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月冷黄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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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天，萧瑟的风，猎猎作响的军旗。战场上的景物永远是这么单一，猩红的鲜血与闪着寒光的大刀，还有哀号的秃鹫啄食着将士的尸身。
燕楚两军对峙已经许久了，然而谁都没有退军的迹象，多日来，两军将士厮杀不断，互有胜负，谁都没能彻底打倒对方。这场战斗将会持续到什么时候，谁都不知道。
南楚军营里长灯未熄，老将军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移来移去，思考着些什么，突然手指点在一个地方不动了。
谷江源！
“报！将军，前方探子得到消息，燕国命尔霈帅军五万前来增援。”
“几日后可到？”
“三日！”
“我军久战未能克敌，敌军援兵一到，士气高涨，我军必败。只能明日背水一战啦。”老将军叹息道，“下去吧。”
老将军回过头去，又看了会军用地图，“战！”他突然厉声喝到。
战事是十多天前挑起的，大燕军队趁夜渡过谷江，来到谷江城下，数万军队迅速包围了这座楚北要塞。楚帝甯欢得到急报，吓得手足无措，满朝的大臣皆建议求和，是当朝的老将军穆仁站了出来：“大燕狼子野心，贪欲无厌，谷江决不能丢。尔等如此畏惧，可对得起陛下？对得起我大楚先皇？对得起我大楚的百姓？”“穆老将军，此言虽然不差，可是又有谁能够阻挡大燕的军队呢？你若有本事，你便上啊。”说话的乃是楚帝最为宠幸的大臣李风。“陛下若是信得过老臣，老臣愿意率五万大军去解谷江之围。”
穆老将军虽年过五旬，然而宝刀未老，五万大军数日急行军，犹如天兵般出现在大燕军队面前，内外夹击，谷江之围登时瓦解。
然而那些南下的燕军似乎并没有撤军的意思，继续在谷江城外与南楚的军队交锋，穆仁看着这些骁勇的燕军，心里泛起了阵阵寒意。
现在他明白了，他面对的这几万人还只是燕国的前锋，大军还在后头。而燕国的目标也绝不仅仅是谷江城。
多日来的战斗使他感受到了燕军的骁勇和楚军的涣散，他心头愈发感觉不安。
楚立国业已数十年，然而君王都沉湎于南方的繁华，又宠信无能的小人，军备松弛，如今，是否真要灭国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然而可悲的是，国内那些人享受惯了太平，尚不自知呢。
他暗暗召集了军队：“我不骗大家，我已得到消息，敌军援军将到，谷江城难守。要想保住谷江，只有明日一战全歼敌军，将战线重新推回谷江南岸。若此战胜利，可凭谷江天险守住我大楚。”
老将军顿了顿，仰天望了望漆黑的天空，只有寥寥几颗孤星。
月光如水洒在谷江荒草上，似是蒙上了一层霜。
月光如水洒在老将军的银丝上，像是满头白雪。
月光如水洒在老将军留下的泪水上，仿佛滴下了珍珠。
老将军丘壑般的脸庞，满是刀伤的臂膊，在月下那般清晰，甚至显得有些可怖。
他长叹了一口气：“你们可有人愿意随我出战？此次战斗生死未卜，乃是以命相搏，我需要善于泅水的勇士三百，不怕死的好汉八百。若有愿意相随的，便站出来吧。”
众人面面相觑，呆了半晌，方才渐渐有人站出来。
老将军无奈地叹道：“还有人么？难道我大楚就没有好汉了？”
夜是那么得静，只能听到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众人哆嗦着大腿，再不敢站出来。
老将军低下了头，难道真是我大楚无人，要亡国了？
他又想起年轻的时候他跟随先王平定南方各路势力，将士们振勇当先，兵峰所指，无不披靡，方才有了如今的大楚。然而自从大楚建立，当年的豪杰们放下了刀，过起了纸醉金迷的生活。往日的昌盛，今日的衰败，他看得清清楚楚，然而眼里，却只有无奈。
