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君长宁》玉释

1、望君怜1

　　长安的长宁街上开着一家长宁当，这当铺里的宝贝琳琅满，老板娘更是位国色天香的娇俏娘子。若是说这当铺不卖东西倒也不算奇怪，但传闻老板娘独爱奇珍，只要是拿的宝贝让那老板娘瞧上了眼，那她便是位有求必应的女菩萨。不过这老板娘常年云游四海搜珍寻宝，即便是老板娘在铺子里落脚，也只怕老板娘瞧不上你的宝贝不肯帮忙。

　　秋末时节，院子里的树叶儿打着旋儿地飘落，院子里李哲上襦下裙皆着碧色的姑娘，那模样约摸着二八年华，梳着倭堕似云如雾自是出于巧手，这便是长宁当的老板娘绿衣。绿衣正愣着神盯着满院的落叶，却瞧见穿着浅粉绣梅的丫头进了院子，这正是绿衣手下梅兰竹三女之一梅女，梅女浅浅施礼道：“姑娘，厅里有位客人献宝。”

　　绿衣笑道：“这刚回来，还未进屋竟就有人知道咱们回来了？”

　　“我的好姑娘，您瞧瞧铺子门口那三辆大马车，谁人不知是您带了宝贝回了长安？”

　　“这巧嘴，可真是会问着我。且说说厅里那位带了件什么宝贝。”

　　“是颗明珠。”

　　“明珠——有些意思，去厅里看看。”

　　绿衣到了前厅，只见是位娇俏的姑娘，兰花粉蝶的小袄陪着粉色的襦裙，两条小腿一晃一晃的，小小的粉唇喝着茶叶，模样娇憨得。那小姑娘也瞧见了绿衣，只叫身后的小丫鬟拿出了个雕花的梨木盒子，打开来看明晃晃的一颗珠子竟与绿衣之前收过的那颗明珠是一对，而这珠子是上古天神大战时败者的精元埋于地底不腐不化，虽然没了法力，摆在那里却好看得紧。

　　绿衣顿时来了兴致，却也直截了当：“姑娘这宝贝绿衣喜欢得紧，姑娘说说有何求吧。”

　　那小姑娘摒退了那小丫鬟，一双眉头皱的紧紧地，绿衣看来眼前的姑娘不过是个孩子，少年何知愁滋味，只怕是喜欢哪家公子难开口罢了。

　　“绿衣姑娘，我叫琉夏，是宋之远将军府上的。”

　　绿衣点点头，示意琉夏继续说。

　　“实不相瞒，我是宋将军几年前捡来的，我醒的时候就在将军府，可是之前的事情却全都想不起了。”

　　“琉夏姑娘是想想起之前的事？”

　　琉夏却是摇摇头，继续道：“虽然我很好奇我之前的身世，可是我如今在将军府也一切都好。只是，宋将军经常盯着一副屏风发呆，我想知道为什么。”

　　“就这么简单？”绿衣有些好笑。

　　琉夏点头算是承认。

　　“你喜欢宋将军？”

　　琉夏听了这话脸颊立刻绯红，想要否认却羞赧得不知如何开口。

　　绿衣心中有数也不再追问：“琉夏姑娘今日先回去，明日一早再来绿衣自当相告。”

　　琉夏听绿衣应允，再三谢过便欣喜离开。终于送了客，绿衣倒也累得不得了，吩咐了梅竹松三女莫忘了戍时将她唤起，便沉沉睡去。

　　到了戍时，绿衣掐了咒便到了将军府的后花园，却也碰巧宋将军就在后花园喝酒，一身玄色的袍子在夜里几乎要融进那夜里。面色冷峻地瞧了绿衣一眼，便不再理会，一双眉头锁了繁多愁绪，石几上全是酒壶。绿衣见了那宋将军也不躲，施了礼就像是老朋友一般坐下，捡起桌上的酒壶为自己倒酒。

　　“绿衣姑娘多年不见也还同当年那般。”

　　“那是自然，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是个襁褓里的娃娃。”

　　宋之远自知在这些无用的言语上占不到便宜，只道：“不知绿衣姑娘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倒也没什么。不过是你府上的谢娘今日去了我那。”

　　“她…她找你什么事。”宋之远明显是知道谢娘去长宁当这事，却不谢娘知所求何事。

　　“她如今叫琉夏？倒是个好名字，只是不知道王爷还留不留得下她。”

　　“她到底求了什么。”宋之远不愿多兜圈子更不愿提起起从前，一张俊脸也冷了几分，甚是不耐烦。

　　“她求的事情倒是简单得很，可是我竟没想到她依旧喜欢上了你。”绿衣一下把手中的酒壶扔到老远，忍不住跳脚。

　　“我…能不能让她多留下几年？”宋之远不再像之前那般冷淡，卸去伪装似的竟是一脸凄然。

　　“留下几年？我当年可告诉过你，她已经死了，如今你所谓的琉夏正是你的留不下。那不过是个皮囊藏着一魄，不出半年，当初约定的五年之期一到她的魄散了，连这幅皮囊都会灰飞烟灭，你叫我如何帮你多留她几年？”

　　“这几年来，我总想补偿些她什么……”宋之远狠狠闷了一口酒，远方有流萤星星闪闪，却让人无心细看。

　　“补偿？宋将军莫要同绿衣说笑了。”

　　“.…..”

