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章 上山藏宝遇劫匪 林家送信探厨娘 ...
-
秋天了,天气渐渐寒凉。梦书婆婆因日子过得愁苦窝心,犯了老毛病,哮喘病复发了,卧床不起。梦书一方面要准备一日三餐,还要照顾婆婆,有时候还要帮公爹搭把手忙蜂场的事情,每天忙完里又忙外,感觉很是疲累。
毛老爹整天的唠叨,这年景!不让人活哩!这做活给钱着哩,怎么叫了剥削了。那我自己也做活计哩,我也剥削我自己吗?唉!于是整天的咳声叹气。
这天晚上,梦书照顾公婆吃过晚饭,收拾完,又帮婆婆吃了药,洗了脚。看着她平稳了一些,婆婆撵她去休息就回屋去了。
梦书前脚刚进房门,就听到有敲门声,梦书回身隔着门扇问:“谁?”
“嫂,是我哩。石锁。”听得出石锁是故意压低嗓音,显得很紧张的样子。
梦书拉开门栓。很长时间了,梦书都是天一见黑儿就会拉上门栓,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有了那种怕黑不安全的感觉。
石锁闪身进了门,他站在门口边不再往里走,在那儿对梦书说:“嫂,时局有变化哩,你们小心点儿。”他眼光扫了屋子一圈,然后接着说:“怕是---以后这房子都不给咱家住哩。要共产革命了。”
“可是,咱家不过划了个富农成份哩,也要被共产吗?也要被革命吗?”梦书不甘心地问。毛家因占有的可耕种土地非常有限,所以定成份时被定为富农,梦书的娘家林家则被划为经营地主。
他回身打开门,转头对梦书说:“稼轩哥是国民党军官哩,所以。。。你自己知道,就别和人说了啊。”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梦书立在当地,脑子里嗡嗡乱响。要共产了?房子都不给住了?真的要被革命了!她想不明白,##的政府当政就不给人房子住么?又忽然想到,革命革命不就是要革老财的命么?自己比起那些贫苦的人家确实算是有钱人家是富人哩。更何况,稼轩是国民党的军人,是##的敌人哩,这是要清算了啊。石锁是农会的人,一定是知道些内幕的,他的话错不了。这可怎么办好呢?她冲动地去想和公爹婆婆讲,可是刚迈步又止住了。她想起了石锁最后的叮咛,她不能让他好心没好报。况且,婆婆现在的样子,哪里受得了这惊吓?万一这俩老人家沉不住气怎么办,不能和他们讲啊。梦书退回房间,坐到床上,脑子里飞车一般旋转。她想到:难怪爹一早就跑到北平去了,真是聪明啊。她心里对自己说:“别慌别慌,想想该怎么办好吧。”自然,这会儿也想像自己爹那样逃亡外地是根本不可能的。像毛家现在这样子,谁肯批路条给你呢!没有路条那就是寸步难行。找人呢,更是白扯,所有的亲戚都泥菩萨过河哩。梦书一筹莫展地在屋地上转圈。忽然,梦书转身来到穿衣柜前,她打开柜门把放在衣柜深处的珠宝和钱的盒子拿出来,她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个枕头套子,把盒子里的金条、首饰和大洋都统统装进去。这时空空如也的盒子里只剩下一件东西,那就是毛稼轩临走时送给她的丝帕。梦书伸手慢慢地把丝帕拿起来,展开丝帕,上面两年前她即兴题上的词句依然清晰在目。她看着真是百感交集。
入心一念佳人悟
悟人佳念一心入
乡梦颐人想
想人颐梦乡
雾云烟雨路
路雨烟云雾
长念国军郎
郎军国念长
她默念着上面的词句,清醒地感悟着词中的含义,心中不仅骇然。现在看来,这首词竟有种未卜先知的意思了。那么以后呢?将来呢?梦书想到这几年的朝盼暮想,想着前途未卜的未来,眼泪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下来。她把丝帕蒙到脸上,片刻之后,似乎丝帕上有种魔力传递给她某种力量一般,她把丝帕从脸上扯下来也放进袋子里,她要行动了,她会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处理一切。
第二日一早起,梦书就和公爹、婆婆说:“明天是我娘的忌日,我想去给我娘和姐姐上上坟去。”
公爹闷着头吃饭,半晌才说:“这是该的哩。但要去农会请路条。”
梦书说:“一会儿我自己去吧。”
婆婆气喘喘地对毛老爹说:“咋,别让书去了,还是你去吧。”
“嗯,我去。”毛老爹肯定地说。
梦书思谋了一下,就没言语了。自然让公爹去说更符合情理,再说她感觉去那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森的慌,特别是那个在民兵队混事的二溜子二毛,每次都用那样色迷迷的眼神瞧她,就想避之唯恐不及。
毛老爹吃过饭就去在村东头的农会了。毛老爹一进门,就看到石锁也在屋里,他们都没吭声。毛老爹竟直走近农会会长的办公桌前,对坐在那里的老秦宝说:“秦会长,我家儿媳妇明天要给她娘和姐姐上坟去,给批个路条吧。”
秦会长看看毛老爹,很正式地问:“你儿子有信来吗?你要让他赶快回来和##政府投诚哩,少干点损害国家和老百姓的事!否则,政府和乡邻们都不会答应哩。”
