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永夜 因为欺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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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道血歌楼的右护法月姬风雪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妖女，她的容貌和武功绝世无双，更有神兵霜月在手，仗着血歌楼辰尊的宠爱，无恶不作，双手染满了鲜血。
人人也都知道，神剑山庄有位常年卧病在床的七小姐南宫雪，幼时就被神算子断言活不过十七岁。
可极少数人能洞察，镜中雪亦是月下雪，她们本就是同一人。
无论过去如何，未来如何，此时此刻，她正狼狈不堪地脱着躯壳在刚刚结束硝烟的战场上苟延残喘，像是蛛网上奋力挣扎的飞蛾，消耗着仅剩的丝毫力气，为了求生。
墨决走的有些慢，比常人的步伐还要缓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走的这样坚决。
风雪衣艰难地喘了口气，微微仰着头，看着不断靠近她的少年，那个曾和她同生共死，陪伴了她三载孤寂岁月的少年。
她是这样骄傲的一个人，刀光剑影里从不许软弱的人活下来，更不要提那些可笑的善良和天真，她以为自己是个残忍的人，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将任何人看的如同阿姐和血歌楼一样重要。
血歌楼里不乏生死之交，这些年来为了保护她而死的暗卫数不胜数，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她自诩聪明过人，到头来，也不过只是个蠢货……可是墨决，你知不知道，你是我心里，那样干净没有一点点血腥的地方，我信任你，哪怕是托付生死，哪怕是违背阿姐的命令，哪怕是背叛我的信仰，抛弃我的自由，我爱上你了，墨决，我爱上你了……
“你叫什么名字？”
“墨决。”
“那以后你就要跟着我了，我说的都是对的，只要记住这一点……”
“小姐说的都是对的。”
……
“墨决，这药也太苦了！”
“良药苦口。”
“墨决，那你替我喝了吧！”
“这个给你。”
“诶，云片糕！”
……
“墨决，我最喜欢下雪的时候，天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好像什么事都不用再想。”
“小雪，很美。”
“那你是夸眼前雪美呢，还是夸窗外雪美呢？”
“小雪。”
……
“我不喜欢人多的时候，比如这熙熙攘攘的花灯会，比如这笑里藏刀的皇宴，不过和你在一起，好像这些事也都可以忍受了，我是一个有着很多秘密的人，可是墨决，只要你问我，我就不会骗你，所以你，也千万，千万不要欺骗我呀……”
“小雪，我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
墨决终于走到风雪衣的身边，单膝跪地，双手托着她的腰扶她起来，静静凝视了会儿她满是血污的脸庞，单手捏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张秀了兰花的手帕轻轻在她脸上擦着，许是这样也无济于事，半晌，他叹了口气，将手帕放回怀里。
“你要杀我吗？”风雪衣有些哽咽，明明离得这样近，她却无法看出眼前人的心思，就像隔着无法跨越的山河。
“是。”墨决轻声答。
风雪衣有些自嘲地笑了下，自言自语道：“可你为什么要骗我呢……你知不知道，我也是会伤心的。”
“小雪，你和我，今生今世绝无可能，我唯一没有想到的事，就是一切太过顺利，你真的动了情。”墨决垂下眼眸，仿佛在陈述着一件平常至极的事情。
风雪衣眨了下眼，动了动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墨决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抱住了她，紧接着，钝痛从胸腹传来，疼的她瞳孔微微放大，墨决拉开两人的距离，看着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双伤痕累累的小手，淡淡道：“这把匕首，是你最喜欢的，后来你刻了字赠予我，却不小心被我弄丢了，现在物归原主，我用它送你去另一个世界，想来，你也能开心一些。”
风雪衣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握住匕首，就那么直接拔了出来，新血沾染在到身上，红的有些妖冶，她皱着眉，用力抠掉把柄上刻的小字，墨决并不阻止她，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这里几乎不下雪，即使有，也很快就会融化了，我曾说过，要带你去我的家乡，血歌楼在昆仑山上，那里常年飞雪，很美很美……可我要食言了，就当作是我骗你吧，你骗了我，我也要骗你一次，我不欠你了……”
风雪衣断断续续地说着，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她咬着牙，一手紧紧拽住墨决的衣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你负了我，你欠着我的，我从不求人，可是我，我求求你……咳咳，老庄主待你……待你不薄，他们不该死在这里，求你，救救……”话音戛然而止，风雪衣睁大了双眼，墨决皱了下眉，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冰冷的羽箭穿透短短数尺之距，冷酷无情地射向被吊起来的四人，有士卫砍下绳索，任由他们坠落。
“不……带我过去，带我过去！”风雪衣死死扒住墨决，双手的指甲嵌入衣袍的褶皱之中。
墨决不作他言，抱起她飞快地行至行刑台下，风雪衣刚落地，一个趔趄便摔在地上，墨决想去扶她，被她一手挥开。
“滚开……”风雪衣睁着通红的双眼，像是受伤的小兽，那双眼里的愤怒和悲痛，似乎燃起了灼灼焰火。
