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情人 母亲的情人 ...
-
一.
留干净的短发,不化妆,不穿夸张的高跟鞋,零花钱不必很多但要够花,有良好的生活习惯,固定的兴趣爱好,偶尔背着黑色的大大的书包游荡在校园里,见到老师会乖乖问好……
我想成为那样的女孩。兰说。那样笑容落拓纯真的孩子。
她说这句话时脸上带着羡慕的眼神。靠在窗台上的身体微微倾斜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度,大把大把的凌乱毛躁的头发在半空中飞舞,好像随时会坠落破碎,然后灰飞烟灭。
身旁阳光下一个姿势奇怪的女孩。她捧一本笨重的参考书,脸被那些奥秘难懂的文字淹没。
她叫瑰。她留干净的齐耳短发。有素净的面容。
兰,你有时间幻想不如好好复习。瑰说。正埋头苦干的她表示出对兰悠闲行为的可耻与愤怒。她说,这次考试不能挂科,也不能缺考。她的表情严肃像在教堂做祷告的修女,兰笑出了声。你的父亲会生气。
你管我。她的脸色突变,像个被激怒的小动物。嘴巴可爱的撅起。一分钟的沉寂。
瑰,你真是个爱慕虚荣的肤浅女人。瑰没说话,然后她如愿的看到兰气愤的竖起中指。那种叛逆的孩子才会做出的可爱的动作。
她突然心酸。
她回忆与兰的初次对话。
嗨,我叫玖兰。这是我的哥哥该亚。
嗨,我叫瑰拉,玫瑰的瑰。她微笑着流下了眼泪。
然后她们相视一笑。
二.
20岁时的瑰读大二。在收养她的人家中做家教。
她没有父亲,但那并不影响。她的母亲是靠交际为生的肮脏女子,这该是个问题,但这在那时很常见,影响不大。15岁以前瑰和母亲相依为命,寄居在这座繁荣糜烂城市中最黑暗腐朽的角落。
杜马说,我们都是暗地里的病孩子。幽蓝阴森的面孔,眼神晦暗冷漠,腐烂颓败的气息,还有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暧昧笑容。
寄居在这个腐烂的城市,彼此孤独,貌似心心相印,实则神离。
这座城市最低贱的人却过着最奢靡的生活。讽刺而真实的想法。
她无数次幻想着自己的模样。苍白,怪异,惊悚,无法形容的扭曲外貌。她只能从她母亲的身上寻找自己的影子。她们家没有镜子。
她们的生活过得很痛苦,时而拮据,时而浪费。前一秒还在西餐厅吃着咖喱牛排和焦糖布丁,欣赏着窗外美丽的夜景,后一秒就可能穷的连水都喝不起。
可是没有规律的三餐只会让人变得崩溃和神经质。还有迅速的苍老。
但她们都无能为力。
三.
8月25日瑰拉 今天是我和Lover的生日。没有祝福,没有礼物。只有一个陈旧的大柜子,一些支离破碎的声音。Lover说她好难过。
有时母亲会亲吻她,她说,瑰,亲吻会让人暂时忘记痛苦。母亲把头埋进瑰的头发里,深深嗅着,像岸边缺氧的鱼,浑身赤裸,她们拥抱对方。即使是寒冷的冬季。
更多的时候,她们坐在冰凉潮湿的地板上。看那些放在深褐色大柜子上的装饰品,然后饿的头晕眼花。
如果可以我愿意把上次吃的哈根达斯换成一大碗牛肉面。瑰说。她的身上是Prada的新款长裙,腰上缀着几十颗细碎的水钻。因为潮湿,领口有些泛黄。
我在考虑要不要吃掉那颗硕大的钻石。母亲说。瑰呵呵的笑,你的笑话很冷,不过我还是很饿。
你真可爱。母亲抚摸她的脏兮兮的小脸。她说,我们是如此恩爱的情人。瑰说是的,不是母女而是情人。
Lover。瑰呢喃。杜拉斯说我们是Lover,对吧?她抬头看母亲。杜拉斯是谁?母亲问,她的瘦削的脸颊上两只美眸深陷进去,像无底的黑洞。
不知道。瑰抿着嘴笑,是个像你一样的奇怪的女人。她很漂亮,18岁以前。她说,然后酒精和岁月使她的容貌迅速的老去。你也会这样的。
某种不知名的液体划过她的颊骨,然后无声无息的蒸发掉。她的眼睛干涩的发疼。lover,我饿。瑰扯扯母亲的手指。
真的好饿,她说。我的内脏开始打架了,我怕它们会被对方吃掉。她揉揉她平坦的小腹。
母亲放下她,蹬着那双昂贵精致的深兰色高跟鞋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扣扣的沉闷的声音。瑰看到她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包装精美的Bemy Martin XO,几只透明的发亮的高脚杯。
这个著名的白兰地品牌,有个难听的名字,人头马。包装像一瓶巨大的高档香水。
她的母亲酗酒,一直。又或许是生她以后。瑰曾看到她没日没夜的灌醉自己,一边流泪一边用衣服擦那几只干净的杯子。
她说,我不喜欢喝酒。我知道。瑰说。但我喜欢那个嗜酒如命的男人。她继续。我爱他如生命就像他爱他那些高档洋酒。但最后我还是离开了他。母亲微笑地看着她。你说这是为什么?
