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苍木 就这样，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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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越接近天界的地方越清冷，三伏天也化不开那里的清寂白雪。
正午时分，昆仑之虚在烈日下反射着耀眼的白光，万年不变的雪峰延续着天界的威严。白雪掩映的山峦，几处突兀的墙角映入来人眼中。再往前便能看见矗立在半山腰的阁楼露出的一块黛色山石形成的平台，两侧层层叠叠的排着数道台阶，连接着六道白玉栈道。白玉雕砌的栈道向下延伸，在山腰圈出一块百亩平地，几名白衣男子漫步穿过。这平地里的亭台楼阁整齐排列，宛如一座宫城。往高处零零星星的分布着几座单出的阁楼。散落在高处的各个阁楼由这些蜿蜒的栈道连接成一个整体。最高的那间阁楼离得最远，孤零零地坐落在大雪覆盖的山巅。此处，便是扬名六界的昆仑城，仙家各派集大成者的修炼之地。顶上的那间名为云隐阁，正是仙尊凌涯子的起居之处。
云隐阁。残雪凝成寒冰，檐角挂着冰花，阳光跳跃在白玉地砖上，交织着缕缕寒气。凌涯子静坐在檐下，发色如雪，肤色白皙，剑眉清秀。白色睫毛微颤，随即睁开的双眼露出琥珀色的眼瞳，将来人难得的白衣装扮收入眼底。来人白色长袍泛着微光，云纹缎靴不染尘埃，黑色长发随意披着，衬得那人的脸庞更像冰雕般英气利落。高挑的双眉微皱，如墨黑瞳俯视着凌涯子，半晌，才扯动薄唇。
“仙尊。东西呢？”
刻意压低的声音沉沉地传来，凌涯子倒听出了他话里几分急迫。凌涯子并未起身，伸出右手白光萦绕，散尽后呈现出手掌托着的紫檀木盒。木盒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镶金兽纹盘在四周。黑发男子接过盒子打量，便听得凌涯子开口：“这盒子一直由吟兮看守着。”
“嗯，我知道怎么做。”说罢，黑发男子便收好了木盒，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就不打扰仙尊了。告辞”
黑发和长袍扬起，男子穿过几处转角，迅速消失在云隐阁。凌涯子目视前方，眼神闪过一丝悲哀，却继续闭目静坐，宛若无事发生。阁楼外远远地站着一人，身着白衣，小心地掩藏着自己的气息，见黑发男子离开后轻轻从云隐阁绕过，独自循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离昆仑城许久，追来的人依旧没有找到黑发男子。他观察四周，此时身处树林之中，估量一番追踪的时间，才惊觉此人道行颇深，竟在不知不觉中行了这么远的路程。提高警惕环视了四周，未发现黑发男子踪迹，正不知所措时，忽然从远处传出一声清脆鸟鸣，遂树林间光线变得更亮了一些。男子一愣，便飞快前往那光芒骤现的地方。
泛着青色的光芒不断汇聚，在午后变得分外耀眼。形如青鸾的光团散去，星星点点的光斑里，水色云裳如花绽放，霜色羽衣薄如蝉翼，齐腰长发飘逸柔亮，女子窈窕的身段显现出来。当光斑褪尽，姣好的脸庞一览无余。女子柳眉星眸，红唇皓齿，盈盈浅笑，正准备开口，忽然视线落向黑发男子身后，笑面轻僵。黑发男子扭头便看见一名白衣男子站在他身后几步的树后，脸上不知是何表情，愣愣望着那女子。“吟兮？”“慕之！”两人同时开口，却是不同的语气。
黑发男子静静看着偶然相遇的二人。吟兮是听从于凌涯子的。而这慕之……既是吟兮相识，又着一身白衣，举止之间透露的气质……势必是仙界中人，至于道行如何，还未知晓。
“吟兮，你怎么会在这？”
“在下苍绝。”未等吟兮回答，黑发男子便向前，打断了二人。
“苏慕之。”慕之作揖回复到。片刻，未见苍绝继续，疑惑地抬起头，正撞上苍绝墨色的眼眸。
