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朝歌夜弦 一曲盛世, ...

  •   【序】
      慕容弦歌从梦中惊醒,无助的睁开眼,入目却是一片荒芜。不安地皱了皱眉,他呼唤着习惯任用的下侍:“莲生,为何不点灯?”
      他怕黑,自从七年前他护少帝从黑风悬崖回来后,每夜必要点着灯入睡,否则必不得安眠。莲生是知道的,往日也做得很好,为什么唯独今夜忘记了?
      好些时候才隐约听到门外稍显仓促的脚步声。
      “莲生,把灯点上……”慕容弦歌不去计较莲生的失职,只是再次下令道。
      门外的人踌躇了好久,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大人,现在……是白天啊?要……”
      话音未落,面前的房门兀然的打开,莲生看着国师大人跌跌撞撞地跑出呆了多日的屋子,像感觉不到灼目日光一样的四处摸索,最后还由于脚步匆忙摔在院中,还久久缓不过神来。
      莲生看见慕容弦歌空洞无神的眼睛,心下无由来的一阵恐慌,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国师大人,继失去少帝的信任之后,又失去了一双眼睛……

      【一】
      夜留朝称帝有些突然。
      先皇耀武帝在世时,他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尽管有个风光无限的贵妃亲娘,可也因为母族势大而被忌惮。老皇帝留下来的子嗣之中,他偏偏是最不幸的那一个。
      太子夜留风,正宫嫡出,名正言顺的储君人选。耀武帝对他也极好,专挑国内能人异士进宫辅佐,彼时东宫门庭若市,看得他煞是艳羡。
      夜留朝认识慕容弦歌的那日,恰至大雪。他们二人于宫墙红梅下初见,素雪纷纷,红梅袅娜,慕容弦歌一袭白裘旖旎,糜颜腻理,瑶树琪花——像极了瓷玉雕琢的人。可二人只是擦肩而过,顺风翻飞的衣角,潋滟了一地的花色……
      夜留朝看着那人的背影发痴,似乎所经之处,都有暗香盈袖。后来他听宫里的婢女闲谈才知道,他叫慕容弦歌。
      慕容慕容,慕卿之容。
      那是太子的先生,耀武帝特地为太子请来的。
      先生。
      心里那抹若有若无的艳羡几时变成了十成十的嫉妒。
      他是远远地瞧见过一回慕容弦歌教导夜留风的,温润如玉,世无其二,嘴角的笑意仿似陌上的阳春白雪。暖得像要融了他的心一样。
      宫里的洒扫宫女发现了他摆在案上的杂诗,笑问他“思之如狂”的诗句是写给谁的。
      夜留朝也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他那样的人。
      他这样的人。

      【二】
      数年积淀下来的嫉妒酝酿成了疯狂。
      夜留朝去找了他一直不待见的贵妃娘,这个女人,深宫的阴私与诡计丝毫没有折损她半分的野心。他们少的,只是机会而已。
      夜留风弱冠前的一个月突然暴毙,打击大到皇后得知后疯而自戕,耀武帝闻后病笃。
      耀武帝的寝宫前跪了满排的文武大臣,要求速立储君。
      首当其冲的是贵妃的舅舅戍边大将军,十二道奏章上请立他的外甥为储。
      谁也没理的耀武帝只是把站在一旁不说话的慕容弦歌叫进了寝殿,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便传来了耀武帝驾崩的休息。唯一的遗物,是立夜留朝为新帝,慕容弦歌为国师的圣旨。
      皇上驾崩那天同样是大雪,夜留朝的心情却像数年前的那一日美妙。可是看着慕容弦歌那双沉寂的眼睛,嘴角的笑慢慢的停滞,就像是被雪冻住了似的。
      那双眼睛,就像是在一瞬间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似的,带上了令人心疼的绝望。
      可偏偏冷的让他心颤。
      夜留朝看着慕容弦歌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神色冷静的可怕。明明是第一次可以这么正大光明地面对这个人,他却心虚的可怜。
      “微臣,叩见陛下。”一袭白衣的他兀然向他跪下,垂首敛眉,看起来就像个听话的臣子,连同他似与雪融在一起的身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径直刺入他的身体,难过的想要窒息。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啊?
      为什么?

