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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七章 新妇初尝烟火味,情丝绵绵缀回文 新婚后在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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稼轩走了,梦书又恢复到了独居的生活。这对她来说还是比较容易适应的,新婚的二人世界还没容她认真体会就成了昨日星辰,有时候她甚至有点恍惚,有点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结过婚。只是环境的改变和周围人物的陌生提醒着她;独居生活的孤独感又浸润着她的感官,可是她又不想象这里的其他姑娘那样,长期回娘家去住,她确实不想多见那个后娘。再说,毛家人丁稀少,稼轩走前把二老托付给了自己,这份倚重,梦书也不可能不当回事。
毛家庄和梦书家的石岩村比,那是要小上很多了。这个村庄总共也不过百户人家,家家户户几乎都掩映在树木之中。而且村里百分之九十的人家都姓毛,都供奉着一个老祖宗。所以这里的人家除去那百分之十的外来门户,那是种盘根错节的关系,几乎都是沾亲带故的。因此名为毛庄真真是货真价实。毛庄这里离火车道路很近,不足四里地,站在村头远远就能看到火车通行的样子。
这里乡间有句顺口溜叫:有姑娘不往庄上寻(嫁),多见树木少见人。可是梦书嫁过来感觉却好的不得了,那些树木和花花草草是她喜欢的,包括毛家的院落房子,都是她很喜欢的。
毛家的四合院不是很大,和林家基本没什么可比性。坐北朝南的上房,是一个二层小楼,一层有三明两暗五个房间,二楼是三间明室。东西厢房各有两个房间,梦书他们用了东厢房,西厢房是厨房和库房。西厢房和院墙又个小窄巷进到一个放牲口农具等物件的另院。这个院子里有个厢房,石锁就在这里住。大院门口左边一棵老槐树,右边有一棵香椿树,都是几十年树龄的模样。这座宅子虽然没有林家那么浩大幽深,但却整齐庄重。大青石的凝重,飞檐琉璃瓦的古韵,廊下大理石的围栏,都为这个家渲染出一种深远的家世况味,这让梦书很是有些喜欢。她很快就熟悉了这里的一切,每天一早起来,梦书都会去上房给公婆请安,有时候就在那里陪婆婆一起吃饭、聊天。
原来这毛家从前也是一个人员众多的大家庭。毛稼轩的爷爷奶奶在世时,毛善举这辈兄弟三人都是和老人一齐过活的,毛善举排行老二,那时连老带少的一大家子,也得有二十多口人。四年前爷爷奶奶先后去世,这兄弟三人才各家个立门户。偏偏这毛家老二毛善举这一枝人丁不甚兴旺。
婆婆毛李氏一生到是生养过五个子女,但不幸的是除了毛稼轩和一个在婆养不住,待他出生后,公公就抱着襁褓中的他跑出去撞生。也就是按这里的习俗在路上遇见的第一个人就要相认,男的就是干爹,女的就是干妈。毛稼轩认了个本村的干爹,几年前已经过世了。就这样毛家提心吊胆地把他养大。毛家的大女儿三年前嫁到婆家,就一直生病,现在已经卧床不起了。梦书曾有空和婆婆一起上楼收拾查看房间,楼上有一间是闺房,原来稼轩姐姐就是一直住在这楼上的房间里的。这是一个养在深闺人不识的女子,直到她出嫁的那一天,乡邻们才知道这毛家还有这么大个闺女呢。现在婆婆依然保留着女儿房间原来的模样,看得出她是多么的想念和牵挂着这个女儿。
梦书从小没娘疼爱,婆婆毛李氏憨厚慈祥,对梦书关怀备至,让梦书内心不时涌起阵阵暖流,她很贪恋这样的感受,这个家让她产生了强烈的归属感。
公爹毛善举除去管理家里的十几亩耕地外,更多的经济来源是靠养蜂酿蜜所取得。石锁这些年渐渐长大了,毛老爹看这孩子本分心眼不错,就渐渐把地里的一些事情都交给他来管,石锁也很知道感恩,对毛家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尽心尽力的去做好。特别是毛稼轩外出读书和当兵以后,毛家里里外外很多时候全仗石锁忙乎,他的作用更显重要。
这日子眼看就要到了岁末,稼轩自那日一走就没再回来。毛家人日也盼夜也盼,梦书内心更是煎熬,好不容易盼来了一封书信,全家人聚在上房的堂屋里听消息。毛善举先打开来看,脸色一会就变得阴沉凝重起来。
婆婆用手掌拍着身边的方桌沿说:“你倒是给我们说说咋回事啊,光自己看哩。稼轩什么时候回家来啊?”