突然从远处跑来一个少年：“算我一个。”
老将军身边的亲兵上前道：“小公子。”“你来做什么？”“爹爹，你不说我也明白的，国家危亡了。”
这小公子名唤穆坚，才八岁，老将军晚年得子，甚是宠爱，但毕竟将门之家，所以平时还是练些刀剑，战场却是从来未上过。
“你给我回去，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来捣乱！”老将军是生气了，白花花的胡子不停地往上扬。
只见那小公子也不理会爹爹，只是走到众将士面前，指着几名将士说：“我往日那般敬佩你们，看你们上阵杀敌，没想到如今，竟然都不敢上。”
那几名将士被训得头都抬不起来。
“好，你们不去，我去！我是将军的儿子，自然也应该上阵杀敌。”说着就去拿那名士兵手中的长枪。
那士兵哪里肯松手，泪留了下来，“好！我去！只是我写好家书，还望不去的弟兄们帮我向家里报一声。”
无声无息的夜空下，这一声如同霹雳，一个打下来，众军就炸开了锅。“我去！”“我也去！”
老将军老泪纵横：“好好，不用那么多人。那么诸位听我吩咐。此战若胜，你们就是大楚的英雄，若败，那也是为国尽忠的好汉。”
“第一队一千人，前往敌军水军营诱敌。第二队五百人，前往谷江源埋伏。诸位放心，我已派人在谷江源埋好了尖锐的铁枪。第三队三千人，埋伏在谷江边的高山上。其余军队我率领，直接奔袭地方大营。原来的谷江城守军为第五队，前去接应水军。诸位速做准备，三更造饭，四更出发。”
“那谷江呢？不守了么？”
“此战有进无退，倾巢而出，若胜，谷江亦可以保全。”
“爹爹，那我呢？随你出战么？”
“儿啊，你就留在谷江。不妨就由你来替爹爹守住这谷江城吧。”
“好，爹爹说让我守城，那我便守城。”
老将军诧异地看着他的儿子，他突然又那么镇定，那么乖巧。他看不懂他的儿子了，是啊，他一直为这个国家鞠躬尽瘁，的确不是那么了解他的儿子。
想到这里，他有些难过。他这样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双手沾满鲜血的人本不该有如此柔弱的内心的吧，可是如今他的内心突然变得柔软。或许现在战事已经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地步吧，或许过了今天明天就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了吧。谁知道还能活多久呢？一把老骨头了，终究是要归入黄土的，古来征战，又有多少人能活下来呢？只是万一他死了，儿子该怎么办呢？
紧张的战争前面，老将军的泪又留下来了。他坐在一棵大树下，看着寒冷的月光，擦拭着他那杆冰冷的银枪，内心却并不平静。
“将军，开饭啦。”
“你们多吃点吧，还要打仗呢，我现在吃不下。”
夜那么深……
出发吧，最后一战！
穆老将军还是很自信的，自从他昨天注意到谷江源的时候，就知道机会来了。
果然，一千水军乘着小船来到了敌营，可是敌军并没有出击的迹象。这一千水军竟然直接闯进了水军军营，试图登上大船。
大燕的将军再也忍耐不住了，挥舞着长刀就砍过来。这一千人慌忙跳下大船，摇起自己的小船就跑。
“追！追！”大燕将军直呼。
“将军，元帅吩咐过，尔霈大将军到之前，不可贸然出击，恐怕有诈。”
“难道你能容忍敌人对我们这样的挑衅么？况且我军远强于这帮贪生怕死的楚人，怕什么？”
大燕的数十只大船开动起来，往谷江源驶去。
大燕打造的都是大船，既是因为国力强盛，又是因为大燕地处北方，将士容易晕船，大船平稳，相对更合适。
天将明，燕水师已经到达谷江源。
不久，燕军发现大船无法行进。
原来大船吃水深，已经撞到了穆老将军埋好的铁枪上。
很快，他们便发现船只漏水了。
水下突然冒出好几百楚军，他们慢慢取出工具，凿开了一个个大洞。
这下燕军慌张了，他们的船都在往下沉，而他们都不会泅水。