　　“宋将军这么做，就会高兴吗。谢娘她就会，高兴？”

　　“之前是我对不住……”

　　“她想知道你那屏风的事情，是你自己同她说还是明日一早我来说？”绿衣没了耐性懒得听他说起从前出言打断。

　　“那屏风……”宋之远不再说话，怕是又陷进了回忆，绿衣也不想多浪费时间，站起身欲走，听见轻轻一声叹息，只听那宋之远说：“我同她说便是。”

　　绿衣听罢便掐咒离开，宋之远再回过头来看，绿衣早已不在。

　　第二日，琉夏一早就到了长宁当，一身浅紫色的夹层小袄外还套着一件镂花小坎，临近中秋天气虽凉但这一身也比街上的行人穿得多了几件，可琉夏那小脸儿缺少了些血色，整个人恹恹的。

　　“琉夏姑娘既然宋将军已经同你说了那屏风的事情，那珠子自然也不必再送来，不知今日再来又为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来谢谢姑娘。”

　　绿衣听得有趣，笑道：“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不过是宋之远告诉你罢了。”

　　“宋将军说那屏风是谢娘绣的，他过几日去打仗，回来便要娶谢娘为妻了。”琉夏蹙着一双眉，失落的目光恍若能掐出水儿来。

　　绿衣听罢这话却是一阵不安，也没了心思细看看那琉夏的难过之态，掐指一算这琉夏在人间的日子怕是不过半年了，却也无法只得含糊答应道：“宋将军是这样说的……”

　　“正是。绿衣姑娘其实今日没旁的事情，琉夏什么也不求了，只是将这珠子给您。”

　　“我既没有帮你什么，无功不受禄，不如我答应你日后可来找我求得一事？”

　　“如此甚好。”

　　送走了琉夏，绿衣心中一阵不忍。正欲开了天眼瞧探一番宋之远和琉夏未来所遇，却被梅松竹三女拦下。

　　竹女不禁埋怨：“姑娘疯了不成，如今开了天眼探得天机，他日受劫之时可就有您受得了。”

　　绿衣收势，却始终心中不忍，松女也跟着劝：“竹女说的是，他二人哪怕今世不得善终，那是月老和司命的安排，转世投胎了兴许就有了好姻缘。”

　　“我只是不忍罢了。”绿衣一阵失落，瞧着远方的天空道：“今日怕是有雨了。可还记得咱们来了凡间多少年了？”

　　梅女掐指算起道：“不多不少整整三百年了。”

　　“三百年？这日子也太慢了些……”

　　夜里，绿衣梦见雨中她同一人乘着一叶小舟划向荷塘深处，身边潋滟的湖光，娇俏的荷花映着荷叶，可是绿衣和身旁那人却无心欣赏美景。雨越下越大，到了水中一洲，转眼间身旁的人却不见了，绿衣急忙寻找却不知何时那人浑身是血的躺在了绿衣怀里。额头满是冰凉的汗水，余惊未定，望着青白的屋顶，绿衣渐渐醒来才意识到自己又梦见了他。也是直到他离开了，绿衣才知道原来神仙也会做梦。

　　梳洗了一番，到了院子瞧见竹女正在那边踢着毽子，绿衣笑着清嗓道：“梅女和松女去哪了？”

　　“松女在前厅看着，梅女听说永安优格宝贝一早就离开了说是替您去看看。”竹女说着梅松二女的去处，脚下却没停，一下一下地接着踢毽子。

　　绿衣听了心下了然：“你先玩着，我去将军府看看宋将军去。”

　　将军府今日热闹得很，一院子的下人跪在地上，一头站着宋之远另一头站着泫然欲哭的琉夏。绿衣不便直接现身，就听见琉夏的声音：“琉夏多谢将军几年来的照拂，可是琉夏愿意嫁给相府世子。”

　　“你何必这时候给我添堵，我下午就要离开上阵，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琉夏却不死心，竟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直直的，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宋之远：“还请宋将军成全。”

　　宋之远一时拿她没办法，转身离开。琉夏在婢女的搀扶下进了屋。

　　绿衣心中了然，不过是琉夏以为宋将军要迎娶心上之人，自己不愿意在这碍眼了，想要寻户人家把自己嫁出去，当真是个痴女。绿衣摇摇头，敛袖进了那琉夏的房间，边上的丫鬟正欲惊呼，却被抬眼看向绿衣的琉夏屏退。

　　“绿衣姑娘竟在。”

　　“方才我都听见了，你又何苦在这个时候为难宋将军。”

　　“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想给自己谋一条活路罢了，我是断见不得他迎娶她人的。”

　　“琉夏姑娘可曾想过宋将军或许倾心于你呢。”

　　“绿衣姑娘无需宽慰我，宋将军喜欢的是那绣屏风的谢娘。”

　　绿衣低低的敛睫，不知该如何解释其中原委，劝慰着：“或许宋将军有难言之隐，琉夏姑娘何苦这般任性。”

　　“姑娘，你之前说我可以向您求一事，您带我走吧，我愿意跟着您。”

　　绿衣沉吟一会儿，算是应允，只说让琉夏等着，隔日来接她。

　　绿衣觉得自己最近当真是闲得要紧，违反了些原则，凡人之事她是事事插手事事关心，活像个老妈子。绿衣想着不如就此罢手，人各有命，她何必从中周旋促成他二人。可是他二人所历之事，却让她于心不忍，有情之人为何不能在一起，当初老天戏弄了自己，而如今又戏弄这二人，如今这一遭竟有些想与天命斗一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