梦书其实心里比婆婆还着急,只是不好表现出来就是了。她也巴巴地望着公爹的脸,都有种想伸手去抢那张纸的冲动,她内心焦急地等着他说话。
听到老太婆的问话,毛老爹抬起眼睛看了看大家,然后放下手里的信纸,语气很平淡地说:“稼轩他们部队已经撤到云南那边去了,他这一时半会的也回不了家。你们也别盼了。”说着便站起身出了房门走了。
婆婆失望地叹了口气,望向梦书。
梦书知道婆婆内心的想法,她一定是感觉对不住自己。梦书对婆婆强绽笑脸,起身来到桌子边拿起信件,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信写的很短,除去告知不能回家的原因,就只是问候了一下二老,再无多言,甚至连梦书的名字都没提及。梦书认字婆婆是知晓的,所以她连信封和信笺一起放到梦书手上,让她拿回到自己房去。
梦书回到自己房间,又认真仔细地阅读了一遍稼轩的来信。稼轩的字写得很漂亮,长方形的字体,洒脱而奔放,虽然这封信中没有对自己说的只言片语,但这毕竟是他的东西,他写的字,用过的纸张,亲手糊的信封,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猛然间,梦书注意到这封信竟然落款处标注着:稼轩于甲申年1944.11.12叩拜。那么说,这封信是一个月前就寄出了,这封信走了这么长时间啊。那么,稼轩他们现在情况怎么样,尚不可知了。梦书心下有些慌慌的感觉。
梦书嫁过来的时候,嫁妆中有一部戏匣子。自稼轩走了以后,每天听广播成了毛家一项很重要的生活内容,他们关注战事新闻,但频频的战事捷报,并没有让稼轩又有任何消息。
记得昨晚吃晚饭的时候,梦书和公公婆婆还有石锁一边吃一边闲聊,石锁说,听人讲国军在河南以南很多地方和日本鬼子打得正紧,好像又吃了败仗。梦书当时就很为稼轩担心,一定是又打败了,否则他们的部队为何就撤到云南去了?
因为厨子王婶家里有事情,告假了,因此,家里厨房里的活计都得由婆婆毛李氏亲自去做。梦书知道婆婆身体不好,所以家里才雇佣了一个专门做饭的厨娘。因此,梦书也不好意思干等着让婆婆伺候,自己虽然不会做什么,但进厨房帮忙打打下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总是可以的。
看看临近傍晚该做饭的时间了,梦书换了身家织布的小卦,来到厨房。今天晚上要打水煎包呢,陷早已经调拌妥当,面也早就发上了,来到厨房一看,婆婆早就在揉面了。梦书净了手,赶快接手过来继续揉面,让婆婆去把馅子再调拌调拌。
梦书身量高,手脚麻利,做起活来得心应手。虽然从小在林家没干过厨房里的活计,但她年轻勤快又心眼好,还聪明好学,再加婆婆肯教,所以婆婆厨艺的那点看家本领,没多少日子就都被她收入囊中:什么糖醋排骨,红焖鲤鱼,家常炖菜;面食方面打水煎包,鸡蛋煎饼,蒸大馒头啊等等这些日常饭菜,梦书已经做得很地道了。有时候公爹吃了都连连夸赞,说比婆婆做的还好吃呢。
今天也是很快,在梦书和婆婆的忙碌中,随着一团团热气的升腾缭绕,白白胖胖、底部带着焦黄锅巴的水煎包做好了。梦书把它们盛在一个白底兰花的瓷钵里,水煎包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新熬的小米粥也做好了,婆婆也把嫩黄的粥盛进塘瓷盆里,还有两盘小咸菜和一盘炒花生米,一个凉拌菜,婆媳两个人分别用托盘放好食物菜肴,一前一后端进堂屋里去。
毛家吃饭的人一般情况下就公婆媳妇三人,有时候婆婆会叫上石锁也来屋里一起用饭。今天因打了水煎包,所以中午就告诉石锁晚上一起吃饭,这也正和了梦书的心意,她很想找机会再向石锁打听一下外面的局势。因为入冬以后,毛家的蜂场已经冬储就序,石锁经常在那边照看,回这边家里的时候很少,梦书难得遇到他。
晚饭吃过,天色已经黑透了,看到石锁要出门,梦书急忙跑出去在院子里喊住他。
石锁局促地站在那儿,看着梦书一边用抹布擦手,一边朝他这边赶过来。及至来到近前,他却不敢再看梦书,把眼睛望向院子里的其他地方,等待梦书问话。
这个十六岁的青年还处在一个半成熟的临界状态。对待女人,特别是年轻漂亮的同龄女性,有一种天然的羞怯心理,对待主家的这个少奶奶就更是如此。在梦书的记忆中,这孩子从来就没敢正眼看过自己。此刻,梦书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她在离石锁一米远的地方站住脚,然后请求说:“石锁,你有空再去打听打听外面的情况吧,你稼轩哥他们队伍上的事情能不能探听得到一些?”
