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北人知味

13、心慧

　　具心慧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
　　接到这所二流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就是具心慧和自己的爸爸彻底决裂的那天。

　　心慧打小聪明，读书从不用家里操心，这让造纸厂上班的工人爸妈很是欣慰，再加上心慧人又长的漂亮，更让爸妈觉得脸上有光。
　　贫穷当然可以激发斗志，但也会产生不可抑制的副作用。
　　这副作用在具心慧身上尤为明显，使得她有着一颗及其要强的心。
　　升高中的时候，以心慧的成绩完全可以顺利升到一所省重点高中。当时省重点中有一所外国语学校的国际部，每年都会以提前批的形式从初中生中公开选拔，国际部不仅考试内容上更难，学费也更高昂，但是学生进入高中后会以学习语种的不同划分班级，大多数学生的出路都会以出国为主，最差也是以小语种优势走高考的提前批进入各所顶尖高校。
　　心慧的父母并没有想过心慧会参加外国语学校国际部的选拔，但心慧还是决定一试，不成想，真的考上了。
　　心慧去了国际部读俄语，三年来，心慧唯一能跟班里同学相抗衡的只有成绩，三年来，爸爸妈妈辛苦攒钱，为心慧提供高昂的学费。
　　临近高中毕业，大部分同学都在高考前选择出国，留下的都在准备提前批的考试。心慧深知家里没有条件让她出国，只得全力以赴迎战提前批。
　　各大高校的提前批招生类似艺考，学生要去报考学校进行初试和复试，考试内容也是由各大高校自主出题，试题较之高考的统一卷有很大差别，内容除去主课之外涉及天文地理，学生需要花费较大精力进行有针对性的准备。
　　心慧为准备考试提前赶赴首都，报了专门的补习班，每天埋头苦读。
　　初试第一的成绩给了心慧很大信心，但没想到的是，心慧还是在复试中以一分之差落榜了，后来一同赶考的同学们纷纷议论以心慧的成绩本不该如此下场，她之所以会落榜是因为家中没有提前走动关系，才会被后来的人顶替了下去。
　　心慧连万念俱灰的时间都没有，只得带着沉重的心情和不甘回到老家，然而这个时间再准备高考几乎是无法完成的任务了。
　　最终，心慧还是以本专业第一的成绩考入了一所二流大学，这个结果对心慧来说充满了讽刺，她曾经离自己的梦想只有一步之遥，现如今，却只能跟一帮不如自己的人烂在这所二流学校里。
　　她从心里怨恨，恨自己的家庭，她觉得如果不是木讷愚蠢的父亲这般无能，自己也不会落到这幅田地。
　　大学里的心慧早早就显示出了与众不同，她清高孤傲，从不与宿舍里的同学一起吃饭逛街。
　　别人还在睡懒觉，她已经爬起来去晨跑了，别人下了课回宿舍打打游戏吃吃瓜，她永远把时间安排的紧凑有序，大部分闲暇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
　　孤傲使她不合群。
　　她的孤傲在舍友看来却有些冷漠自私，她很少顾及别人感受，早起时总是把门关的砰砰响，除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从不在宿舍搞卫生。
　　这使得她跟世界的关系有些剑拔弩张，尽管她不认为自己属于这个世界。
　　唯一让她产生了点变化的就是恋爱了。
　　对方跟她一样是异类，爱读艰涩深奥的理论书，上课敢公然顶撞老师，同学们都读不懂他的想法。
　　他们像两个找到灵魂的孩子，一下子在人群中识别出对方，慢慢认识、试探、靠近。
　　他们爱的轰轰烈烈又小心翼翼。
　　没有人看好他们，即便他们眼中也没有人。

　　大学四年，具心慧一直在找机会可以离当初的梦想近一点，再近一点。
　　哪怕这种机会小的可怜。
　　有一年暑假，她为了能再去首都看看心中真正的大学，通过父母辗转联系了一个并不相熟的在首都读书的远方堂姐。
　　为此，父母跟她大吵一架，一向脾气温和的妈妈也对着她大吼：“为什么你就不能现实一点！”
　　这碰触了她的伤痛，对着泪眼婆娑的妈妈和躲在角落里抽烟的爸爸吼回去：“那个学校，我本来也应该在那里。”
　　父母拦不住她，但回来之后却更消沉，她跟妈妈说，自己通过堂姐认识了跟她一个专业的同学，他们大学社团组织暑期活动，她就跟上去，希望能认识些什么人或者学点什么，但根本没人把她放在眼里，天之骄子才不屑于跟一个二流大学的心机女有什么勾连。
　　她那么渴望通过自己的关系跟那些地方，那些人产生些什么，甚至到了病态的程度，但仍然一无所获。
　　她看的上的看不上她，她看不上的，现在也看不上她了，两个世界都抛弃了她。

　　但还好有爱情。
　　还好有个可以倾诉心事的出口，这给了她极大的慰藉。
　　最终，她决定鼓足最后一次勇气再跳一跳，她准备考研。
　　又是似曾相识的全力以赴。
　　命运最终也没有垂青努力的人，她再次落榜。
　　好在她平时还够努力，最终赶上了就业高峰，找到了一份俄语翻译的工作。
　　不过条件是头两年待在俄罗斯，心慧答应的毫不犹豫。
　　毕业后，她跟男友分了手，在爸妈的牵挂中一个人远赴俄罗斯。
　　飞机上，经济舱里的具心慧望着窗外湛蓝的天。
　　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在飞机飞入平流层后安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她甚至提前偷偷百度了坐飞机的注意事项，安全带如何使用，飞机上的餐食饮料是否免费等等。
　　人生如此玩味，所有强装自若的尊严不过是不敢承认自己没见识罢了。
　　具心慧好像在对流层的颠簸中，跟自己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