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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望君怜3 窗外的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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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一整夜都没有停,一直到天亮。谢娘醒来时宋之远早已经离开,谢娘从房间里出来,旁人看她的眼光却已经不同了。
春天很快就到了,宋之远两个月以来几乎夜夜留宿在谢娘那里,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算是彼此默认这种相处状态。每日宋之远若是回府吃饭,谢娘更是亲自下厨。成亲半年多,两人之间的相处真的同外面传闻那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了。谢娘有时觉得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下去也好,过日子两个人互相看的顺眼就好,她和宋之远虽谈不上恩爱,可是又何必要求对方非要爱自己呢。
到了五月,北羌犯境,皇上下诏命宋之远和孙岐山带兵去北疆平定战乱。宋之远走后,第一个月就写一封家书给谢娘,无非是报个平安,却从未表达思念之情。谢娘也不计较这些,却突然在一日呕吐不止,请了大夫来看,谢娘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惊喜之余,谢娘只想快些让宋之远知道自己有了和他的孩子。那大夫领了赏离开,谢娘就立刻让人写了封信给宋之远告诉他自己怀了他的孩子。
谢娘的人生似乎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给填满了,她让管家去买了很多布料,经常一个人在屋里做衣服,一做便是一天。夜里点上灯谢娘都觉得眼睛是花的,可是心里却甜的要命。她经常在心中描摹那孩子的模样,眼睛最好要像宋之远,无论男女长着一双英气的眼睛总是好看的。七个月过去,谢娘已经把衣服做到了许多,老嬷嬷打趣道怕是孩子到了五岁都穿不完这么多衣服。春夏秋冬的小衣服,她看着衣服就像是看见了孩子,每日都是欢喜的。不出几日,便传来消息,宋将军已经打完仗把北羌犯境的部落逼退到了三百里之外,三日后便要回了。谢娘愈发欢喜,整日都是神采奕奕的。
第三日,谢娘挺着大肚子不服下人们的劝阻非要下厨给宋之远做饭接风,切菜的时候割破了四根手指,一瞬间殷红血触目惊心地淌出来,流了一地。下人们忙作一团,给她涂药包扎,谢娘心中却泛起隐隐约约的不安,这日宋之远并没有回来,直到晚上管家才在外面打听到说宋将军在孙将军府上,孙将军阵亡,宋之远为他处理后事。
夜深,谢娘却无论如何都都睡不着,孩子在肚子里似乎也察觉到了母亲的不安,一直动来动去。熬到了到了早晨,谢娘刚刚梳洗完,就有下人急急忙忙地跑来说是将军回来了。
外面还在下着雨,谢娘自己撑着油伞,雨水像是柱子一样冲刷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打在耳边。她终于急急忙忙到了前院,却看见宋之远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宋之远一身黑衣戴孝,身旁是一身素衣的女子,那女子手上还抱着一个在襁褓中的娃娃。那女子谢娘是见过的,当初在宴席上宋之远如痴如醉的眼神她怎么会忘记。这一切都让谢娘有些难堪,谢娘不知这女子如今的身份,更不知她怀里孩子如今的身份,可她却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们在宋之远心中的地位。她想逃开这尴尬的境地,脚却像注满了铅,动弹不得。
谢娘氤氲着一双眼,探询地看向宋之远,宋之远这才沙哑着嗓子介绍:“这是赵凝,孙岐山将军的遗孀,襁褓里的是孙岐山将军的遗孤。我答应了孙将军会好好照顾她们母子。”
谢娘身上的寒冰好像消融了一般,有些脚软,宋之远一把扶住她,谢娘看向他,他一脸凝重,眉头间的皱纹深深,像是在隐忍着些什么。谢娘看着心疼得很。她难堪地捂住脸,为自己曾经可笑的奢望惭愧得抬不起头。可是这怪谁呢,宋之远早就说过了除了爱什么都能给的,是她不自量力,明明只是一只小飞蛾非要扑到火焰上去。其实,谢娘早就应该知道,宋之远心中的那个人就是赵凝。长安城这么大,人那么多,这本就不是秘密的事,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宋之远回来后再也没去过谢娘那里,她的肚子也一日比一日的沉重。临产的前几天产婆等人都被接到府里伺候,宋之远对谢娘还是上心的,只是从不来看看谢娘。宋之远整日整日的在赵凝的院子里,谢娘听了下人说觉得有些讽刺,自己日夜盼着的人,可是到了赵凝那里却只有冷脸。人和人之间,爱和不爱之间,差别却永远那么大。