毛老爹低下了头,口里说:“没有信哩。他在哪里都不知道啊。等有信了一定吧。”
秦会长拿了一张路条出来,毛老爹一看忙说:“要两张哩,我得套车送她去哩。”
秦会长缩回手说:“你现在不可以出村。”
毛老爹急了:“媳妇家的坟地远哩,离山区近了,那边还时常有土匪闹哩,不送可不敢让她一个人去。”
一边的民兵二毛跳过来说:“我去送吧,我会赶车。”
他爹瞪了他一眼,估计也知道自己儿子是怀揣着什么鬼胎,然后叫道:“石锁,明天还是你去吧!快去快回,晚上还有事情呢。”
毛老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拿了路条回来交给梦书,告诉她明天石锁会赶车和她一道去,又拿了些钱让梦书买供品烧纸等祭祀用品,然后就下地做活去了。
第二天,梦书早早起来做好了饭,伺候公婆吃过了,自己也吃完了,静等着。一会石锁过来了,让他也吃了饭,收拾了一下就和石锁套上骡子拉着平板车上路了。这一路上遇见民兵或者儿童团查路条,有石锁的身份在倒是省了很多事。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石锁原本在梦书面前就很拘谨,现在虽然个人的身份有了变化,但只要单独相处时,他们自然又回归到从前的氛围当中。梦书呢,虽然很想再问问当前的形势究竟会怎么发展,但她知道这会让石锁为难,也就沉默了。
这一路无障碍,骡子拉着平板车跑的飞快,大约跑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们已经接近了此行的目的地。
林家的墓地,是选在了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因为此处是河北于山西搭界处,再往西走一段路程就进大山了。在日本鬼子刚进中国那会,梦书还小的时候曾经和全家人举家进山避过难。那时的事情还历历在。梦书叹口气暗想道:时光过的真快啊,这才真叫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了啊。那时候娴书还在,家还在,现在已经和她阴阳两隔了,家也快没了,这些年发生了多少事啊。
他们的车马已经下了大路,走进荒草萋萋的小路,前面就是一片一人多高的矮树丛林,穿过这片林子就到地方了。看看离着不远了,石锁勒住缰绳说:“前面车不好走了,小路太窄还上坡。走着上去吧?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梦书跳下车,一边往下拿东西一边说:“不用了,没几步路。我烧了纸,给坟培培土就下来。你照看好车马吧。”
梦书独自拎着一袋子纸钱,另一个胳膊上挎着供品篮子,独自一人沿着长满荒草和树木的小路上到墓地在的小土坡上。她站在姐姐的墓前回头看看,树木虽然不是很高大,但也遮住了下面的人和车的型影。她又四下撒眼看了看,满山遍野除了树木就是荒草,一个人影也没有,便有了些许的放心。她喘口气,不知道有种什么感觉,像做贼一样?她此刻也没心思多想,手脚麻利地从纸钱袋子里拉出一把小铁铲,在姐姐的墓碑后面挖了起来。她在心里和姐姐说着话:“娴书、姐姐,你一定要帮我,保佑我啊。”似乎这样说着心里就有了力量。挖了一会儿,梦书感觉够用了,就把藏在袋子深处的包裹掏出来放进坑里,她事先已经用防雨的油纸包裹好了,然后就把土填回去,压实。然后又把坟头上的草皮铲下来盖在上面,让人看不出有动过的痕迹。这一切弄好后,她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然后再过去把娴书和娘的坟都重新铲铲草,培培土。最后才去把带来的供品分别在娘和姐姐的坟前摆好,她点上香和烧纸,跪下身来,眼泪也就跟着掉了下来。
她呜咽道:“娘啊,姐姐啊,你们知道朵儿的苦处么?你们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我过得好难过哦。”她这一刻把闷在心里的所有的委屈和伤心统统发泄出来,真是千头万绪、百感交集的心酸一齐发作到不可收拾。她确实压抑得太久了。
石锁这会悄悄地寻上来了。他在下面等的时间太久了,看着满目荒野,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很不安的感觉,他放心不下,怕梦书出什么意外。
他站在梦书的身后,看梦书哀哀痛哭,伤心的不得了,终于忍不住走过来拉了梦书一把,让她起来。
“走,回去吧,时间不早了。”他本想说这里太偏僻太荒凉太不安全了,但怕梦书吓着,就换成了这句话。
梦书抽泣着点点头,看着石锁收拾好东西就跟在他身后一起往下走去。临了,她又回头看看,在心里默默和姐姐说:“再见娴书,一切就交给你了。”
上了车,车轮咕噜噜地响着离开了小树林。看看还有一段路程就上大路了,石锁刚刚松口气,突然,小路上蹿出两个人,他们端着长枪、站在道中央喝道:“站住!”
