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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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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帝都到伦敦的旅途简单而乏味,一万米的高空,不可能看得到扑腾的鸟群,有的只是一成不变的翻滚的晦涩云层。
临近目的地的时候伦敦街头已是灯火通明,偌大的机场人来人往,路上的车辆并不多。一辆黑色玛莎拉蒂停在机场出口,两个身着黑色西装的大汉态度虔诚地垂首站在车侧,一个领头模样的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同样毕恭毕敬地站在围栏边,仿佛是在等待什么人。如此阵仗,引得匆匆的人流纷纷侧目。
不一会儿,看热闹的人们就看到了一个亚洲青年拉着行李箱从里面出来了。
那是一个极其矜贵的青年,身形单薄挺拔,硕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小半张脸肤色苍白,如同某种被深埋于地下的玉。他嘴角紧抿,毫无表情,但是锋芒收敛,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顾为止,中国三大财阀之一顾家的少爷。
黑衣年轻人迎了上去,态度彬彬有礼:“少爷,一路辛苦了。伦敦分部荣幸之至您的到来。”说着欲伸手拉过顾为止的行李。
顾为止微微点了点头,不露声色地推开年轻人的手,态度礼貌而疏离。
年轻人早已听闻过这个顾家继承人性格的寡淡,脸上仍然是职业化的微笑:“少爷,请问是否需要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去Cotswold?”
顾为止很直白,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年轻人闭嘴,然后淡淡开口道:“辛苦你们了,但我想自己一个人去,可以吗?”态度温和有礼,连语气都用的是商量的口吻。
年轻人没想到顾为止这么平易近人,点点头,顺从地为顾为止让出道路。顾为止朝他点点头:“谢谢。”说完,径直拉着行李箱出了机场大厅。
走出机场大厅才发现伦敦原本湛蓝的天空被阴暗的云层积压着,压抑地让人胸口发闷。他上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轻声吩咐道:“去首都车站。”言罢坐在后座上,不发一语。司机从后视镜打量着这个年轻的东方少年,对方穿着质感极佳的白衬衫,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从他阅人无数的毒辣眼光,这少年可以确定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儿子。
但对方好像毫不在意他的审视,准确地来说,少年似乎一直心不在焉,眼神淡淡看着车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到了火车站,豆大的雨点终于落了下来,顾为止递给了司机一张大额钞票却并没有让他找零,甚至还礼貌地说:“Thanks。”言毕拉着行李箱下了车,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小胡子司机用手指弹了弹纸票,啧啧称赞道:
“有钱人出手就是大方。”
顾为止买好车票上了高速列车,找到自己的软卧单人车厢,放好行李,栖身躺在柔软的床上,他缓缓地透出了一口气,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车窗上嗒嗒作响,氤氲起浅浅的雾气。渐渐的,嘈杂的车厢安静了一下。
夜幕如水,他躺在床上侧头望着车窗外墨绿的森林,蜿蜒绵长。
火车抵达Cotswold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雨已经停了,阳光柔和地洒下光辉,窗外是似曾相识的风景和好天气。
从上车到下车的一路上他始终都保持着绝对的沉默,整个人平静到麻木的状态。他拉着行李箱走在安静的晨曦街道上,两旁的矮墙上涂满了些或精妙又或粗制滥造的五彩涂鸦。
这是一个并非很出名的小镇,保持着十足的古朴与安静,来旅游的多是三三两两的流浪画家,这也是顾为止选中它的最重要的原因,他是来治病的,并非来享乐的。
突然间,一阵悠扬悦耳的管风琴声音传入了他耳中,抬手看了看表,猛地想起此时正好赶得上教堂的弥撒。
触景生情般记起了母亲,她是一个天主教徒,做弥撒是她的习惯,而那时她总喜欢带上年幼的顾为止,于是他耳濡目染般也知晓了一些。
彼时她总喜欢笑盈盈地看着顾为止,告诉他耶和华造天、地、海和其中万物。但是顾为止却没有如她所愿长成一个天主教徒,天真烂漫时期不相信的天主到此时此刻顾为止仍不会信,但迷信和信仰不划等号,他非常乐意尊重母亲的信仰。
思绪被拉回时他已经站在了小镇的教堂前,教堂也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走进去时正赶上他们的弥撒。顾为止默默在最后一排坐下,安静地环顾四周——
仿佛一切如旧。天主耶和华像、唱诗班、白色蔷薇、管风琴……
蓦然间,他的目光定格在侧对着他弹奏管风琴的少女身上,少女穿着海蓝色的波西米亚长裙,背影纤细挺拔,泼墨般微微带着些弧度的发丝顺着她单薄的肩头轻柔地泄下,釉白的长颈如玉琢的细瓷般漂亮,白皙纤细的指尖跳跃着阳光。
彼时风起,管风琴旁薄薄的纯白色窗帘被风撩起,一层又一层的薄纱爬上少女细弱的身体,紧接着又柔软地爬上她的侧脸。
风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呼啦啦的响,飞卷的薄纱如一片翻腾的海浪般将少女整个人都淹没在其中。
那是一种极致静谧的美好,和无与伦比的圣洁。
顾为止收回视线,阖了阖眼睛,再睁开时管风琴已经悠然而止了,弹奏者的指尖撤离了琴键。少女突然抬起头,眼光无比准确地穿过前面一排又一排的信徒,径直落向了角落中的顾为止。
那是一个东方少女,她的眼睛纯粹清润,是彻彻底底的墨色的沉溺。
突然,她殷红色的唇瓣微微上扬,轻露出了一个极为平静和坦然的笑容,明亮地如同整个宇宙落拓的星辰。
顾为止下意识垂眸,因为胸腔里极深的地方有一小块地方微微颤了一下。弥撒结束,他站起身,第一个走出了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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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时候,顾为止才找到那个隐藏在一大片苹果树后的黄墙蓝瓦的小楼,那是伦敦分部为他租的住宅,院中种植着五颜六色的鲜花和蔬菜,一大片葡萄藤蔓垂挂在门前,映出一团翠绿的颜色。
缠绕着粉色蔷薇的白木栅栏前伫立着一个面相和蔼的英国老太太,鼻翼和双颊有一点点雀斑,看到顾为止,她兴奋地迎上来:
“您是来自中国的顾为止先生?刚才您的助手还打电话询问您是否安全到达,我是房东玛莉拉太太,很高兴和您的见面。”
“玛莉拉太太贵安,给您添麻烦了。”
虽然玛莉拉太太胖胖的,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精明与能干,她一面笑容可掬地将客人迎进院中,一面开口道:“我这里还住着一位中国来的小姑娘,不吵不闹的性子很是安静。”
顾为止进门的动作一滞。
“这会儿她还在教堂里,准是的,先生,相信我,你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