对上苏慕之清澈的烟灰色眸子，苍绝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转过身继续说道：“我与吟兮相识已久，今日邀她出行，一来叙旧，二来有事相求。不知苏兄为何出现在此处？”
苏慕之便望向了吟兮。吟兮点了点头。
“哦，我啊？我回昆仑的路上，感觉此处气息有异，便来看看。”
苏慕之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别开看向了远处。苍绝回过身的时候，就看见他迎着风，衣袂飘起，树叶间漏下的阳光细碎地撒在他身上。苍绝也转向迎风的一面，正对着吟兮。见她未打算开口，于是唤道：“吟兮。”
“嗯。慕之，我和苍绝还有事，先行一步。”
“是吗。难得相见，不如带上我？”
吟兮怔住。苍绝也不发话。倒是慕之轻轻扬起嘴角，直直地看着吟兮。这副样子，吟兮曾在苏慕之向凌涯子耍赖时见过。苍绝思忖片刻，微微颔首。“一起叙旧……倒无妨。”话已至此，算是默认了苏慕之的要求。于是那白衣飘飘的人微扬的嘴角勾起，清澈的眸子微弯，然而目光始终停留在吟兮身上。
吟兮无奈，便唤两人启程。苏慕之从袖中召出佩剑雪落，银白的剑身萦绕着细碎白光，如飘落的雪花般纷纷扰扰。剑格镌刻着云纹，剑柄透着冰蓝光晕。虽然已经放大到可以站上两人，苍绝还是觉得，这佩剑和它的主人一样纤细。几步踏上雪落的苏慕之扭头看着尚在地上的两人，笑道：“吟兮，你要和我一起么？”
“噗——我驾云好了。”
说罢，吟兮御风而起，水色锦履掩映在一小朵白云里，浮在了半空。见此情形，苍绝长袖一挥，随即浮在空中，脚下也踏着白云。
仙界中人，道行尚浅之人御剑飞行，道行高深的多直接御风驾云，也有习惯御剑飞行的，多半是因为佩剑在手御剑相比更方便。像苏慕之这样召来佩剑的，是道行不够，还是习惯致使？
“走吧。”
苍绝率先飞出了树林。苏慕之和吟兮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也不言语。
许久，视野里，地面的绿色渐渐褪去，露出纵横交错的街道和密集的院落。已经到了人间某个小镇。
三人在镇外一间遗弃的小屋外着□□下无人，苍绝依旧走在前头。
“等等。”苏慕之叫住了两人，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三两下变成一块水色面纱。
“吟兮，你把这个带上。”
“为什么？”
“掩人耳目。”
“……”
“……”
吟兮伸出去的手僵住，苏慕之见她不接，便将面纱塞到她手中。一旁的苍绝也不解地看着，不知苏慕之这话是何意思。那人却自顾自的向前走去。吟兮迟疑片刻，将面纱戴上。
信步走向镇子，单出石牌坊立在街道的开口，雕刻着念安镇三个大字。绕过几个拐角，视野豁然开阔，路边小贩陆陆续续收拾着东西，赶集的人也准备离去。傍晚将至，仍逗留在集市的人，则是在寻找晚上落脚的客栈。这小镇算得上繁荣，房屋鳞次栉比，街道四通八达，人口不在少数。从小镇向东北，是第一仙派玄天门，因此镇里客栈居多，都是给前往玄天门求道的人提供住处。苏慕之领着二人来到了一处中等规模的客栈。掌柜在前台忙着算账，小二忙着给店里的客人上菜。吟兮环顾一圈，忽然察觉在座的不少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她。苏慕之走到前台询问，不料掌柜没停下手中活，却是语气恭敬地告知房满了。
“满了？”
“唉，实在对不住了。这段时间镇里客栈基本都是客满的。”听见苏慕之不可置信的语气，掌柜这才停下拨动算盘的动作。
“这不是玄天门要办寻仙问道会吗？大伙儿可都是赶着去看看。我看三位气质不凡，想必也是去参加寻仙问道会的吧？”
“哈哈，说的也是。”
转身看向呆呆站在门前被店里各种眼神打量的苍绝和吟兮，苏慕之隐隐有些无奈。
“没房了……”
“嗯。走吧。”苍绝也听了掌柜的话，倒是没什么感觉，转身便要离开这店。吟兮被盯得莫名其妙，听见苍绝的话，也径直走出了客栈。苏慕之还在为客满感到遗憾，见二人头也不回地离开，微感诧异，却也紧跟上去。店里客人目送他们离开后，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
