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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所谓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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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宫门,换一身白衫,逍遥巾束了头发,穆景绮摇身一变,成了长安城里最普通的读书人。
甜水巷远离主街道,没有酒坊茶室,人烟零落。一路走来,只有一家门扉半掩的生药铺和一家狭小的香铺,穆景绮不禁想,如果她在这条巷子里被人谋害了,也是无声无息抓不到凶手的吧。若不是有前世的记忆,知道夏临渊对自己的忠诚,恐怕她早就打退堂鼓了。
皂靴停在一个小铺子前,头顶的榆木匾额上写了“玲珑布庄”四个大字。
穆景绮走进铺子,里面空无一人。她倾身望向柜台后面的青色竹帘,故意咳嗽一声,想着会从里面走出什么人呢?
帘子掀开,一个中年男人慕然出现在眼前,笑嘻嘻把眼睛眯成一了条线:“公子买布吗?”
穆景绮正了正身子,道:“我找夏临渊。”
中年男子笑容一滞,眼珠子一转,道:“公子怕是找错地方了,鄙人是这里的掌柜,免姓李,东家姓南,后苑的伙夫姓邓,没有姓夏的。”说完笑吟吟地看着穆景绮。
穆景绮心下犹疑,武昭仪被困在宫中十五年,十五年里可以发生多少事?前世她没有找过夏临渊,也许他把布庄卖掉了,或者转移阵地了也说不定。
穆景绮狐疑地问:“你这布庄开多久了?”
“这个啊?”男子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作出皱眉仔细思考的样子,“有十五年了吧。”
穆景绮心下一动,又仔细想了想他刚才的话,一掌拍在柜台上,冷凝着脸道:“东家姓南宫吧?”
男子严肃起来,眼神在穆景绮身上上上下下打量,末了,伸手道:“公子请跟我来。”
穆景绮哼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往后苑去。才走了几步,后颈一痛,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青色的纱帐,穆景绮摸着后颈坐起身来,马上意识到自己被坑了。
她被带到了一个陌生房间里,房间十分简陋,连一件多余的家具都没有。她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穿了鞋子,蹑手蹑脚跑到门边开了个缝儿朝外张望。屋外是个院子,没有人。
她小心翼翼开了门,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到了门外,又像只小猫一样沿着游廊走。过了几扇门,忽的听见房内传出人声,她略一迟疑,附上耳朵仔细倾听起来。
“庄主,厢房里的货怎么处理?”
“尽量找到买家,实在找不到的话,送去西南便宜处理了。”
“……不如送去北边,那里可是有市无价。”
穆景绮惴惴不安,不知他们是不是在说自己,声音却戛然而止,正狐疑间,门哗啦一下打开了。
穆景绮如受惊的小猫一样跳开,瞪圆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来人。
夏临渊发现映在门上的人影,示意了李掌柜,亲自打开门,就看见穆景绮骤然跳开,眼睛圆圆的如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怯怯看着他。
还是李掌柜先有了反应,插进两人中间笑嘻嘻地道:“这位小公子,你想见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有什么事情就快说吧。”
夏临渊还是老样子,一身暗纹直裾,一字巾抹额,比之儒生孔武,比之武夫儒雅。穆景绮不禁想起,上一次见面还是前世,他本来已经跟随四哥顺利出城了,却偷偷潜入长安要带她走,那时父皇病重,她说什么都不愿意跟他离开,拉扯间二哥到了,带了弓箭手来围住他,他中了箭,跳上屋脊,回头用幽暗的眸子深深望了她最后一眼才走,也不知他最后脱险了没有。
“姑娘找在下有何事?”夏临渊见她痴痴望着他却不说话,开口问道。
穆景绮回过神来,道:“我……我……”她不知该如何说起。
“姑娘请。”夏临渊请她进屋,又吩咐李掌柜,“以后这位姑娘再到玲珑布庄,要以礼相待,不可鲁莽,有什么事情你能帮她解决尽量解决,不能解决就带她来找我。”
“啊?”李掌柜疑惑地看着夏临渊,那姑娘身姿薄弱眉清目秀,是女扮男装他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可……眼珠子一转,能让庄主如此维护的就只有……他用嘴型问:“是她吗?”
夏临渊无声点头。
李掌柜惊讶地嘴巴都能塞鸡蛋了,不可置信地想再次确认,用嘴型一个字一个字问:“老庄主女儿?”
