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孟冬跟郁泽 ...
-
孟冬跟郁泽楚住在一块,才知道郁泽楚的失眠得有多厉害,京都这时节,孟冬套上了毛衣,郁泽楚穿了呢子大衣,空荡荡的,形销骨立。孟冬记得两个多月前,他哥还好好的,在机场接了信,看完了从锦江花园回半夏还要带上,出了那么大的事,还能笑着说我的情书呢,他哥慢热看上去高冷,只有身边的人才知道,这是个内心有多温热的人。
一个桌上吃饭,郁泽楚几乎是在所有人含殷带切的目光下勉强在吃,吃得比不上吐得多,郁泽楚在吃药,中西结合,片剂完了还有煎的大碗中药,闻着就苦,饭后一口气喝完又吐得滴水不进,除此之外郁泽楚在人前表现得平静、温和,旁人只能束手无策。
傅励的两厅室一间房布置成了家庭电影院,投影机、幕布、音响什么的设备都是他自己装的,反复的几部片反复的看,窝在沙发上睡过去。这天在看《城》,郁泽楚在里面有一场哭戏,当时这小孩怎么都没法哭,这是个在生活里不会的孩子,傅励记得这条戏缓了两天,其间他讲悲惨人间故事会又讲感动中国知音体试图把人的眼泪赚下来,结果还是他扁桃体发炎食不下咽喝水都疼还讲鬼故事把小孩给气哭了。眼前画面,一幕幕从前,傅励打算去接杯水,他看到这里才恍觉有点渴,刚起身接到了江东南的电话。
“傅励,接下来这件事,我只说一遍,你有两种选择,放弃傅家或者放弃郁泽楚,决定了就要彻底,如果你做的不到,那我来做,以后我做什么以及每一件事都将不再是以你朋友的立场,换句话说,我和你不再是朋友。”
江东南字句清晰也简洁只有一句话:郁泽楚生病了,抑郁症。
你他妈放什么狗屁!傅少脱口而出古往今来流通最广的一句俗语,江东南说完却干脆挂了电话。
季星云明明说的是出院了没事了,他的阿楚,有着比星辰更明亮的眼眸,笑起来比阳光明媚……
江东南送来一盆马蹄莲,花开如玉,郁泽楚白天把它移到庭院,吹吹风,晒晒太阳,来了一只灰头土脸的山雀,远远地张望,豆大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郁泽楚拎着个水壶在洒花,小雀踮着步子,走两步退一步,郁泽楚回了屋,这只雀跳到了水壶上,啄啄壶身啄啄壶柄,不得其法。郁泽楚拿了个骨瓷碟出来,倒上了水,人一走近,这鸟张翅扑棱棱飞开了,郁泽楚放下碟退远了去,双手抱臂蹲成一个木桩,一人一鸟互相观望,一方静默,一方试探,鸟往碟里啄了口立马抬起了头,几次三番后大胆地踱起了步,人只管看着。
陈瑛在择雪里蕻,孟冬在一旁切腊肉,厨房的窗户开着正对着庭院,有车开过的马达声,一辆银色跑车,似乎往这边过来。老板换车了?陈瑛正疑惑,车上下来一人,陈瑛扔下了手里的东西,都是这个圈里的她怎么可能不认识傅励,几乎是在下意识她想往外跑的同时脑子里某个念头一闪,这回没有而过,她抓住了这个思绪,转身的脚步也因此被地面拖住了。
“阿楚,你长大了想做什么?我是说关于工作,建筑师?还是你想留在学校或者有其他想法?说说看,我帮你参考参考。”
什么长大了,这人没大自己几岁却总喜欢把自己当未成年小朋友,郁泽楚心里腹诽却没出口反驳。
父母眼中懂事,老师眼中优秀,同学们会跟他打招呼却不会跟他打闹,从小到大没有人问过他的想法,没有人问问他想学奥数吗想去参加比赛吗高考想考哪所大学吗,所有人按资优生的标准要求他,理所当然以为是最好的安排。
他没有一起逃课、要追哪个女孩、谈天说地吹吹牛的朋友,习惯也沉默了那么久现在出现了个爱闹他说话的人,他有时候甚至觉得傅励从中获得的某种程度是如同逗小孩牙牙学语的成就感和乐趣,可他更知道眼前这个人想听他说话也会听他说话,傅励对他的情感有没有一丝是源于某种同情或由此衍生心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最终结果是他想要的,那么因果缘何而起又掺杂了什么都不重要,风为叶停留荫畔,这也是爱的一种。
“你不希望我去演戏?”郁泽楚撑着脑袋看向傅励,星光熠熠下笑意盈盈。
两人在傅励家的阳台看夜景,一人竹椅一人藤椅。
“我们阿楚聪明,学什么都快,演戏体验一下就行了是不是,拍戏不累吗?”
