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孩》米贝儿

5、你们离婚吧

　　第四章
　　这年弓剑戟15岁。

　　考试结束后的又一个暑假。不堪回首的考试过程，让弓剑戟格外向往这个暑假。或许经过一个暑假他能想通为什么无论自己多么努力都不能得全班第一名的秘密。

　　暑假的第一天，很轻松。
　　“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中午吃饭的时候，弓厉不经意地问了一嘴。
　　“650分。”弓剑戟低头喝着粥，头都没抬。
　　“比上次还少了几分。”弓厉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之后没有再说什么。弓剑戟暗暗松了口气。

　　晚上弓厉突然宣布要开个家庭会议。弓剑戟很吃惊看了一眼同样惊讶的爱慧慧一眼，心里明白这完全是老爸的突发奇想。

　　弓厉，这个奔四的青壮年已经微微驼背，一如既往地寡言少语。沉重的家务和劳作，让爱慧慧这个原本有着姣好面容的女人华发早生。弓剑戟身高抽长了不少，已经追上弓厉，隐隐有超出的架势。

　　弓厉抽了口不离身的烟，眼睛望着空气，慢吞吞说道：

　　“最近田里活儿多，既要打药，又要施肥的，草也等着割，忙不过来，所以，从明天起，阿剑你也要跟着去田里帮忙。”

　　说完，他撇了眼弓剑戟。谁知，弓剑戟面无表情，就跟没听见似的。

　　这孩子小时候还好，越大越拧巴。弓厉特别讨厌小孩子小小年纪却死气沉沉的样子，越看越生气。

　　“听到了没有？！”弓厉稍显狠厉的眼睛瞪向弓剑戟，气急败坏地喊道。
　　爱慧慧紧张地看向弓剑戟，她提醒道：“你爸跟你说话呢！”

　　弓剑戟这才不情愿地抬头望着弓厉，阴阳怪气地说道：“呵！这还用您说吗？是个人都知道我妈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我怕的是您不知道。”

　　能去就行，弓厉可不管弓剑戟说些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他满意地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子里呼出来，像两根烟囱。

　　“既然有阿剑帮忙，我就不下地了，这几天累着了，得歇歇。”他伸了个懒腰说道。这话他是对着爱慧慧说的。

　　爱慧慧可没有什么不愿意。实际上，她认为老公不去地里反而更好一些。当然，有儿子跟着，她也是极乐意的。只是明天给玉米打农药，喷雾器加上药水，背起来恨不得能把人坠到地底下去，她可不愿意正在长身体的儿子去遭这罪。

　　“你明天只帮忙往喷雾器里灌水就行了，不用你兑药、打药。我一个人来就行了。”爱慧慧笑着对弓剑戟说道。

　　“好的，妈妈。”弓剑戟虽然答应了，不过将近10亩的玉米地地，他担心妈妈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明天妈妈给你带好吃的。”爱慧慧神秘地说。老公出去了，两人说话更自在了，爱慧慧的声音透着轻快。

　　“什么好吃的？”弓剑戟好奇，“雪糕？”
　　“不是。呵呵。”爱慧慧特别得意，“保你想不到。”
　　“哎呀，好想知道啊。告诉我嘛！好老妈！”弓剑戟撒娇道。

　　爱慧慧和弓剑戟两个人说说笑笑，弓厉就好像是多余的，弓厉的脸越来越阴沉，站起身出去了。

　　“妈，其实你不用总是准备吃的给我。没有好吃的，我也会去田里的，我可不像有些人，天天懒的要命，地都不愿意去。”弓剑戟可不管明显意有所指，说道。

　　“额，其实，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尽管爱慧慧对自己老公也有颇多怨言，但是在孩子面前还是维护他的。

　　“这次你考试成绩不好，他很生气，这才让你去地里的。昨天晚上，他还跟我说要让你吃吃地里的苦头，就能懂得学习再辛苦，也值得你好好坐下来认真学习了。”

　　“妈—，其实，我真的很认真了。考不好我也没有办法。”弓剑戟才不管爸爸到底是因为什么让自己去地里干活呢，如果真的是为自己着想，他自己反而不去田里干活了呢。分明是想偷懒。

　　爱慧慧叹气。

　　结果第二天艳阳高照，气温高达35度。两人去打药的时候，不少在家门口纳凉的老人们纷纷警告：“今天药性挥发快，你们还是少打一点。”

　　30多斤的一大桶药水背在爱慧慧单薄的后背上，她的肩膀被重重地压下去，喷雾器的肩带都勒进了肉里。

　　爱慧慧的背影，让弓剑戟心酸，他恨自己不能替妈妈分担，更恨着在家里躲清闲的爸爸。不过，恨又有什么用呢？他只能快点给妈妈背过来的备用喷雾器加水，好让活儿赶紧完事好回家。

