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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棠红 云梦泽,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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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泽,传说中纯粹圣洁的仙境,战乱流离的桃花源,没有入口,唯有云梦正统咒师可以来往人世,而咒师一族,统领云梦大泽千年,咒术法力血脉单传,唯有一子可以继承。
这一辈是君珩,不折不扣云梦大泽的宠儿。除了常年驻守心湖的祭司楠砚,没有男子配与他相提并论。而比起楠砚的冰冷淡漠,君珩更符合云梦少女的幻想和追求,当然,也有很多少男。因此,我刚被君珩接回来的时候,差点就成了全民公敌。
君珩说他遇到我的时候,我应该是乞丐,偶尔好像还做点小偷小摸的事情,他蹲在我面前,递给我一个铜板时让我抬起头时,我想到了书院郎朗声中的光风霁月,想起了清凉河水的明月倒影,庆幸今日不曾在泥水里打滚。也不知道他从我脏污的脸上看出了什么,伸出手问我愿不愿意和他走,我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怎会轻信生人,但却全身僵硬无法动弹,君珩嘴角一扬,我还以为是自己没出息的看呆了,后来才知是他用了咒术。穿过结界时他问我入云梦之前的十几年,可愿意忘却,我说好。
那么遇到他的场景,便是我过去十几年仅剩的记忆了。
之后,我便是君棠,君珩同胞的妹妹,他说因母亲诞下我们时恰逢云梦水潮,我在混乱中被母亲带出结界流落人间,母亲不知所踪,我亦什么都不记得。“过往种种,皆为虚妄。”君珩说。“你是我的妹妹,棠棣是我最喜欢的花,不如就叫君棠。”
我学的很快,虽然在云梦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诗书礼乐,祈舞聆音,举止谈吐,仪礼情致,甚至是一部分简单的咒术都能掌握。君珩说我天赋很好,不曾有人像我一般聪颖。但我学的最好的,是君珩最喜欢的琴,只是他不知道。偷偷教我琴的是楠砚,我很喜欢和楠砚相处,他的淡漠与安静很有安全感,虽然有时他看我的眼神很像在怀念。
咒师有很多亲人,但是有着咒师法力血统的人,便再不会感觉到与谁有着血脉亲情,君珩说他亦是如此,可唯有对我除外。他站在为我移来的棠棣花旁,回头看我,卓然高立,天成的威仪高贵,我端坐在一旁,同样的堇色长衣,他的绣着云梦符文,我的绣着人间的凤鸟栖梧。君珩走过来,折了一支开的最盛的,簪在我发上,偏头看看:
“君棠,你倒是更衬艳丽华贵的打扮,不适合云梦推崇的清淡雅致,更似人间最耀眼的牡丹。”
“我却偏是喜欢棠棣喜欢的不得了。”
春朝的云梦欢诞,自来都是云梦之主在云荒台演奏云梦谣与众相和,祝风调雨顺万世安然。君珩之前一直是一把长琴独奏,今年力排众议与我琴箫合奏,除了云梦主及其伴侣,和极少露面的大祭司,从未有过旁人登上过云荒台,那是云梦最高的地方,环绕的云带着云梦创生的残力。君珩对我很好,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想给我最好的一切,他说云梦缺少的那部分,他缺少的那部分,只有遇到我才被安抚,我们本来就是最亲密无间,合该永远站在一起。我登上云荒台时,整个云梦于我脚下,是我从未见过的渺小寂寥,而我的身旁有君珩,在长琴前端坐的君珩,笼罩在云雾里,我站立着,琴箫声裹着云梦谣的法音辗转而下,引得无数乐音相和,但我只能听到他的琴音,与我的箫声相携而去。君珩温柔的看着我,我笑得亦是嫣然,手腕却越发的刺痛,是云荒台的创生之力不赞同我站在这里吗?
可我偏要。
“凉月如眉,皓腕凝雪,清扬婉兮,明眸善睐,这般的锦绣华彩,唯有君棠。”
君珩在百花节如此夸我,气红了一众少女的眼睛,可偏是还要对我讨好恭敬,因为我是君珩的妹妹,是君珩最宠爱的妹妹。背后如何挖苦讽刺我,如何幻想着嫁给君珩后给我脸色比我尊贵要我卑躬屈膝,我又何尝不知,又何其可笑,这也算是高洁纯净的仙境么?
旁人如何配与我相提并论,如何配在君珩的心里与我相较,如何配想站在君珩身旁。
云荒台之上刺伤我的创生之力久久不散,我没有和君珩讲,去求了楠砚,楠砚看到我手腕鲜血淋漓的云纹时静默了许久,
给了我一本更完整的咒术法文参读,然后进了心湖深处。他出来后治好我的伤,问我的第一句话是:“若是前尘已逝,你可愿真的当做一场虚妄。”第二句是:“隐忍平静与清楚明了,你作何选择。”
“君珩,你猜我的回答是什么?”我轻笑着斟满了面前的酒。君珩坐在我面前,一贯的温润端方。“想来你又是不愿意猜的。”我叹了口气,将酒杯砸了出去,抱怨道:“你惯是如此,只要我开口要的,都不会拒绝。却也偏是次次都要我先开口。”
君珩对我是真的百依百顺,我要入朝殿议政,依我;要学咒师秘术,依我;要君珩日日奏琴曲遗我,要偌大居所唯有我们兄妹二人,要衣饰服裁皆与君珩相似,都依我。只要是我要的,君珩从未拒绝,甚至在众人异议我的骄横放肆之时说出,云梦之主是君珩,也同样是我。那为什么偏偏你是名正言顺,我却要饱受非议呢。
我抬头看枝头的棠棣簌簌飘落,君珩一言不发,眼睛与往常一样,里面有我的影子。“君珩,你给我的太多了,我要怎么还呢。”
你给我的太多了,我要怎么还呢?
若是,我还想要的更多呢?
云梦很少下这么大的雨,血迹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融于泥土,我蹲下,伸出手试图抹净君珩脸上的鲜红,混着雨水和花瓣却越发的一塌糊涂。我还是不曾习惯时时使用咒术,即便我的咒术已然不逊于你。我却更信任可以拿在手里的东西,这种在人间十几年的习惯,清空记忆也抹杀不了。
我们是一样的,同样有着咒师正统的法力血脉,云梦只有一个统治者,那么既然当年我离开了,又为何接我回来。既然对于血亲不会有感情,又何必对我特别。既然对我特别,又为什么,总是缺那么一点呢。你只是想要个妹妹罢了,但我却不止想要个哥哥。
我也不知道,对于什么的执念,是真的喜欢想要,还是因为别人反对拒绝。说我来自人间的肮脏污秽,无论你如何培养,都掩盖不了那些鄙夷与不屑的目光。你的眼里有我,却也永远不只有我。我因为没有回忆的不安,骨子里带着的骄傲,楠砚告知我的清晰明了,和那些只应掩盖在尘埃里的虚妄过往,所以只要能抓在手里不会离开的东西,而那些不确定的,宁愿毁掉。
“我要卓然高立,君临万千,指掌悠悠一覆风云变。
我要片语成旨,天下行传,启口无戏言。
我要珠屑铺街,金粉砌殿,琉璃酒器闲来掷响玩。
我要的何其多,问谁敢笑我贪。”
我要名正言顺,要无人违逆,要尊贵孤高。君珩,你说我是特别的,其实你对我来说也是,但我偏是不想要特别。我只要唯一。
这是我要的,君珩,
你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