她爬过去，不断地摇着头，“不是这样的，老庄主，绿意，红蕊，奶娘……你们醒醒啊，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突然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她忙回头，绿意正努力睁着眼，稍稍张嘴，口腔里黑黑的伤疤已经凝固，那里空无一物。
“绿意，绿意……别怕，别怕，我回来了……不怕，不怕…”风雪衣小心翼翼地抱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绿意的手上尚有新鲜的鞭痕，肩上裸露的地方更是不堪入目，风雪衣不敢去触碰，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她别怕，除了这句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她是这样没用，这样渺小而可笑，空有莽夫之勇却保护不了任何人，她恨不得杀光这些走狗，可她自己又能活多久呢。
绿意握住她的手，对她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用食指在她手心一字一划地写着。
“小姐，不怕，要活下去啊……”
终于，像是坠落枝头不堪重负的花朵，绿意垂下手，在她怀里安静地咽了气，死前微张的眼睛仍凝视着天空，那滴未落下的泪，在瞳孔里打转，却再也不能落下了。
风雪衣抬手覆上她的双眼，喃喃：“生前我未守好你，死后我也不能风光葬你…对不起…”
她放下绿意，悲伤，怨恨，和五脏六腑衰竭的疼痛，像是狂风巨浪，已然要将她击碎在这里了，明明天还亮着，却像是永无尽头的黑夜，时间不留给谁多一分一秒，命运无情，不会为了谁轻易改变。
她看向陆青渊，看向墨决，看向这里每一个面带贪婪之色想置她于死地好卑躬屈膝像只狗一样等着去领赏的人。
“庄主死了，奶娘死了，红蕊死了，绿意死了，好人都死光了，可你们这些畜生怎么还活着，我怎么还活着！呵……”
陆青渊在看台上露出猖狂又满意的微笑，接过士卫递过来的弓箭，三箭满张，墨决转过身，堵在风雪衣身前，扬声道：“陆大人，她已经活不成了，何必呢。”
陆青渊笑道：“你不过是区区一个质子，有什么资格来挡我的路，若是不让开，连你一起杀了…不过这么说来，还是做了件好事呢，你利用了一个女人对你的眷恋，欺骗她的真心，践踏她的信任，害得她在我的私牢里被折磨了一载，害得她和亲友生离死别，还一刀捅了她，论心狠手辣，质子可比我厉害多了，杀了她的不是我陆某人，是你。”
羽箭齐发，陆青渊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快感，阿璧，你看到了吗，我今日就宰了这个妖女，就像掐死一只困于牢笼的猎物，易如反掌。
天空又传来鸣啼之声，千钧一发之时，三只金色的羽箭从另一侧击来，箭身相撞擦出火花，改变了原本的轨道。
陆青渊满意地笑了笑，该来的，总算都来齐了。
数十身穿滑翔翼的黑衣人从天而降，他们身后，山林之中似有虎啸，一只巨大的机械虎跃出，稳稳停在地上，接着，虎身中走出个身姿挺拔的男子，银白的狐裘，柔软的毛发在风中动了动，只是那么很快的一瞬，他便到达场地的另一头，越过墨决，待走近时又放缓脚步，抬手解下披风，单膝跪地将少女牢牢裹起来，神情温柔的像在看世间最珍贵之物。
“雪衣，我来带你回家。”
风雪衣动了动眼睛，再也没能忍住，液体模糊了双眼，她缩在男子怀里，像是迷失在黑夜中的人突然窥见了灯火月光，濒临死亡之境突然尝到了雨露甘霖，她眨了眨眼轻声道：“阿姐，我好疼……我好疼啊……”
男子面具之下的嘴角抿了抿，低头在她耳边温柔道：“先睡一觉，等你醒了，就不疼了。”
闻言，她乖乖闭上眼睛，放纵自己沉入无边际的混沌……
男子飞速点住她几处大穴，这时方才被士兵包围的少女也被黑衣人救出重围，带到他们身边。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风雪衣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傻子！”少女把完脉后，忍不住捂着眼哭泣起来，转神丹不过是一瞬芳华，借来的始终是要还的，将身体所有的力量集中于短短几个时辰，接下来就会是无法想象的挫骨般的疼痛，又加上辉月心法的反嗜，人就好像在被烈火烤着，又被寒冰冻着，反反复复，直到死去的那一刻。
“小怡。”男子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我相信你。”
少女强忍着眼泪，取过随身携带的药箱，拿出暗格里的丹药喂风雪衣服下，又小心翼翼地去处理那些肉眼可见的狰狞伤口。
“真是一幕感人肺腑的好戏啊，师宸，怎么样，你的女人被我折磨成这个样子，哈，可怜的让人心疼。”
陆青渊饮下一口酒，极为开心地笑出声。
“是很可怜。”男子起身，负手而立，面具在光线下泛着寒光。
“山下埋伏着你的府兵，十万大军，都是你数十年的心血，你想生擒我，将他们尽数调来，而我埋了不少炸药和硫磺，行宫里，太子殿下也过得不太舒坦，陆青渊，你猜猜看，我和你，谁又会比谁更可怜？”
“你敢！你不会的，你不会的，你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情！这代价你承受不起！”
男子闻言，微微摇了摇头。
“我只恨我做的还不够多，如今我要带她回血歌楼，谁若阻我，我就杀了谁。”
话音刚落，远处山峦，各处燃起浓浓黑烟，男子抱起风雪衣，走过墨决身边时，轻声道：“楚桓，你既选择了至高无上的权力，那我便助你一臂之力，我要你这一生都被这权力束缚，不得自由。”
墨决怔住，手指微微动了动，那里尚有未凝固的血液，是风雪衣的血，他目送着一行人登上机械虎离开，直到他的视线里再也没有任何一点柔弱的不舍和眷恋。
四周的人声嘈杂，大火在山风的推动下犹如燎原，似乎要吞噬一切，不管是留下的，失去的，抑或是死去的，活着的。
他张了张嘴，背对着山火浓烟，轻轻说。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永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