夏临渊面无表情,再次点头。
李掌柜抄起手,站在门外不住摇头。那么尊贵的身份,什么事情办不到?却只身找到这里,他直觉来者不善,肯定没有好事。
夏临渊关了门,一回身,见穆景绮已经反客为主,坐到书案后面了。几分钟之前,那是他的位置。
是了,堂堂公主殿下,怎么会弱小?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公主殿下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他公事公办地开口。
穆景绮扶着太师椅的把手,四处打量了一下这个暂且可以称作书房的地方,答非所问道:“你这里怎么这么简陋?”
夏临渊垂下眼睫,自己找圈椅做了,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才道:“自然比不得宫中。”
穆景绮收回四处张望的目光,她也察觉到夏临渊不似前世那样热情了,有些尴尬:“你怎么看出我是公主的?”
夏临渊正视她的眼睛,非常自然地道:“我怎么能连效忠的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
穆景绮摸摸鼻子,他这话虽表明了他的态度,却冷冰冰的没有感情,“我的确需要你帮我办件事。”也许不止一件,她在心里默默加上。
“公主请说。”他旋即道。
穆景绮一边思考着,一边组织语言:“御史台那边……我想找一个御史……他……嗯……最近应该比较异常……因为他……嗯……”
“公主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不必顾虑。”
穆景绮抓耳挠腮,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她不知道前世那个该死的御史姓甚名谁啊!
良久,她放弃挣扎,颓丧着脸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要揭发我的身世,说我不是父皇的血脉!”
夏临渊沉吟片刻,道:“我以为朝中不是傻子的都应该知道公主的身世有异。”
“你……”穆景绮怒,“你什么意思?”
夏临渊看着她斟酌道:“公主进宫时已经一岁多了,又养在淑妃娘娘名下,从未听说淑妃娘娘怀过二胎,明眼人都应该知道其中另有故事,不是吗?”
是啊,那么明显的事情,连茯苓都知道,恐怕宫里朝廷里,知道的人比不知道的人还多吧。想来前世,除了她自己,身边的人都是知道的。
这么想来,因为父皇的坚持,大家对她入族谱的事都是心照不宣了。可为什么那个御史要出头呢?而且是十五年后?
穆景绮没头没脑地想着,也没个结果。只听夏临渊缓缓道:“御史的折子都要先送去御史中丞那里过目,如果公主信得过我,此事我会办妥。”
“对哦,聪明。”穆景绮拍手叫好,有种柳暗花明的兴奋。倏而又觉得自己得意忘形了,忙敛了笑容,道,“你要夜探御史中丞的府邸吗?我……我给你做接应。”
夏临渊见她一会儿皱眉烦恼,一会儿高兴大笑,一会儿又板着脸,有些好奇她的情绪怎么可以转变得这样快,果然是女子喜怒无常吗?“不需要。”他道。
穆景绮不是信不过他,只是前世的事情今世也会一般无二的发生吗?她尚有疑惑。而且,此事事关重大,在她的意识里,就是这本奏折揭开了前世一切罪孽的序幕。
“我是公主,如果你被抓到了,就说出我的名号,御史中丞也不敢拿你怎么样的。我给你做接应,是因为我想第一时间知道是谁上的折子,一个御史干嘛跟我过不去,我要找的是他背后的人。”穆景绮道。
看来她不是一个花瓶,夏临渊想。女子黑漆漆的眼睛带着信任和期待凝视着他,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改口了:“好。”
穆景绮满意地勾起了唇角,她觉得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蓦地,她想起了刚才在门外听到的对话,装作不经意地问:“我刚才在门外听到,你说……要卖什么到西南,是什么东西?”
夏临渊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公主要买吗?”
若不是穆景绮一直谨慎地盯着他,肯定捕捉不到他嘴角那一瞬的笑意。“自然是要先验货的。”她道。
夏临渊也不卖关子,直接道:“是宿云山庄自产的松烟墨,品质很好,只是价格贵了点,长安城的贵族有自己的购货渠道,平民又用不起,就闲置在那里了。”
“是吗?”来而不往非礼也,穆景绮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夏临渊那么爽快地答应帮她,她买了这批货也是小菜一碟,“本公主倒是有些朋友,写个字作个画儿的,或许用得上。”
“那就多谢公主了。”夏临渊也不跟她客气,拱手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