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裂镜》燕之

1、无端雨，梅极

　　“风去了，烟雨可否会止息？”清明的声音起于耳，雕花窗框上斜坐着一个人，背向而靠。
　　柔白色长发瀑水般洒下，双耳后的发被两根琉璃簪卷起，两边刘海长长垂落，白衣红衿。苍白修长的右手中，握着一管碧色竹箫，一下一下轻击着左手心。
　　远远地，传来女子柔柔的抚琴声。
　　几日行云何处去
　　忘了归来
　　不道春将暮
　　“雨不随风动，实随心动。”清澈如净泉的声音在脑中一跃而至。
　　窗上，白色的那抹身影轻微震了下，不觉嚼笑回首凝望床塌。
　　却见塌上依旧如以往般的空无一人，哪提方才令他心颤的声音？一切，不过又是自己的幻觉而已。现今，她应是安睡在那永不化水的寒冰洞窟里面了。
　　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
　　他不曾记得是从何时开始凝望这世间变迁的，只知，与她坐卧绿林十年，待她离去后，又是浑浑噩噩的人间十年。
　　此去经年
　　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如今，还是习惯不了林外，连空气似乎还是那么陌生，内心嘲笑着自己的愚昧，叫嚣着要回到过去。誓死不休。
　　于是，他来到了这里。既然苍天赐予了他一身异术，那么何不做些什么来改变这无法面对的现实呢？
　　他从窗上向外跳下，融入了雨水之中，向小筑东侧的那池蓝水掠去。
　　雨穿过未合上的窗子，斜斜打进，湿了那管落在窗棂上的碧箫。
　　* * *
　　天已经很晚了，一个二八女生坐在空荡荡的地铁上，将额头抵着窗玻璃，骑马观花般扫着夜色中的城市。
　　她老早就与爸妈说好了，这个礼拜是不回去看他们的。但今日一早出了宿舍，就觉得说不出的奇怪，只是突然还是想回去了。
　　碧云天
　　黄叶地
　　秋色连波
　　波上寒烟翠
　　耳边突然传来女子柔柔的歌咏与琴声。她奇怪地望了望空空如也，只余了她一人的车厢。哪来的声音？
　　不经意间，她回看玻璃中此时的自己。却见到了一对浅碧色的美丽眼眸映在了上面，似是牢牢透过千世看向她。
　　心中一颤，她喏喏地回头，却突然窒息在了那一瞬。
　　仿佛处在梦境中一般，寂静的地铁在刹那变为了透明的水流，而她，似乎轻无一物，化作了飘落在水面上的一瓣花，激起一小圈涟漪。
　　恍恍惚惚地，她失去了呼吸的感觉，仿佛自己本就是细微纤尘。
　　然后，一股力道使她不得不睁开双眼。迷茫地看到了淡蓝色的水，初入眼的，还有一对浅碧色的眸子。
　　刹那间，她便觉一阵酸痛，心里空荡荡的，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记忆。
　　她起身，依旧稳坐在水波上，歪头看着池边那陌生的白衣红衿。然后，她听到自己用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他垂下白发，莫明地浅笑道：“元冶。”
　　“那么……”她指着鼻尖继续问他，“我，又是谁呢？”
　　“你住在我用梅花制造的躯体里。”他摆弄着腰间的红色流苏，道，“从今起，我便唤你为……越初。”他抬眼看向她，眼神又似乎飘去了很远、很远。
　　“越……初？……”她垂下长长的眼睫，突然不敢再去看那双浅碧色的眼眸，却在淡蓝的池水里见到了一个美丽而陌生的女子，光滑的右额上印着三瓣裂梅。
　　越初皱皱眉，她也跟着蹙起了眉头；越初歪歪头，她也调皮地斜过头。透过薄水望了许久，越初方才恍觉：原来我便是她，她便是我。
　　那个名唤元冶的白发碧目男子将越初带离了池水，往一片绿林里而去。薄雾中，她回首，看到了池边的一块石碑，上面似乎刻了三个字——无极池。

　　绵雨，丝絮般接连不断，打湿了前面走着的他，还有越初额前泛着紫光的黑发。
　　山映斜阳天接水
　　芳草无情
　　更在斜阳外
　　女子的柔和歌声，抚琴声、间伴着轻又响起，也许，并未停过。渐行渐晰。
　　前方出现了一座六角亭，挂了许多铜铃，无风而鸣。
　　额上的梅印突然隐隐作痛，越初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却被元冶一语而止：“逝玉，你怎么又将她叫来了？”他背对着越初而启口，驻足面向亭里的一个男子。
　　散着一头黑玉长发的逝玉斜倚在暗红亭柱上，前额发垂下、遮去了双目，两手松松持着一管玉籁，腰间悬着一柄黑色纹龙长剑，隐在杂着金线的黑色衣褶之中。
　　伴着亭中另一个女子的抚琴，他鲜唇缓缓吞吐，玉籁之声轻柔而深远。
　　“不将她隔日从亡魂城唤来，我怕金藕她会觉得孤单。”逝玉从唇边挪去玉籁，温和地看着抚琴的女子。
　　身着藕色长裙的金藕停止了琴音，暮然回首，粉黛如画的眉目之间透着无忧与不欢的矛盾。
　　“三哥！”她笑叫着如蝶般扑向逝玉。
　　逝玉眉带温柔地展臂欲接，却见金藕离他愈近一分她的身形便冲淡几分，未触及他，一缕芳魂便从亭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黯乡魂
　　追旅思
　　亭角，飞檐之上，细小的纹花铜铃一齐急速响起，好似千万个女子的细声哭喊。
　　“元冶。”逝玉放下臂膀，微低下头，又猛然抬起望向元冶，一双漩涡般的黑目嵌在与金藕极为相似的精致面庞上，炯炯发光，“你又何曾放下过往事？”
　　越初见泛着白光的他肩膀几乎不可察觉地微颤了一下，却并没有接口，白色的长发在背后猎猎飞舞着。
　　“阿……为何你总是忘记我的真实姓名——流迟宁呢？……”逝玉苦笑着，一挥手，竟将价值不菲的玉籁仍去了老远。
　　“这样做。”元冶压着音出声道，“这样做，你是不顾及了与司空冽云师兄弟的近十年的情谊了么？”
　　“他！？……”逝玉低低地笑道，“他以为一只破籁能抹去什么？何况这近十年与他同处一门之下的生活，现今看来，不过只是一个笑话！我倒是佩服自己，佩服自己能够在万民共忿的时候和这个‘流驰将军’把酒对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