　　中午十二点了，爱慧慧高举着早就酸地发疼的胳膊给玉米撒药，感觉有点恶心，她也没有太在意，只想着早点干完，好早点回去。

　　将近1点钟的时候，所有的玉米地终于全部作业完毕，两个人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家。谁知，刚进大门，弓剑戟就听身后噗通一声，他往后一看，肝胆剧烈。
　　“妈！”
　　爱慧慧晕过去了。

　　村医来了又走了，走时，叮嘱弓厉说道：“以后千万别让病人这么拼了，天这么热本来就容易中暑，再加上中毒，太危险了。”

　　弓厉对着医生特别感激，脸上的笑容非常真诚，说着“以后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之类的话。

　　医生点头点头，对弓厉十分满意，村里人都说弓厉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果然不错。

　　送走大夫，弓厉连爱慧慧的床都没靠近，一脸嫌弃地跟弓剑戟说道：“你妈她这么大的人了，一点常识都没有，竟然还中毒加脱水，村里人不知道怎么笑话呢！”言语中对爱慧慧十分看不上，他心里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跟弓剑戟抱怨上了。

　　弓剑戟本来伤心难过，暗恨自己笨，妈妈心疼自己，不让自己打药，自己竟就真的照办了！如果自己也打药的话，两个人肯定早早就打完了，不至于大中午的还得打药了，妈妈也不至于病倒。弓剑戟懊恼后悔极了，对自己失望至极。

　　正值失望懊恼中，没曾想自己的爸爸，妈妈的老公，看到自己老婆躺在床上非但没有一点自责！要不是爸爸偷懒，妈妈怎么会累倒！偷懒也就偷了，休息也无所谓，可是为什么还要对躺在床上的妈妈说这样诛心的话！弓剑戟一听这话，愤怒的眼神刷地就射向了弓厉，他低声恨恨地说道：“你！”想骂他对妈妈没有同情心，没有作为别人丈夫的自觉性，更想骂他没有一个男人的担当。

　　可是他骂不出来。

　　他更想骂的是自己！蠢笨！弱身板！无能！一无是处！一个坏爸爸怎么可能生出一个好儿子来呢？他甚至恨恨地想。盯着弓厉的眼睛充满了怨怒。都怪他！都怪他！

　　弓厉看到弓剑戟射过来的眼神，心里不由一怒，碍于爱慧慧还躺在一边，他只能愤然转身走了，自己这个儿子小时候跟自己还好，长大了，反而越大越叛逆了，真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爱慧慧病了好几天，终于能起床了，弓剑戟阴霾的心终于敞亮了一点了。

　　过了几天，弓剑戟的几个同学来找，他们要去河边溜达游玩，爱慧慧答应了。

　　那天阳光明媚，风儿也凉爽宜人，完全不像夏日里焖至的天气，正适合游玩。绿树花红，本应十分惬意的游玩，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弓剑戟总是心神不宁的，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他还是在同学们不满的眼神中早早退场了。

　　弓剑戟急急忙忙往家赶，心跳得就想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
　　村口，熟悉的村里大爷大妈们在树下摇扇纳凉，看见弓剑戟的身影，神就开始变得有点怪怪的。
　　“阿剑快回家看看吧。”家住弓剑戟家隔壁的刘大娘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说道。
　　弓剑戟不安宁的心更是突突突跳起来不停。
　　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一把推开紧闭的大门，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是今天院子里的空气都有着与平日完全不同的异样，可是哪里不一样呢？弓剑戟敏锐的目光扫射着四周。还是那口压水井，靠墙种植的梧桐树，都没有什么不同。啊，知道啦，是脚下的土！只见不大的院子中间有一小片不是黄色，而是暗红色！这，难道是血？

　　“妈！”弓剑戟大声喊着，更是不见人回应。
　　“爸！”弓剑戟又喊着自己的父亲，期望着有人不说含着笑，起码面色平静地走出来，这样，自己或许能好受一些。
　　还是没有人回应。

　　一把推开正堂屋的门，弓剑戟一眼看到了躺在床上盖着厚厚棉被的爱慧慧，脸色如蜡，双目紧闭。

　　“妈，你怎么了？”弓剑戟跪在床前，还没说话，眼泪先糊满了脸颊，他轻轻问道。

　　爱慧慧颤巍巍睁开了眼睛，看见儿子的脸，连忙就想坐起来，可是身上没有力气，挣扎了半天都没能做好，弓剑戟赶紧扶住她。

　　“妈，你别起，躺着吧。你到底怎么了？是哪里受伤了吗？”
　　弓剑戟说着就去掀被子。弓剑戟手脚很快，爱慧慧还没反应过来，身上的被子就被掀开。
　　弓剑戟这一看，头皮都要炸开了，之间妈妈的右小腿被厚厚的白色纱布重重包裹，不过，红色的血迹还是从纱布里渗透出来，让弓剑戟看的一阵眩晕。