石锁一看不好,预感应验了!真遇到土匪了。他勒住缰绳,看那两个土匪凑到离骡子一丈远的距离,突然狠命地照着骡子就是一鞭子,骡子吃痛猛地往前一窜,就把两个劫道匪冲到路两边了,没容他们再近身,石锁照着自己这边的土匪头上就是一马鞭,把他打了个趔趄;另一边的那个土匪已经抢身坐到了车辕上,身手很是快捷灵活。但是还没等他下一步动作,梦书手里拎着的小铁锨已经抡向了他的头颈,只听得他惨叫一声,滚下车去。车马没停,一下就窜出几十米远。背后的土匪开枪了,子弹呼啸着从两人身边擦过。
“快趴下!”石锁仰躺着身子,对梦书喊到。
听到枪声,骡子拉着主家更是狂奔起来。想是那土匪看同伴受伤不轻吧,他放了几枪后并没有追来。就这样奔跑了一阵眼看上了大路,石锁起身拉住有点受惊的骡子,让它稳下来。他脸色苍白,其实他腰间是别着一把□□,那是民兵队发的,但他没有实战经验,不到万不得以他也不会使用。石锁看看梦书还趴在车上没起身,就问:“你你你伤着了?”
“没有。”梦书声音微弱地答应说:“我只是浑身没劲,起不来。”
“呵呵。”石锁短促地笑了一声。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感到浑身发软?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感觉好像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尽了。好在他心里事先是有准备的,两个人配合的也很默契,算是有惊无险吧。他们的车上了宽阔的大路,他放心了。他看了身后的梦书一眼,对这位毛家的少奶奶发自内心地佩服了。
眼看要出了十月,这天,梦书石岩村娘家突然托人捎信来说猫娘病重,让梦书回去一趟。梦书听到消息心急如焚,她等不及公爹回来,自己跑去农会请路条,正好在农会院子里看到石锁,她如遇到救星一般,同石锁说明了来意。石锁带着她去拿了路条,又找了个顺路车载上她,就急急忙忙回石岩村去了。
这一路上,梦书看到的光景有些凄惨,很多外乡的逃饥荒的人,面黄肌瘦、拖儿带女的走在路上。从穿戴上梦书能知道很多人一定是来自山西陕西那边的老西子。看来这闹灾荒们的地方很多啊。等赶到林家已过了晌午,梦书顾不上别的,直接就奔西院子院猫娘住的地方去了。
来到猫娘的住处,一进门就看到猫娘躺在炕上昏睡着,身旁没有其他人。梦书坐到猫娘头前的炕沿上轻轻地唤着:“猫娘,猫娘,我来了。”
猫娘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梦书宽慰地笑了。
梦书握住猫娘的手,难过地说:“猫娘,怎么没多少日子你就病成这样了啊?看过大夫了吗?”
猫娘长喘口气说:“我就是胸闷的很哩。大东家找郎中看过了,药也喝了些,不管用哩。”
梦书急道:“怎么就不管用呢?我大娘呢?”
猫娘拍拍梦书的手说:“不急哩不急啊。这人啊生死有命,该河里死的井里死不了,注定的事哩。你大娘被天书叫走去石家庄了。你大爷不肯去,锦书也不肯去哩。”
“哦~。”梦书心下了然。难怪猫娘这会儿都没人理会,林家的人现在也都是自顾不暇了。她下定决心,等回去和公婆商量一下,就把猫娘接去毛家一起生活。梦书对猫娘说:“晌午吃饭了没?没吃?那我去做点吃的去,想吃什么哩?过晌午了,我也饿了。”
猫娘不好意思地摇头说:“我也不想吃什么哩。看看,都不能起来做饭给你吃了。”
梦书故作轻松地说:“猫娘哎,你不知道呢,我现在可能干了,会做很多饭菜哩。一会等我做了你尝尝有没有你做的好吃。”
梦书洗了手,去面缸里想崴出些面粉,拿着碗的手往下一探竟没够到东西,心里禁不住吃惊。林家何时有过米面不满缸的时候啊?尽管是贱年景,可也不至于此啊。转念又一想,可能是因大娘不在家,猫娘又病了,大爷一个人思虑不周全也是有的。
梦书很快就做好了两碗手擀面,又卧了二个荷包蛋。她端着碗先送到猫娘床前,看猫娘起身费劲,就坐下来一点一点喂着她吃。猫娘感动得泪眼汪汪,很勉强地吃了几口就摇头表示实在吃不下了。
梦书心情很沉重地看着猫娘憔悴的样子,她很想住下来照看她。可是又一想不行啊,看猫娘的状态不是一两天能好的事情,家里婆婆还病着没好利索,这个特殊时期怎么能放下不管呢?还是明天和公婆说明了再来接走猫娘更合适吧。于是她急忙吃了饭,又帮猫娘把药热好喝了,然后就往回赶。现在路上时常有逃难的人,天黑的又早,一个年轻女人走路,太晚了也怕不安全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