石锁回过脸来,一开腔脸就红了。他有点口吃地说:“我、我是打听着哩。稼轩哥队伍上的事情很机密,他就从来不对我讲。”他看了一眼梦书,又慌慌地说:“那,那我多留心就是了。那什么,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梦书点点头,很惆怅地看着石锁走出大门,幽幽地叹了口气。
转眼就到了一九四四年农历的腊月二十几,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准备过年的东西,毛家也不列外。婆婆虽然很是疼爱这个媳妇,很多时候并不叫梦书做什么,但梦书也很体谅婆婆年龄大身体不好,能帮忙的时候就伸手,光说准备各种花样的上供用的和吃的馒头,就忙了好多天。
这天晚饭的时候,石锁因往家用车运送年货,就一起吃饭。他在饭桌上像是对大家、又像是对梦书说:“听说美国人也参战了哩。”听了这话,饭桌上的人都一起停下动作望向石锁。
石锁看大家都齐刷刷地看向自己,脸一红说:“我也是听人讲的哩。说前年哩?日本人开飞机炸了美国人的一个什么港,美国人就和日本人做下仇了,就打起来了。现在快打到日本人老家哩似的。”他住了口,看大家还意犹未尽地等他下话,不好意思地把头埋下,说:“我就听来这些哩。”
毛老爹很兴奋地拿筷子一墩桌面说:“好着哩!这样看来,小日本要败了呀!”
梦书和婆婆也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她们都读懂了彼此的心思。那就是日本鬼子要是败了,稼轩就要回家来了呀。
这顿晚饭吃得高高兴兴,梦书收拾碗筷的速度比平时更是麻溜利索快,人逢喜事精神爽啊,这个消息似乎就像是告诉稼轩马上就要回家过大年了一样。婆媳俩有说有笑地忙了一阵,梦书伺候着婆婆和公公都用热水洗烫了脚,自己才高高兴兴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梦书一进房间就把自己整个丢进床里,一是她也有些乏了,二是她兴奋的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好。她把身体十分放松地躺在床上,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清闲下来。她想象着稼轩回来时的样子,一定是会和他走的时候那样子一样,帅帅地跑步过来,看到自己他会不会把自己抱起来转圈子?她大脑中活灵活现地模拟出了那样的画面,一身戎装的他,把自己抱起来,他们嬉笑着,转啊转啊。。。天蓝蓝,风轻柔,日光斜染树梢头,问君君不语,抬眸语还羞:他乡是非地,可否为卿忧。近半年孤独的岁月,让这个多情的女子把那份相思情酿得比蜜还甜。此刻情到深处,她心里的话涌做词语喷薄而出,令她不能自己。
梦书跳下床来,来到自己的梳妆台前坐下。她微笑着抬眼看向梳妆镜中,只见镜子里面有一位粉面含春的女子,面如满月,目似寒星,乌云微微蓬松,朱唇浅浅微启,呀~这不是一个思春的小媳妇么?梦书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她对着镜子拿捏了一下姿势,然后嗤的一笑,收了架势。她打开妆台上的小抽屉,把稼轩送给她的绣花丝帕拿出来,先把它贴在胸口上感受了一会,然后又拿到鼻子前嗅着,突然她起身把丝帕和一张宣纸平铺在桌子上,又去提笔研墨,然后她在宣纸上写到:
入心一念佳人悟
悟人佳念一心入
乡梦颐人想
想人颐梦乡
雾云烟雨路
路雨烟云雾
长念国军郎
郎军国念长
这是一首回文体的《菩萨蛮》,梦书此刻情动心处,才思敏捷一挥而就。她的蝇头小楷虽算不上标准,但她的字迹透着她性格的灵秀聪慧。然后她又把这首词很细心地描写在帕子上,看看丝帕上的墨迹尚未全干,梦书索性掂起丝帕的两角,站起身来在屋里地上转起圈来,就仿佛是毛稼轩抱着她在转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