傅励是真拿他当小孩,说话语气就像家长引导小朋友一样,小孩眼里所见皆像,可他哪里是,他眼里贪一人,是欲望本身。
“嗯……我目前是基本确定了保研的,读完了说不定到时候还得继续念下去,怎么说都还要在学校待几年的,工作的方向……我再想想。”
郁泽楚其实也知道他未必就适合去演戏,倒不是怕累他是觉得自己不够好,可是傅励是导演,还有什么比演戏离他更近。他原本是计划念完书进设院的,他念的专业这是最顺其自然的选择,可那是在遇见傅励之前,进了设院做个项目指不定要外派哪去,傅励的工作又是天南海北的跑。
傅励一反从前央他去演时辰的态度,郁泽楚想着或许可以留校,只是他所在的院校要任教的话除了学位要求基本都得有国外经历,他要是想直接留校得万里挑一才行。
傅励的《城》继康城电影节后在国内拿到的首个最佳导演,郁泽楚坐在颁奖现场,后排的角落位置。那场也是他的最佳新人,傅励上台领奖的,手扶西装扣,颌首一句“谢谢”下了台,往后傅少名头也因这段历史叫得更响,有才的叫恃才傲物,高门的称公子王孙,傅励这样的,看,风流人物。
《城》的另外几位主要演员是跟傅励走红毯的,现场前排坐一块,剧组人到齐,庆功宴上见了郁泽楚没人表现出惊讶也没人多嘴问怎么没上去领奖,都是成年人又是混在这个圈,交浅不言深的道理谁都明白。
席间觥筹交错,傅励酒量不差到最后险幸不至酩酊,郁泽楚跟傳励碰杯,一杯橙汁说恭喜,傅励杯酒饮尽说谢谢。
散场回酒店,霓虹灯下,两人并肩而行,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白天黑夜,川流不息,多少行色匆匆,没有人会去注意两个走路的男人,只有当事人随着步伐碰撞的指尖隙缝,激流暗涌。
经过一家便利店,郁泽楚说等等,进去拎了东西出来,一罐可乐,一罐啤酒。
回了酒店,郁泽楚开了啤酒和傅励手里的可乐碰了碰,“我真高兴,你拿了奖。”
傅励喝了一口可乐,“现在我想亲你,请你闭上眼睛。”
我知道的,我怎么能不知道,你的眼底一览无余。
只是嘴唇的触碰,郁泽楚一口酒才落下喉间,已觉醉的厉害,他想,我真的喜欢这个人,眼前这个人,多好啊,这世间有一个傅励,而傅励喜欢我,他这么想的也自然地说出了口。
人间允许不圆满,更一定是彩云易散琉璃脆,盛景浓情,没有什么能在最好的时刻停留。
课间有学生在看热门视频,几分钟的电影片段,有人说,诶这个人怎么这么像郁泽楚,有人说,就是郁泽楚吧,那天去电影院片头好像看到名字,总不能是同名同姓还长一样的两个人,那天是文绣的西方文学理论课。
这是郁泽楚上中学以来第一次父母都在的情况下的一次家庭谈话,他从来不需要父母操心,他的父母也就真的从来不操心,其实真正看来,这二者之间的条件关系倒换一下因果也未尝不可。
他的父母真是什么时候都不辱没师德涵养,质问都像是陈述句,为人师者,他们最擅长讲道理,郁泽楚认下所有事,去年寒假他并不是去调查建筑采风而是去拍了电影,哪怕去年春节没回家当时他的父母丝毫不怀疑,不过问。
此次对话在郁泽楚看来是温和的收场,他承诺了下不为例,而他的父母似乎也接受了他的坦诚,所以当系主任找到他的时候,郁泽楚难以置信。
他的父母不相信他,他们怕他被迷花了眼,怕他经不过五光十色的诱惑,他们要的是他按他们想法里走清清白白、端端正正的人生,他们从不过问他的想法却不允许任何出乎他们预期的行差踏错,上小学、上中学、选专业、上大学,现在为了与不安定因素的隔绝,出国。
郁泽楚没有过青春期的叛逆,这是唯一一次不听话,声音不大,执拗的一句我不去,他那知书识礼的父母第一次见他固执,但这是一次不通情理的谈话,维持着看似民主氛围的家庭体面,双方各执己见,不知怎么,一时所有的反骨情绪堆涌上来,他说,我不去,不出国,不是别的,是因为一个人……
孤勇可嘉,郁泽楚想,这只灰扑扑的麻雀在不远处旁若无人的伸出细爪在撩马蹄莲的花叶,郁泽楚站起身走近了去,这鸟也不飞,跳开了几步,趾高气扬地在溜哒,会动的木桩子有什么好怕。
傅励站在栅栏外,他对这里不陌生,他不止一两次的来过,每一次他来拜访这座房子,没有一次主人在家,只是聊以为寄,聊胜于无。
这一次,心心念念不远,徒然近乡情怯,或许这个说法不准确,应是忧怖生畏惧,他甚至不敢出声也出不了声,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孟冬吃一筷一抬头看一眼郁泽楚被陈瑛一瞪又低下头扒饭。
“这个好吃。”郁泽楚下筷慢条斯理,夹了几道雪里蕻炒腊肉。
“真的吗!”孟冬的喜出望外溢于言表了,这是他哥出院以来第一次在吃饭的时候说好吃。
“好吃你多吃点,喜欢的话让孟冬常做”,陈瑛也是心略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