终于到了谢娘生产那日,宋之远去了谢娘的院子。可他也只能出现在院子里,产婆说房里的血光重,男子万万不可进入,一扇门窗隔着谢娘和宋之远,可是两人都明白隔着的岂止是一扇门窗呢。已经整整折腾了三个时辰,血水一盆一盆的往外端,宋之远虽然久在沙场上拼杀,却也觉得心惊,一个那般瘦弱的女子,留了这么多血怎么挺得住。谢娘知道宋之远来了,伸着脖子想要往外看,却用不上力气来。那产婆瞧这情景却是急了:“好夫人,您先多用些气力,莫要分心再往外边瞧了。”
谢娘正收回目光,用着力气,隐隐约约的听见门外的人说孙将军的孩子出了事喊宋之远过去。谢娘突然没了力气,那些小丫鬟们却吓到了,哭倒一片:“夫人,您别放弃呀,再用些力气孩子的头就出来了,您想想孩子啊夫人。”
孩子?他在乎吗?谢娘最后有些想要放弃,和孩子一起这样离开,在他心里会不会觉得亏欠,一辈子都忘不了她们呢。
宋之远早就去了赵凝那边,宋之远在赵凝的院子里心绪不宁,赵凝的孩子得了天花,一向不与人说话的赵凝终于说话,却疯了似的求人救救她的孩子。产婆眼看着谢娘挺不住了,就去找人问宋之远要保大还是保小,宋之远踹开那下人,心像是被攥成一团,额头上的青经暴起道:“她母子二人,有一人不能出来,你们就都要陪葬。”
宋之远心中一阵无力感,越过那下人正要回谢娘那里守着谢娘,却听见“哇”一声——孩子生下来了。
谢娘把孩子生了下来问起宋之远在哪,下人们却支支吾吾地说不上话来,她却了然地闭眼睡过去了。
宋之远到的时候看见的场景就是谢娘惨白着一副面庞沉沉睡去。他碰了碰她的手一片冰凉,他有些紧张探探谢娘的鼻息才放下心来。她微蹙着眉头,眼角还有泪痕,却像死了一样躺在床上,人没死但心死了。
那孩子很可爱,是个神气的小姑娘,哭声很大,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却像极了谢娘。
谢娘第二天终于醒来却不再愿意说话,不理宋之远,不理下人们,连那孩子都不抱一下。谢娘不曾睁眼看过那孩子,下人们说孩子的眼睛很像她,她却不想去看。她只觉得老天弄人,孩子生下来之前她觉得眼睛若是像宋之远好些,孩子生了下来,眼睛却像极了自己。她想要离开了,她怕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就不敢再离开了,她一双眼整日空洞的盯着帷帐,宋之远吩咐厨房给谢娘补身子,补了四五天谢娘却没有奶水,宋之远就给孩子请来两位奶娘。
“宋之远。”谢娘几天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虚弱又有些沙哑,宋之远听了却惊喜似的,侧坐在谢娘床边。
“是,我在。”
“宋之远……赵凝的孩子还好吗?”
“好…还好…一切都好。我们的孩子也很……”宋之远微怔,回答了谢娘的问题,正想说说自己的孩子却被谢娘打断了。
“我想走了。”
“走?你要去哪?”宋之远觉得眼前的人距离他好远,突然心一紧,伸出手,握住谢娘的手。宋之远觉得如果现在不抓住她,她就会离开,像粉末一样风一吹就消失了。
“让我走吧,给我在府外找一处小院子也好,我不愿呆在这了。”谢娘闭了闭眼,将头转向另一边不再看宋之远。
宋之远沉默了良久,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才勉强掀起唇:“好。”
谢娘搬到将军府外,时间一晃就是三年。一日午后,有人跪倒在谢娘门前哭喊着:“夫人,求您快回将军府看看吧。”
谢娘记得这人从前在将军府是见过的,淡淡开口:“怎么了?”
“夫人……前几日……前几日小姐在湖边玩,失足掉了下去,回来就一直发烧,如今怕是撑不住了。”
谢娘一时反应不过来将军府上的小姐出了事与她何干?却突然想到将军府的小姐可不就是她的女儿,心中是一片钝痛。跟着那人去了将军府,却是哭声一片,谢娘慌了,她快步回了自己从前的院子,跪了一地的下人,呜呜咽咽地哭。
“谢娘……”宋之远拦住她。
“滚。”这是谢娘这辈子第一次用这种凶神恶煞的语气同人说话,那人却正是她爱了一生的人。
谢娘踉踉跄跄地跪倒在床边,轻轻摸了一下那孩子冰冷的脸,眼泪涌了出来。这个自己抱都没抱过的的孩子就这样永远的离开她了,她第一次仔细看自己的孩子,她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乖巧地不说话,长长的睫毛轻轻的阖着,多好的孩子……
宋之远过来扶她,她想都未想就是一巴掌抽在了宋之远脸上,旋即支撑不住晕了过去再未醒来。
窗外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轰隆隆的雷声惹人心惊。雨幕中只见一位撑着油纸伞的绿衣女子,娉婷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将军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