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温》花间青栗

1、【引】

　　「引」

　　雪絮纷飞。

　　暖洋洋的灯光将黑暗与寒冷驱逐出屋。屋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一派喜气。席中人皆着苍色长袍，聚在摆满珍馐佳肴的长桌前。

　　席中一人时不时地瞧着屋外，见屋外雪渐渐歇了，便振衣而起，道：“雪停了，江某出去一趟。”

　　“明空别走呀！你可是我们的大功臣，怎么就走了呢？”

　　“再喝两杯！”

　　“是呀，江兄！要不是你，我们怎么能戳穿这个女魔头…”

　　江明空笑了笑，目光落向不远处一位男子，众人目光皆随着他望向那人，那男子也正对着他抬起头来。二人的目光相碰片刻后，对方将目光沉在了自己面前的酒樽上。

　　“裴公子身上的伤还没好全罢，可别喝太多。”江明空和善地笑道。

　　“我有分寸。”对方冷冷回应，还举起酒樽将其中佳酿一饮而尽。周围有人觉得他太不领情，便窃窃私语起来。

　　“莫再管他了，指不定身上的伤好了，心上的也…”说话的人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大了，连忙闭嘴。其他人的说话声很快冲淡了这话带来的尴尬，但当事人明显脸色不太好看。

　　江明空暗自笑了笑，不打算在此再做纠缠，索性一拱手，开口道了声：“诸位，江某失陪。”便从灯火通明的楼宇中踏出。见着满目幽幽落雪，他面上笑容变得冰冷起来。

　　今夜无月，星辰也被云翳所蔽，屋外全然一片凄冷景象。

　　他悠闲地踩着松软的积雪，赏着这凄景，身影隐入了寒夜中。

　　随后，他在守卫的带领下进入了关押妖兽的祛祸圄。

　　圄中囚栏皆是精金所制，精金栏上贴着散发莹莹幽光的锁灵符。锁灵符能够将所囚妖物或人的能力封锁，使其静止，不可被消耗也无法增长，同时形成结界让所囚妖物或人无法逾越，亦隔绝了他们对于外界的感知。

　　显然，圄中囚禁的囚犯们对这个雪夜访客并不友好，一些以妖形被囚禁于此的妖物发出低低的咆哮。江明空对这些咆哮置若罔闻，向祛祸圄深处走去。

　　江明空推开祛祸圄深处那扇沉重的铁门，一股潮气扑鼻而来。铁门后亦是一间精铁牢笼，笼中人的面目隐失在黑暗里。

　　守卫递过的昏黄灯笼吃力地将黑暗逐开，江明空接过灯笼往牢栏里照了照。见那人垂头闭眼，江明空不客气地敲了敲牢栏，刺耳的声响迫使笼中人不得不抬起头来。

　　这是一名女子…不，女子形态的妖，她身上的衣衫遍布着血痕。尽管在这祛祸圄中待了些日子，但依旧能看出她的昔日容颜。青丝垂地散如墨，肤似皎月凝初雪。一对柳眉因这突如其来的噪音而微微蹙起。凤目微合，深红如血涂的双眸中映射出不加掩饰的不屑和嘲意，嘴角更是勾起一个嘲笑的弧度。整张苍白的面庞在苍黄的灯光下显得六分讥讽，四分悲凉。

　　“青棠夫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江明空面上带笑，语气如同在与一位老友交谈。见女妖一副慵懒而不屑回应的样子，他旋即又惭愧道，“啊，不，现在可不能称您为青棠夫人了，否则…想必裴公子会介怀吧。”

　　“你来就为了说这点废话么？”青棠冷笑着捂上左肩处的血迹，“裴江沅与我，再无干系。”

　　“你不恨么？”江明空蹲下身，与青棠对视着。

　　“说笑了，因何而恨？”青棠也不退缩，语气渐冷。

　　“青荒妖君，血指涂天。嫁入他门后，改随他姓，昔日名字成为名号——沦为妖物们眼中的走狗。”江明空露出惋惜之色，“被妖类唾弃，被人类诟病，最后你得到了什么呢”

　　见青棠不作声，江明空惋惜得更加真切。

　　“青棠啊，你真是个痴的。”

　　青棠缓缓低下头，双唇微抿。嘴角那刺眼弧度收起，神色间有一闪而过的复杂，继而寒声道：“我与他有约在先，我杀了人，便是我违约，他恨我也罢，怨我也罢，都是应该的。他于我而言，有何可恨”

　　“你若恨他怨他，我可助你除他，解你心头之恨。”江明空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但并没有看到他所想看到的。

　　“你想错了，我并不恨。”青棠展眉一笑，“我已与他两断，死生不复见。从此他行大道，我偿杀业，前尘往事都作罢。”

　　“你可想清楚了？”

