚，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粉碎。
　　尹陌走上前，看着其实与她一样高的童洁，此时蹲在黑暗的角落里，显得比平时更加的娇弱惹人心疼。现在的她被双臂遮盖住脸颊拼命抑制着泪水，大概是不想被尹陌被熟悉她的人看到吧，即使被她侧身挡住，但不平稳的呼吸加上一次次的哽咽，还是暴露了她的脆弱。
　　不知怎么地，尹陌顿时有一团火焰涌上心头，尹陌是看不惯她的软弱吗，还是尹陌不想从她那里找到自己的影子。尹陌没有给她缓和的机会，伸手拉上她的手腕，带她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窄巷。
　　被尹陌拉在身后的童洁一定茫然无措吧，但悲伤的情绪容不得她想着尹陌会带她去哪，去做什么了。就连当时的尹陌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有那股冲动指使着她去做本与她无关的事。
　　尹陌把她带到一门户外的洗水池边，拧开生锈的水龙头，不顾水的冰凉用它打湿自己的双手，之后把手放到童洁面颊那侧的淤红处，感受到了面颊的回温，尹陌又换了另一只手覆盖在上面。
　　期间，她们没有说过一句话，自始至终尹陌都没有去看童洁的双眼，只是尹陌的指尖触碰到那还残留着少许余温的泪水，感受着她的悲伤。
　　尹陌知道这时的她们都很狼狈，水早已打湿了尹陌的衣袖，也打湿了童洁的衣领，不过还好，已经分不清是伤心的泪水还是单纯的冷水了。
　　不知过了多久，尹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依稀有些红的面颊，尹陌放心了，知道它不会在第二天肿起来了，她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想着。
　　“尹陌”，这时童洁用她沙哑的嗓子叫她，但尹陌没有回应，只是退了一步，收紧湿嗒的衣袖，遮盖好额前的碎发，走过她的身边时，说道“刚刚我什么都没看到”。尹陌的确什么也没有看到，但她们彼此什么都知道。
　　尹陌想那时的她们都很无奈吧，他们本不想过多的干涉到别人的生活，却总是天不遂人愿，最终也不知如何收场，如何全身而退。
　　每个人都会有最不为人知的一面，无论他们怎么掩饰，都逃不过上帝的捉弄，面具被摘下了，只要重新带上就好，如果你不习惯被暴露在阳光之下。
　　童洁，也许有一天，尹陌，她的面具会由你来摘下也说不定。
　　看着面前的人儿执着地看着自己，一直站在自己的课桌旁，没有离开的打算，尹陌也有些坐不住了，“要一起吗？”尹陌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