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黎明迟迟未 ...

  •   一夜,无月,风雪不减。

      雪,覆盖住了白日的血迹,古琴上的纹路已经隐去,血色符文悄然绽放,一朵花的模样显现,在无人察觉的深夜里越发的妖娆;丝丝缕缕的气息缓缓散开,融于风雪,酝酿,旋转,再飘散,随着雪花的飞扬弥漫在整个天际。

      城中民居,灯烛盏盏尽灭,深夜的严寒侵蚀了白日欢庆后残留下的欢腾热烈的气氛,夜的浓黑笼罩着这城池的每一个角落,常年灯火不减的裕璟殿也尽是漆黑一片。

      打更声尽,巡游的士兵不见踪影。夜,宁静的像是每一个生灵都在安息沉睡着。

      黎明迟迟未归,晨曦久久未到,诡异的气息游离在天地间,将所有的暖意与光亮尽数带走,像是一个不会醒来的梦,阻隔了现实,交融了虚幻。

      乱世,延城。

      繁华的街区,大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路上行人来来往往,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各类物品琳琅满目,零货小摊随处可见,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两位少年,悠闲的踱着步子,观望着街上的景色。

      一位紫衣如华,手执折扇,不时地拍一拍这边的面具,又戳一戳那边的糖人,再把玩一下摊前的兵器,仿若孩童见到新事物一般的喜悦。

      一位白衣胜雪,腰间配一杆玉屏萧,不同于紫衣少年的玩闹,他安安静静,周遭的嘈杂似乎丝毫影响不到他,穿行在闹市就犹如散步在山野一般宁静。

      这是我初遇的阿瑾,这也是阿瑾第一次下山,出现在世人眼前。

      一袭白衣的阿瑾,如误入人间的灵兽,不懂世俗的花俏,满含深思的打量着新的世界,却也并没有迷惘和无措,美好的让人不忍去打破那份恬淡与悠然。

      而后楚阁再见,他正全力救治一位突发顽疾的老伯,丝毫不在意白衣早已被老伯因病吐出的污秽物沾染,神情专注的挽救着眼前的生命,让人看起来神圣而安宁。

      阿瑾本应该是一个救死扶伤,从不轻易杀生的大夫,却做了一个无情收割人命,满手鲜血的杀手。

      若这世间没有琉璃,阿瑾定会永远是个白衣圣手,绝不会做了那无情战争的领导者。

      延城是仅次于郢江第二大的城池,也是离旧都郢江最远的地方。

      在延城,汇聚着天南海北的物品,各地的商人们来此地交换他们需要的货物。

      延城远离了权势争夺的中心,便也有不少因躲避战乱而逃逸到此地的人。

      风楼与楚阁,便是为这些避难的人设立的容身之所。

      楚阁经营着日常生活所需的所有物品,却是比其他商铺同等的物品价格略低;风楼,则是给那些拥有一技之长的人提供谋生的地方,也为一些人提供落脚点。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穿越层层险阻来到此地。

      在这里,城内与城外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景象。

      偏僻的地界却滋养出繁华的商业,不便的交通却孕育了独特的文化,青山在左,草原在右,野蛮与文雅在此地相容,竟也显得极具和谐。

      延城城主定下的规矩严苛,一旦被发现有人违反规定,便立即驱逐出延城,永不再收留。若遵守了所有的条规,便可在延城内度日,并保其性命无忧。

      在这样的强制下,城内居民,即使来自大陆各地,也大多相处和睦,极少有斗殴事件。

      延城,是这乱世之下独有的一片安宁之地了。

      若阿瑾没有离开延城,定在风楼做了人人敬仰的大夫。

      若阿瑾没有离开延城,一定还活着。

      若阿瑾没有离开延城,大抵,天下不会是如今的样子。

      “这是我亲手打下的天下,你要好好的看着。”

      “不要难过,不会再有任何战争了。”

      “带着琉璃,离开郢江,不要回来。”

      “阿漓,要好好活着……”