      【三】
      夜留朝登基的那天,穿的极为隆重,他多想问慕容弦歌一句“我今天神武不神武?”
      你可还喜欢?
      可当视线一触及对方的眼睛,所有的千言万语满腔热情都被冻结在腔腹内宣泄不得,像个倔强而卑微的小偷。明明,他已经是个皇帝了啊……尽管这皇位坐的炽热燎人。
      而所有的疑问不甘,都尽数掩藏在数月之后的叛变里——他的母妃,以他尚且年幼为名垂帘听政,而他的舅舅在他上朝的那天就自封为摄政王,谋划了许久终于率领着他部下的数万兵马前来逼宫。他们一家,理当是骨子里都藏着狠厉与野心。
      夜留朝是半夜里被宫门外兵戈交织的声音惊醒的,彼时宫中杀声震天,血流成河。而第一个闯进他寝宫的是慕容弦歌,他握剑的手稳而有力,像是很早就预知了有今天的一场叛变一样,冷厉的剑锋凝结着稠密的鲜血,浓郁的颜色仿若死在重重禁宫里的无数冤魂。
      可那却是慕容弦歌第一次杀人,他的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而已。为了夜留朝,他从小带在身边的佩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染了血。
      但这一切夜留朝并不知晓,叛变来的太过突然,他什么准备都没有的就开始逃亡,跟着他唯一的臣子。
      四处躲避通缉的日子并不好过,只是夜留朝想,幸亏这个人还在他身边,即使他现在一无所有。一如当年他还是皇子的时候。
      两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抵不过漫天飘洒的通缉令,走投无路的那一天,慕容弦歌带着夜留朝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了黑风悬崖。坊间有传,黑风悬崖万丈深,尸投崖底骨不存。根本没人想到崖下有个山洞,可以活人。
      置之死地而后生,陷之亡地而后存。
      慕容弦歌的兵法向来习得很好。

      【四】
      躲在山洞的日子里夜留朝发过两次高烧。而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总能感到唇上的一片带着苦涩的柔软以及渡入口中液体的甘甜。
      他似乎迷上了做梦,因为或许只有在梦中,那个人才会嗓音温柔的为他轻哼幼时所唱念的童谣,那人才会把他拥入怀中,肯定所有他不敢奢求的痴想。
      不要醒吧,就让他一直睡着吧……好吗?
      夜留朝越来越喜欢待在山洞中的日子了,弦歌会为他摘来甘甜多汁的果子,会像个至亲之人一样的亲吻他的眉眼,侧脸,亲昵的让他生出热恋一样的错觉。
      他总是一脸郑重地向慕容弦歌保证:“若能重回帝宫,这江山必许你半个”。
      慕容弦歌像只是把它当做玩笑一样的一笑带过,顺带递来一颗新鲜喜人的果子。
      “陛下,您是陛下,定会安然无恙的……”
      直到有一夜,崖上一声又一声的呼喊打破了沉寂了数日的宁静,少帝亲兵燃着火把的熊熊火光掩住了夜留朝藏在眼底的狂喜,也同样掩住了慕容弦歌毫不修饰在脸上的苍白。
      那夜的月色昏暗,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五】
      国师大人在陪同少帝从黑风悬崖回来后就开始闭门谢客,遣散了府中众人只留下了莲生与看门的管事。足不出户,只是偶尔会让人往宫中送去一两封书信,以为少帝铺桥造路。
      慕容弦歌不知何时换上了从未穿过的黑袍,国师府中的灯火也总是彻夜的亮着。经常有人说,国师府往外丢出的衣袍总带着几丝血腥味,令人不寒而栗。
      坊间渐渐有谣言四起,说国师暗暗修习巫蛊之术,衣服上的血腥味,是他害人所留,谁不知道慕容国师长得就像仙人,说不定这皮囊是浴血得来的。
      荒诞可笑的谣传流散了七年,也被无视了七年。
      夜留朝自从回朝以来一直都很忙,他彻底明白了权利的重要性,若不是当年藏了一手,那么悬崖下的累累白骨其中就有一具是自己的。至于慕容弦歌,七年来他们唯一的联系就是书信,不过这丝毫不妨碍他,只要再等等,等他把这朝中藏得最深的一股力量连根拔起,说什么都不会迟的。
      只是为什么到后来所有的线索到了慕容弦歌那里,就断了?所有人,都和国师有交集,先帝驾崩的那一日,他和慕容弦歌,究竟说了什么?他不是不信任弦歌,只是帝位坐的久了,安逸的让他害怕,如果哪日再起叛乱该如何啊?
      夜留朝揉了揉微微抽疼的鬓角,视线无意掠过案几上盛放的一打奏折,全是他让人挑出来里面参慕容弦歌的,现下烦躁的很,看看这些折子解解乏味,看他们能把弦歌诋毁成什么样子来。
      只是还没有翻到几本,广集兵权,私藏武器,贩运粮草,残害百姓……这些一个个再简单不过的字眼就堆积的像山一样地把夜留朝压的透不过气来。狠狠扫掉案几上的摆件,冷眼瞥着一旁跪了一地的宫人,夜留朝努力压下心中燃起的愤怒,沉声命令人把国师带来。
      他听够了坊间的传言,受够了百官的弹劾,他想让那个芝兰玉树的人站出来,光明正大的说出解释的话,让天下人都晓得,他无罪。那样一个风清月白的人啊,怎么会脏呢?
      一如当年一样。