　　“这些事，实在无心与外人相谈。相比之下，我更好奇的是江灵师这番话有何目的。”青棠眼中又显出那不加掩饰的讥讽神色。

　　“我惜你被人欺骗，有心替你复仇而已。”江明空站起身来，笑容有些僵硬了。

　　“江明空，我虽落魄至此，也不是你可以利用的。”灯笼中的烛火忽地暗淡了些，隐去了青棠此时的表情，“对于绥国，想必你应是非常熟悉罢。”

　　江明空面上的微笑瞬间转变成了冷笑。

　　“好啊，妖妇。”他抬起了手，伸向牢栏上的锁灵符，“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也不能再留了。”

　　青棠见他揭开锁灵符那一刹那，心中正想有机会，拂衣而起，迅捷地向失去锁灵效果的牢栏发起了攻击——试图破牢而出，趁夜离去。

　　但，她的攻势在离牢栏仅剩一根发丝的距离时意外地失去了灵能，并且整个人也随之跌倒。

　　青棠不可思议地睁大血瞳。

　　“哈哈哈哈，瞧我这记性…竟然忘了告诉你。”江明空笑得越发狰狞，“今日是——小寒时。”

　　小寒之时，三九之始。

　　青棠心口一寒，委顿在地。

　　青棠惧寒，但平时有一身妖力护体，不受寒冷影响，唯独在这三九天时妖力消弥。锁灵符将她妖力冻结在入狱之时，当江明空揭开符咒，再加上她方才贸然运功，此时她的妖力便如退潮般消散。

　　转眼间她一头青丝成雪，双目之红变得混浊，面庞血色尽褪，体表竟浮现出一层白绒，远远看去仿佛结上了冰霜。

　　“不知你替裴江沅杀过那么多妖，可否想过它们来生来世会不会向你寻仇”江明空笑得森然，“而你，也别想着来世找我寻仇了。我将命我麾下四名灵能卓绝之士，以纯粹灵能轰击你失去妖力保护的魂魄——那时你便会魂飞魄散，从此彻底消失在这世间。素闻青棠夫人惧寒，所以你的埋骨之地，我们替你选在——极北之地九幽冰原。”

　　青棠感觉双眼沉沉，江明空还说了些什么，她已听不清，意识逐渐陷入了混沌…

　　“这样的死法倒是痛快…我很喜欢。”

　　这竟然是她的想法。

　　她好冷。

　　往年的这个时候，青棠应是身披皮裘，偎于裴江沅怀中数着他的心跳声取暖。他总会在那些日子里，不分昼夜地拥着她，以体温伴她抵御彻骨的冰冷，与她共度那些煎熬的时光。

　　她还记得她偶尔发作时任性得紧，嫌他的佩剑太冷，他便点头应允，扬手一掷，弃剑榻下。可就在前些日子，她正是被他用那把剑挑伤了左肩。那一剑明明确确是向着心口来的，他…

　　他…到底是心软了。

　　可是，都没什么意义了。

　　她突然想，自己要死了，裴江沅知道么

　　“阿沅……”

　　知道了也无妨罢。他现在，约莫是恨透了自己才是。

　　他什么都不知道，便足够了。有些事，他不知，便不会有人惦记，能换他一个风平浪静后半生，也不亏了。

　　灵剑之锋，原来如此冰冷，冻彻骨髓。寒意自左肩伤口向周身溢开，冷得青棠发抖，嘴唇直哆嗦。冥冥中她好像看见了早些年日的裴江沅——少年白衣仗剑，策马经行过穷山恶水，穿过谷外雪海，无边潇洒。她含笑伸手想要牵他衣角，正欲开口问裴郎为何行色匆匆，却发现双手无论如何使不上劲。而他笑容渐冷，终成那夜飞雪一瞥。

　　就像雪光一般，映得她双眼刺痛。

　　她张嘴喊，阿沅。

　　却没有一丝声响从她喉中传出。

　　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

　　是很重要很重要的话，可她的意识已经开始迷离。

　　“阿沅……”

　　终于还是，想不起来了。

　　“沅…”

　　…也罢。

　　似乎有冰冷之物弥漫着杀机，如潮汐一般欲将她淹没。而她无力挣扎，只能任由冰冷漫过她的头顶。她感到自己逐渐下沉，有漩涡将她卷入其中，漩涡下的暗涌激流正蠢蠢欲动等待着将她的魂魄撕碎。

　　也好。就当一场冰冷梦境，溺亡于此，无人唤醒。

　　只是可惜了白首之约，还没等到迟暮。

　　忽然她身子一轻，仿佛有人将她推离了漩涡之中。虽然依旧在冰冷之中，幸而是免去了一死。

　　冥冥中，有人对她说了些零零碎碎的语句。可她只听清那人最后一声叹息，道了声，睡吧。

　　好，那便睡去罢。

　　她不知道，此刻她所处之地，正在隆隆巨响。江明空于一片冰崩雪塌中咬牙切齿，眼睁睁见着冰原坍塌，终于不得不拂袖而去。

　　“…遂，青棠殁。从此美人玉碎，神兵无踪。”——《封妖记青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