前面的一千楚军又掉转船头回来，岸边也出现了楚军的身影，就像捞饺子似的，把燕军都活捉了上岸。
大燕军营。
大燕元帅得到了水军出动的消息，心里感到了不安。
“来人，快快率军三千前往阻止，如果已经交锋，就放信号弹示意。”
“来人，速通知各营，做好战斗的准备。”
那支军队还是没有赶上大燕的水军，因为他们已经在半路遭到了埋伏。
绊马索突然拉直的时候，燕军纷纷滚落下马。
透过黄沙，他们看到了举着屠刀的楚军。
“放信号弹！”
大燕的元帅看到信号弹，缓了一口气，看来穆仁这个老家伙只是想攻击他的水军啊。
“来人，率军五千前往支援。”
五千军队再次向谷江源方向进发。
数万楚军此时已经悄悄来到了燕军大营附近，并且形成了合围之势。
战斗的号角吹响！
几万人突袭燕军大营，燕军主帅得报大惊，他已经调出了八千军队，再加上五千水军尚未回来，他现在手头已经只有一万多人。
很快楚军就战据了上风。
可是燕军越战越猛，楚军竟然有些乏力。
是啊，燕军这是为生存而斗争，而楚军呢，胜局将定，自然也没一开始卖力了。
穆老将军竟然没考虑到这一层，没办法了，只能身先士卒激励三军了。
穆老将军长枪一连刺倒好几名燕军，燕军元帅自然不会坐视不管，拔出大刀向穆老将军砍来。
双方的主帅战到了一起，谁都明白，谁胜了就能大大激励自己的军队，大战胜负在此一举。
穆老将军毕竟是老手，很快占据了上风，燕军的主帅只能勉强抵挡。可是，穆老将军还是没能挑翻敌将。他有些焦躁了，他知道他年事已高，经不起久战。而燕军的主帅又何尝不是看到了这一点呢？
果然，战到五十合上，穆老将军便渐渐不敌了，燕军主帅一刀看来，老将军一个踉跄，险些被砍到。
只是燕军主帅的这一刀终究没砍下来，因为他再也砍不下来了。
一支长枪穿心而过，背后站的一个人正是年少的公子。
原来小公子看爹爹不敌，奋勇向前，燕军主帅正得意之时，哪里顾及背后有人。
“阿坚！”老将军怒骂道，“不是让你守城的么？”
“爹爹，孩儿自作主张，向一位哥哥借了铠甲长枪前来相助爹爹。”
战场上老将军也不好责骂，当即喝道：“燕贼首领已死，速速投降！”
一时军威大振，燕军营被拿下。
而那将领率五千军会合了狼狈的三千残军，得知三千军队遭到埋伏后，料想水军已经覆灭，前去救援也是无益，当即回军。
这数千军队回到了静悄悄的大营。
很快他们便发现这大营太安静了。
巡夜的士兵突然向他们发动了进攻，各大帐里冲出了无数楚军，数千军队陷入了包围之中。
这一次穆老将军可没忘，他在北面并没有安排多少兵力。
毫无疑问，这几千军队会从北面突围，只是突围之后呢？撤？撤往何处？前方便是江阔水急的谷江。
为了活命，他们纷纷跳入了大江，而此时，楚军却再次悄无声息得出现了。南岸万箭齐发。能够游过这谷江，同时还没有被乱箭射死的寥寥无几。
此役，楚军大胜，重新将谷江以南地区收复。
穆老将军看着尸横遍野的战场，看着得胜归来将士们的笑颜，一时百感交集。
他并不希望打仗，他只想保卫他心中的大楚。这一仗，来时五万人，而今只剩下三万人了。
他看着这些脸庞，他们也都害怕打仗啊。他记得那一晚没有人敢站出来的景象，可如今他们却变了，他们变得勇敢。可这勇敢真的会让他们快乐么？
他来不及多想，因为他知道，尔霈的五万大军马上就要到了，他知道，他击败燕军，夺回谷江只是第一步，而这五万大军才是南楚人的噩梦。
黎明到来了，东方的山头一片光明，最为辉煌的时刻，可是穆老将军并不开心。
开心的只有楚帝甯欢和他的大臣们。
“穆老将军真是国之栋梁，快快赏金一千，速速送去。”
“老将军，燕国大军又要到了，您不向朝廷请援么？”
“请援又有什么用？这只会让皇上更加想着逃跑。此事就不要报告陛下了，就让我们这三万人再守一次谷江吧。”老将军笃定地说，没有一丝畏惧。
是啊，如今有谷江天险，燕军更难突破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月冷黄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