“嘿，我说，那女的肯定很漂亮！”
“可惜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唉！”
“那两男的说不定是什么大人物，看他们穿的，啧啧啧。”
“别瞎说，不就是长得好吗！”
“我看那个高点的倒有几分仙人气质。”
“另一个也挺像的……”
……
辗转来到一家茶楼，苏慕之掏出一个白色小锦囊，倒出几块碎银，掌柜忙着小二带人去二楼雅间。
苏慕之气定神闲地坐下，吩咐一番小二，才看向对桌的苍绝。见对方只是垂着眼不做声，方才看向邻座的吟兮，停顿片刻，便打发了小二。
“摘下来吧。”
吟兮闻言摘下面纱，小心叠好收好。到现在总算知道苏慕之的用意了。
“你们怎么一点叙旧的样子都没有？”
“……”
“……”
说叙旧，苍绝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叙旧是假，有事是真。结果苏慕之却跟不知情似的杵在这里。这，是故意的吧。想到这里，苍绝抬眼看了一眼苏慕之。
苏慕之正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一忽然对上苍绝投来的目光，不免尴尬几分。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苍绝兄出自何派。莫非……是玄天门？”
“算是吧。苏兄呢？”
“……我也是玄天门的。”
吟兮听着二人几句简单的对话，不言不语，思绪却早已飘远。直到小二送上茶水，三人都没有说过话。
玄天门，仙家各派中的佼佼者，与天道宗、归一派齐名。两百年前天界征战魔界之时，玄天门损失大批门徒，但因最后成功将魔君厉炀击败，玄天门中不少人晋升位列仙班，从此奠定了玄天门第一仙派以及仙人凌涯子的至尊地位。那次大战在仙界中也有“灭旸之战”之称。玄天门每十年举办一次寻仙问道会，一则宣扬道法，二则从中挑选资质优异者纳入门中。百年来，有缘拜入玄天门的仍不足两百人。许多慕名前往的人中不乏小派门生，但玄天门门槛实在太高，被拒之门外的也不免遗憾，更有甚者抱怨起挑选制度：“人有七情六欲很正常嘛，玄天门这要求也太高了吧？这是要收人还是收木头啊！”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
“……嗯？”苏慕之晃着茶盏，还在揣摩着苍绝那句“算是吧”，听得这忽然的问话，一下没反应过来。
“接下来……你们不是要办什么事吗？”
“……”原来他还记得这事，苍绝都以为他这纯粹叙旧来了。
“也没什么啦。就是回玄天门看看。”吟兮答道。
“原来如此。不如，我们直接回玄天门，叫染荷准备几间房。正好这不是没地方住吗？”
“我们？”苍绝反问道。
“我……”
“慕之你不是准备回昆仑的吗？耽搁了半日可别误了事。”不等苏慕之说完，吟兮像下逐客令般的语气，苏慕之倒沉默了。吟兮虽跟在凌涯子身边数百年，与苏慕之见面次数不多，却十分了解这人脾性——散漫天真，偶尔露出狡黠的小孩子脾气，却也是称得上细心认真。
“倒也是。”只沉默片刻，苏慕之欣然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放下只饮了几口的茶，苏慕之起身作揖告辞，举止温雅。转身带起的衣袂微微扬起，便消失在门口。
估摸着人已走远，苍绝方才放下茶盏，问道：“他是谁？”
夕阳西沉的时候，苏慕之才回到昆仑城。落日的余晖铺在昆仑城的上空，像是挂了一张绯红色的幕布，衬得昆仑城如画唯美。
穿过昆仑城的结界，苏慕之悄悄落在前往云隐阁的栈道上。正午那时，他本来是打算询问今年的寻仙问道会，不料却在途中察觉到一抹异样的气息飞向了云隐阁。于是苏慕之紧跟上去，小心翼翼地藏在云隐阁外。虽然不知那人跟凌涯子谈了什么，但他可以肯定的是，来访的这人不常出现在昆仑城。就这样，那人离开后，苏慕之鬼使神差地追了下去。隐隐觉得，这人不简单。更何况，和凌涯子熟悉的人，苏慕之多多少少也是见过的。但这人……苏慕之似乎没印象。