　　“这是怎么回事？是腿断了吗？是爸爸打的吗？”弓剑戟痛苦出声，连声问道。

　　爱慧慧轻轻点头，早就哭肿的双眼，此时就剩一条缝。“邻居都来拉，可是也没有拉住。他使劲踹我呀……呜呜呜……”爱慧慧说着又哭起来。

　　“我爸他人呢？”弓剑戟恨得牙根咬的死死的，恨不得现在就把那被自己成为爸爸，被自己妈妈成为老公的人揪过来过来一顿暴打。

　　爱慧慧一下子惊醒，她决不能让儿子跟爸爸打起来，不管怎么说，儿子对抗父亲就是不对。她赶紧改口，“我刚才瞎说的，你可别信啊。腿是我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摔断的。养两天就好了。不是你爸打的，你可别找你爸算账啊。再说即使我跟你爸打仗，也是我们夫妻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关。听见没有！”

　　她严厉地说，眼睛紧紧盯着弓剑戟，唯恐他摇头。

　　弓剑戟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爱慧慧。
　　“妈，你说什么？跟我无关？不要我管？我是你们的孩子，难道你们打仗，我还能高兴得起来吗？我也会难受的呀。”

　　弓剑戟以前小，爸爸妈妈说什么就照做了，现在他再也不想听他们的话了。

　　爱慧慧读书少，此时她看儿子替自己痛苦心里跟针扎一样，可是她只知道一句老话：“只有教训儿子的父亲，没有踢打父亲的儿子。”为防大错，她决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参与进来。

　　爱慧慧头拧在一边，丝毫不为之所动。她的这幅一心维护自己丈夫的模样，让弓剑戟难以理解。

　　“妈，你算过他打过你多少次了吗？你可能没有，可是我有。从我有记忆以来，你们没有一天是和和气气过的，每天都有争吵。至于打架，不能说每天都有，平均三四天一次总有吧。”
　　弓剑戟决定趁这个机会好好跟妈妈谈谈了。
　　爱慧慧还是没有说话。

　　“小时候，你被打的时候，总是抱着我哭，问我什么时候能长大？你说你要熬到我长大，你们都老了，他就打不动了。可是我现在都15岁了，再有三年，就18岁了，成人了，他停止打你了吗？没有！反而越打越严重了，腿都被打折了。你还没有醒悟过来吗？妈，他是不会主动给你当好丈夫的。你……跟他离婚吧。”弓剑戟终于说出了埋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弓剑戟的最后一句话，就像炸雷一样响在爱慧慧的耳边，把她炸了一个蒙。

　　“离婚？我不能离婚。”爱慧慧声音弱弱的，语气却是没有丝毫的犹疑。“我离婚了，你怎么办，我不能让你变成离异家庭的孩子。”

　　“你不是说跟我无关吗，你们离你们的，再有三年我就成人了，我不用靠你们。再说，我从12岁就开始在外住校，一个人生活了，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反而更好。”弓剑戟无所谓道。

　　“我不能离婚。知道村东头阿发的媳妇吧？离婚了，孩子见不到不说，再嫁的丈夫又死了，又被婆家赶出来，现在不知道在哪里飘着，太惨了。”

　　“那只是个别例子，人家那样也总比你天天挨打强。我爸他根本就不爱你，你怎么就想不通呢。”弓剑戟反驳道。他没想到，虽然爱慧慧平时没有什么主意，可是对于自己的婚姻却很有自己的看法。

　　“你爸他，是心里太累了，又不会表达，总要发泄出来。我理解他。我俩是相亲在一起的，过日子而已，没有什么爱不爱的，他比我小三岁，一直没有长大过，我理应包容他。”爱慧慧却说道。

　　“说起来也是我做得不好，小时候没有上过学，你爸他不同，高中毕业，高考落榜才娶了我。我们两个人平时说话讲不到一块儿去，也是正常的。”原来爱慧慧平时虽然比弓厉活泼一点，可是也算是寡言少语的了，没想到，她对自己的婚姻竟然很有自己的主见。

　　弓剑戟却听得直皱眉头，说道：

　　“发泄情绪，也不能打人啊。妈妈你虽然没上过学，可是家里的活儿都是你在干，爸爸他上过学又怎么样，偷懒又嘴馋，别说他爱你了，每天就知道说你的不好，一点都不知道尊重你。他一点都配不上你。”

　　爱慧慧被逗笑了。“他配不上我？呵呵。我俩半斤对八两吧，正合适。”

　　“离婚以后，你跟我住，不用非得再结婚的。”弓剑戟不想放弃说服自己的妈妈，他着急道。

　　“我不，我不离婚。我不能离婚。”爱慧慧这样说着，往床上一趟，拒绝再说这样的话题。

　　弓剑戟说服母亲失败，想找父亲，弓厉却又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他对母亲的失望，对父亲的怒火，几十年来攒聚在弓剑戟的心里不得而发，此时就像无处安放的火苗，烧得他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