      【六】
      朝堂之上,百官对峙,所有人看着那个逆光而行的身影缓缓走上阶梯,只是在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都不免大骇。
      夜留朝发誓,他从未想过记忆中的慕容弦歌会成了现在这般模样:发不束冠,散若妖魔,面容苍白,唇色青乌,眼角泛红,双瞳无神。
      美丽中带着无法忽视的诡异。
      夜留朝俨然不行面前这个就是清俊无双的慕容弦歌,不过还没有等他回神,百官就先他一步上奏:“陛下!国师成魔祸国,必诛啊!”
      似是闻声而动,慕容弦歌偏头看向声源,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再转过头,以一种极缓慢的姿态走向夜留朝。
      “陛下,您认为呢?”又凑近了一些。
      夜留朝像是被堵住嗓子似的,这种感觉就像他登基的那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百官上述的那些奏章,你又作何解释?”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是可以杀头的大罪。
      慕容弦歌先是愣了片刻,他沉默的样子像极了了无生气的偶人,无力的发慌。随后,他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的,神形俱裂般的大笑:“……微臣,只是想,为陛下做得更多,扫除更多的祸患……”明明带了点可惜的无奈,甚至仔细回想还能尝出隐约乞求的意味,可入了有心之人的耳中,却是死不悔改。
      “你就是那个让朕夜不安寝恨之入骨的祸患!”带着破釜沉舟的怨恨与决绝。
      满朝寂静。

      【七】
      大雪三日不绝。
      国师府扬起的白皤,似乎要苍凉整个帝都的天空。
      而街头巷尾,并无哀景,反倒一片喜气洋洋。原因无他,只是那祸国的妖师慕容弦歌死了,被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一剑刺死。
      大快人心。黎民百姓再也不用因坊间的流言担惊受怕了。
      可日子还是照样过着,无论少了谁都是一样的活。
      缺了什么,又似乎一切安好。
      再也没有人午夜梦回时被深深的梦魇下的不敢入睡了。
      明皇夜留朝治世清明,他在位的时候天下歌舞升平,没有战争,没有叛乱,这个国家,像被耗光了所有的热情,安安静静地被人治理。
      而帝都今年的冬天,静谧的像失了魂。
      帝都风起云涌,太平长乐。

      【八】
      在妖师慕容弦歌伏诛的很长一段时间后,一位江湖神医写出了一本《医论杂记》,其中有一篇这样写道:“……余尝误落黑风悬崖,宿山洞而活……有植物生果,味甘甜,为生津止渴良药,余服后耳聪目明,亦觉康健……茎叶有毒,味苦而涩……后余尝有意寻此物,然踪迹渺茫,视为可惜……”
      夜留朝读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怔了好久,蓦地嗤笑出声,眼中的荒唐愈显。
      成了那副鬼样子,都是……他害的……?
      “陛下说过给我的半个盛世,海晏河清了吗?”
      这是他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那个人一步一步的逼近自己,他因感到威胁似的拔出佩剑抵在那人的面前。可就像看不到一样的那人依旧没有停顿,直到全身没入利剑。他面上带着笑,一如几度让夜留朝眷恋不已的,温柔的笑,嘴边呢喃着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话语,然后,再无声息。
      他的……弦歌啊……
      时隔多年,他终于提起了那个被他刻意遗忘过的名字,恰似当年的偏执。
      他也有过被弦歌梦魇缠绕过的惊恐,而不知何时,这种惊恐变为了深入骨髓的思念。少年时候的惊鸿一面,洞窟里的美好温存无一不成发指的温柔,夜夜入梦,搅得他不得安宁,也无一不是他刚想要抓住就支离破碎。
      枕巾湿了又湿,而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啊,终是在梦里也想不起来了。
      他的,弦歌啊……
      夜留朝,我夜思君,能否留君到明朝?

      【终】
      明皇夜留朝在位八十七年。
      这位帝王幼时平凡,少年平庸,登基后却一展才能,英明的仿若天赐,开创出了让世人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盛世。
      夜留朝是本朝开国以来活的最长久的以为皇帝,这位陛下前半生的经历精彩的堪比一部传记,但他后半生却是顺风顺水,像是被人计划铺就好的,他的每一道圣旨,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极好的为国家的昌盛做出了贡献。
      可无人知道,那昌荣的背后,埋葬的,是谁的心血。
      唯一知道的人,依然带着秘密,赫然长逝在帝宫了。
      盛歌七十一年,冬,明皇神武帝夜留朝驾崩,传位于重孙夜袭微,享年一百又二岁。
      弦歌啊,这一曲盛世,你,听见了么?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朝歌夜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