      ……

      床榻上的女子睁眼,眉角微蹙,触目所及,全是黑暗,指尖触及枕边一片湿冷,才蓦然惊觉往昔入梦。随即起身,点亮桌上的灯烛,火苗窜动了两下,明黄色的光线散发出来,霎时照亮了这小片空间,却突然间熄灭,天地间再次变得黑暗起来,无风,烛火却像是突然被吸走了所有的温暖和光亮一样,沉寂了。

      琉璃依旧幽幽的散着它的气息,宛如一种古老仪式苏醒前的吐纳。

      紫漓刺破掌心,将血滴落在蜡烛上,烛火再次跳跃起来,屋内重归明亮。

      木槿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主子,木槿查探过了,灯烛不亮,城中也并无灯火,裕璟殿、旭璟殿、琉璟殿、砚璟殿灯盏尽灭,值夜士兵倚柱而立,只如睡着一般,并无其它异常。城中居民,皆是如此。”

      听着不寻常的报告,女子却是神色无异,面容平静,将一滴血摁在木槿眉心,吩咐道:“守好灯烛,别灭了。这夜,会有些漫长。”然后拿过古琴,继续弹奏起来。

      然而,此刻的琴音,不同于白日的温暖和煦,它唯美含蓄,却透着挥之不去的冷意,一丝丝地渗入人心里,将温热跳动着的心一点点冻结。

      木槿看着女子平静的脸,那颗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小心仔细的看护着烛火。如今全城状态诡异,大事将临,但只要主子无碍便好。

      庆安六年,也有一场浓到化不开的大雪,也有一个如今日般漫长的黑夜。

      那日是我的生辰,却并没有一个人来为我庆生。

      偌大的宫殿里,见不到婢女侍卫,我一个人,独自在整个宫殿里穿来穿去,除了那些花草,再也找不到任何其它的活物。

      我坐在宫殿门口一直等一直等,从清晨到午后,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入夜,没有星光,没有点灯,也无需点灯。

      露很重,流云遮住了本就不够明亮的月,我抱着琉璃,等来了一个满身鲜血的人。

      他带着我出了琉璟殿,一路向北。

      在与其他人汇合之后,我们急匆匆的离开了郢江,赶往一个地方。

      当我遇见无数的截杀,当多方相突,而所有人的目标都指向我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

      我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琉璟殿,已全被血液染成了暗红色。

      所有人,都只是为了营造一种我仍在的假象,以死抵抗。

      夜很黑,要追杀我的那些人却像影子一样,甩不掉,直到出了城。

      护着我的人,只剩下了一个,鲜血从他身上的伤口渗出,将我水绿色的衣裙染成了墨色。

      在又一轮的截杀之下,他挡住了所有的杀手,付出了他的生命做代价。

      琉璃散着绿莹莹的光芒,映衬着刺目的鲜血,将深夜的可怕,尽数展现在我眼前。我爬上了一颗大树,拨响了琴弦,静待着黎明。

      那日以前,我还是独孤王朝最为尊贵的翠微公主,整个天下,只有独孤帝王一人的身份比我尊贵。

      然而我明白,自我出了郢江的那刻起,我便再也不能和任何人说,我姓独孤。

      翠微,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封号,只能永远藏在后世的史书中,成为一个古老的传说。

      庆安六年,我没有等到我的生辰,没有等来父王母后,没有等来所有的兄弟姐妹。

      独孤王朝,没有等到黎明,没有等到初阳,没有等到雪晴,永远陨落在了这个漫长的深夜里。

      良久,女子收了琴,静静地凝视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如回忆一般,沉寂。

      琉璃古琴上那朵血色的花,影子越发的黯淡,渐渐隐去,直到了无踪迹,烛火,也在此刻幽然灭掉。

      夜尽天明。

      女子向着屋外走去,雪后初晴,大地回春,屋檐下滴答滴答垂落着小水滴。城中居民,晒着暖阳,笑说着梦境,庆幸着雪晴。没有人意识到昨夜的不寻常。

      在宫城之内的一个地方,一座古老的宫殿门前,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见到迟来的暖阳,缓缓的笑了,面露释然。

      穆紫漓,你果真还活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