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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孟三娘 我只是个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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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隆冬来得格外早,窗外雪下得极大,鹅毛般纷飞,湖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光滑如镜。
彩宝靠在床头,咳得撕心裂肺,冬天寒气入骨,她的病越发严重。
她唤了一声:“春草,扶我出去看看。”
一个挽着头发做妇人装扮的丫鬟,掀开帘幕走进内室,双目红肿,显然刚刚哭过。
彩宝喘过气来,看她一副默不作声的委屈模样,强撑着精神打趣道:“怎么了这是?都当娘的人了还哭鼻子,小心被你儿子笑话。”
春草一言不发,彩宝明白她一定又在替自己伤心,神色也不禁落寞下来。
她身为雷川世家孟氏的千金,不顾父母反对,嫁入清贫门第,可叹当初被情爱迷了双眼,想着相公上进,夫妻情浓,未必没有好日子过。
哪里想得到有今天?
起初五年,公婆慈祥,相公体贴,她不久亦生下一子,名唤玉成,倒还算美满安宁。
但自从丈夫纳了一妾,便天翻地覆,通通变了模样。
妾室进门,彩宝虽说心中难过,但到底自幼便读女戒女德,只把委屈埋在心底,笑脸相迎。
她自问这个大妇当得不坏,孝敬长辈,打理家业,教育幼子,关心妾侍。
却一日不如一日,丈夫过门不入,公婆更是突然变作阎王面孔,暗讽嘲弄,不复亲热,下人见主母立不起来,也益发骄狂无礼。
这些彩宝都还能承受,真正叫她崩溃的却是她的亲儿玉成。
自他出生,彩宝不知有多少欢喜。替他亲手绣衣裳,启蒙读书,料理衣食,每当他患病,哪怕只是着凉咳嗽,她也担心得睡不着觉。
听闻亲人最能带走病人的病气,她就把儿子喝药剩下的药渣,倒在自己每日必经的路上,期盼能够以身相代。
但玉成却不认自己这个娘了!
他如今不过七岁,跟随夫子读书,彩宝去外院寻他,没有一次见到过踪影,便明白他在躲着自己这个亲娘。
厚着脸皮向夫子打听,只道玉成每日都去那妾室的院子。
彩宝思虑再三,终究敌不过对儿子的思念,拖着病体前去那妾室的住所。
她的身子自妾室进门,便微有不适,这时已经是病入膏肓,寿将不久,唯一的愿望不过是再见一面亲儿玉成。
无论丫鬟婆子如何说玉成只亲近那妾室,不认她们这些旧日伺候过他的人,彩宝都不愿相信。
那是她的孩儿,不是寡情忘恩的人,更不会不认自己这个亲娘!
她坚信这一点,唯有如此,才能撑着最后一□□气。
到了那妾室院门前,乍一看,只见粉墙黛瓦,楼阁重连,彩宝忍不住哀戚神伤,自己只以为婆家清贫,家产不多,却原来把钱财都用来替这妾室修园子了么?
如此看来,自己这些年的勤俭持家,开源节流,用心打理真是分外可笑。
看门的婆子极嚣张,对她这个夫人毫无恭敬,手持长棍拦在门内,只道:“夫人请回吧,兰姨娘的院子不是你能进的。”
春草气不过,正要同她理论,却听院内传来一阵欢声笑语,似乎有宴饮,隐约有丝竹之声。
彩宝止住春草,侧耳细听,丝竹声渐渐平息,突然有个童声响起。
这童声她再熟悉不过,不是玉成又能是谁?
只听玉成嗓音清亮,犹带亲昵之意:“娘亲,孩儿写了副字庆贺您的生辰……”
彩宝一听便昏了过去。
她的孩儿,她的玉成,唤那妾室娘亲!
心碎莫过如此!心死莫过如此!
自那日醒来,彩宝的身子便每况愈下,汤药难进。今日一早,她却忽然有些好转,有了力气,便想出去转转。
她心里明白自己这怕是回光返照,归去之日就在今天。
春草揉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劝道:“夫人,今儿天这么冷,雪也大,您还是待在屋里吧,奴婢再生两个火盆,咱们暖和暖和,出去可别冻着您。”
彩宝心中欣慰,自己总不算失败到底,还有个春草关心自己,她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憨憨傻傻,却最是忠心。
“春草,我就要走了。”她叹息一声,这句话说得淡凉。
“什么要走了?您要到哪去?”春草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问,待意识到彩宝说的什么,一时愣住了。
她回过神,猛扑到床前,跪在踏脚上,鼻涕眼泪和在一起流淌:“夫人说什么傻话呀!春草还要陪你呢,没个十几二十年,春草可不放你走……”
她拽过彩宝的手放在脸颊旁,哀泣:“夫人别说傻话,春草不放你走……阎罗王怎么这么不长眼?夫人这样好的人……他该去收那兰姨娘的命啊……”
彩宝轻轻摩挲着春草的面颊,听见这话,见她连阎王爷都敢骂,淡淡地笑:“我也舍不得你啊,春草。我如今孑然一身,牵挂的只有你,待我去了,倘若那妾室气量狭小,这杜家必定容不得你。我本想把你送走,但你已经成婚生子,夫家世代是杜家的家生子,逃也逃不了。春草,我只盼你日后小心,莫要碍了那兰姨娘的眼……”
她说着说着,泪水潸然落下:“春草,今生是彩宝对不住你,若有来世,结草衔环报答你的情谊。”
主仆二人抱在一起,哭得不能自已。
……
春草最后还是搀扶着彩宝走出屋子,二人就在屋檐下看冬日飘雪。
正在这时,院外一阵嘈杂,一个华服美妇在众多奴婢的簇拥下走进来。
她神态柔媚,身姿如柳,步履轻浮,正是杜家少爷的宠妾——兰姨娘。
“姐姐还记得我么?”她走上台阶,望着彩宝嗤笑。
彩宝不言语,这是胜者的炫耀奚落,她想到身旁的春草,为了她,自己也得忍下去。
兰姨娘用长长的指甲抬起她的下巴,连连咋舌:“哎呀,姐姐,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不想见一见我儿玉成?”
彩宝转头看她,神色莫测:“我不想见他。我只是个寿命不久的人罢了,兰姨娘何必再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