走到云隐阁的敞开的双层雕花扇门前，苏慕之便看到凌涯子静坐在檐下，闭目冥想。站定在门槛前，苏慕之正犹豫着，却传来凌涯子的声音：“进来吧，慕之。”
苏慕之闻声，见凌涯子依旧闭着眼睛，不免迟疑了一下。
“仙尊，你知道我要来？”
快步走到廊台的苏慕之在凌涯子身旁端坐下，开口问道。凌涯子挂上了柔和的笑容，睁开眼看着这俊美的青年。
“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又是去凡界了？”
“……”苏慕之这才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先前在树林没沾上什么尘土，倒是在念安镇的时候走过了几条街，身上沾了点凡间的气息，衣物上也染了点尘埃。明白过来的苏慕之嘿嘿地笑了两声。见他这傻气的模样，凌涯子不禁笑意愈浓。
“仙尊。”苏慕之有些懊恼。
“嗯。说正事吧。”
“这次寻仙问道会，我有点担心。染荷那丫头……”
“嗯。你帮她多担待着点。”
“……”苏慕之欲言又止。
凌涯子看他这副神情，轻叹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苏慕之见状，也跟着他。两人在庭院间踱步。
玄天门白染荷，是现如今仙尊凌涯子的徒弟，亦是玄天门数一数二的女真人，实力丝毫不逊于掌门。但她在门中颇受几位位高权重者排斥，这倒是只有苏慕之这类资历很深的玄天门弟子才知道的事。白染荷深知自身处境，刻苦修炼，虽然性格有些欢脱，但是待人和气，在门生中还是挺有人缘的。苏慕之在玄天门的百年间，掌门也曾换了几位，所以这事便渐渐淡化。至于为什么遭人排斥，苏慕之也不知，凌涯子亦未谈及。倒是白染荷争气，现在实力、名气都对得起这仙尊弟子的身份。
寻仙问道会是玄天门重大活动，历来由门中有声望者轮流支持，掌门坐镇后方。这已经是第十九次寻仙问道会了，而白染荷在这玄天门也呆了近两百年，这次主持寻仙问道会是众望所归，任几位长老也难推辞。苏慕之和凌涯子担心的，但不是白染荷的实力，而是几位长老的态度。
“以染荷的能力，办好这次寻仙问道会是没问题的。再说这不是还有我嘛，仙尊不用太担心了。”
他是玄天门第九次寻仙问道会挑选出来的优秀弟子，在玄天门也呆了不过几十年，论资历也算不得深。苏慕之资质优异，天资聪颖，深受门内长老看重。但苏慕之不久便前往昆仑城进修，门内事务倒不怎么接触。
凌涯子望着楼阁边那棵三株树，听得这话，眼睫扇了扇，沉吟片刻。
“万事小心。”
“嗯。我会的。”
酉时，念安镇茶楼。
“走吧。我们去找个地方落脚。”听完吟兮对苏慕之的介绍，苍绝便同吟兮离开了茶楼。若是像吟兮说的，苏慕之只是一个能力颇优的玄天门高级弟子，苍绝是相信的。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别样感觉，却让苍绝很不踏实。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呢？苍绝走在冷清的街道上，高大的身影在斜阳下蒙上了一层淡淡光晕。吟兮罗裙微漾，步伐轻盈，抬眸望着眼前人的眼神有些虚无。小巷里溢出的饭菜香味引人垂涎，那两人却依然沉默着向前走去。
云隐阁庭内那棵三株树枝繁叶茂，数不尽的珠状叶子裹上了夕阳的一抹绯红。凌涯子还静静地站在庭院内，脸色凝重地看三株树。
从云隐阁回到房里的苏慕之呆坐在椅子上。
那个人……是谁呢？苏慕之想得有些乏累。和吟兮似乎有一种亲近感，又能悄无声息潜入昆仑城……难道真是仙尊旧友？那……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苍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