小z说我不爱摇滚,但我深爱着那个爱摇滚的男人。有一天他不再爱摇滚了,所以我不再爱他了。瑰笑着说这是和烂俗又讽刺的故事。为什么他不再爱摇滚你就不再爱他了。
因为我只爱那个爱摇滚的男孩。小z说,你不懂。
因为她不再爱喝酒了。瑰说。她现在开始明白。她们都一样,极端主义者。对爱情,或是一切。她们是张扬不羁的一类人。有时会沉默内敛。但一定高调。
三分之一。她说。她仰头喝下一杯白兰地,咕噜咕噜流进喉咙发出好听的声音。你尝尝。她把杯子递给瑰。她的身体摇晃着靠在柜子上,眼神茫然。
醇烈的酒香,带着一些发霉的气息。入口有疼痛的灼烧感。眩晕,无力,恶心。好难喝。瑰说。她露出的一小截脖子上的肌肤有些灰暗粗糙。还有呢?
第一,他不再爱喝酒了。
第二,他是你爸爸。
第三,他死了。
母亲用极其平静的语气,像在叙述一件平常的小事。唉,伙计,昨天猪肉价格又涨了,我决定不再吃猪肉了。这其间的逻辑十分诡异。瑰开始怀疑。
因为他不再爱喝酒了,所以他死了。瑰对其中的因果关系感到可怕。她无法怀疑了。或许是她的理解能力有问题。
是你害死了他,对吧。瑰说。因为你只爱那个嗜酒如命的男人,而不是他。她为自己说的话感到震惊。
不,我爱他。母亲突然站直了身体,拽住了瑰的领口。是他该死。她将瑰推倒在地。你信不信,只要我一个电话就会有无数男人甘愿奉上一切。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刺耳尖锐。
除了爱。瑰说。他们能给你除了爱的一切,因为你有无懈可击的皮囊。她的表情冷漠讽刺。
一文不值。她继续喝下剩下的大半瓶酒。这瓶酒是他送我的,是他喜欢的牌子。她在哭泣。但他不喜欢这种瓶子,他说这瓶适合我。像Versace的精致外包装。
嗯。
他却没问过我是不是喜欢喝酒。凄艳的笑容。但是为了他,我尝试着去喜欢他所爱事物,包括酒,包括他的一切。她停下沉默。可他最后连酒都不爱了。
所以他该死,对吧?瑰笑着看着那个披头散发的苍白女人。她感觉了解一切,关于这个女人。
他只爱他的酒。她大笑,眼泪夹杂着痛苦哗啦啦流了一地。她用力撕扯那些名贵的布料。瑰看到母亲的手指血肉模糊,指甲裂开,像是浇上了浓烈的花汁,鲜艳夺目。
瑰说,母亲,你的手指真漂亮,但是它们看起来很不健康。她笑着亲吻它们,你是不是不喜欢它们?小z说手指就像婴儿,你要给它足够的爱它才不会那么脆弱。
瑰哭着含住那些猩红的汁液。她说,Lover,你别这样,它们会难过的。我也好难过。母亲的身体向后倒去。
几乎是一瞬间的,瑰看到那些摆放在红木柜子上的高档奢侈品轰然倒塌,破碎,在暗红色的潮湿的地板上。瑰听到它们发出清脆寂寞的响声。带着恐惧的,不知所措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狭窄的房间里。
为我的15岁生日喝彩,为你又老了一岁默哀。瑰对着空气举杯庆祝。
四.
你走吧。母亲说。瑰闻到她血液中散发出的酒精的刺鼻气味。她有些颤抖。已经是第四天。除了那瓶发霉的洋酒,她们没碰过任何食物。
孩子,过来。是个男人。拥有着洁白修长手指的男人。40岁左右,笑起来像个英国绅士。
瑰看着他身旁的一男一女。那个天真破碎的男孩。像在暗地里夜夜绽放又枯萎的花朵。虚空的犹如不存在。
她的眼神突然明媚。
五.
8月27日瑰拉 她的死是有预兆的。发霉的Bemy Martin XO,漂亮的高脚杯,眼神暧昧脆弱的男孩…带着一些阴谋的气息。我的血液持续凝固了一天零四个小时。我明白她要做些什么。我想我有某种预知死亡的能力。
瑰想起母亲苍白天真的表情。她说,瑰,你信不信我能飞起来。她张开双臂,脸朝着窗外。
有时我觉得我是一只鸟。她闭上了眼睛。可那个男人说我是一条鱼。她淘气的抿了抿嘴,带着一丝狡黠的表情,眨了眨眼。我要证明给他看,我天生就该是只鸟。
瑰看到她的身体漂浮在空中,柔软的裙摆被风吹起盖住了脸。有一瞬间的错觉,她以为自己能飞起来。然后突兀的笔直朝下坠落。她的深兰色的高跟鞋迟钝的随之而下。
三秒后瑰听到了□□与水泥地面相撞的破裂声。
当地民报一则普通的社会新闻。8月27日凌晨四点,xx路一废弃居民楼发现一具女尸,死亡原因暂不明确。
六.
嘴唇微微抿着,若有若无的暧昧笑容。是那种婴儿蓝的瞳孔,有些脆弱模糊。
你长得真好看。瑰说。她睁着明亮的大眼睛。用沾着灰尘和血液的手指拉住他的衣袖。你叫什么名字?她看到男孩洁白的袖口上五个黑黑的手指印,腼腆的笑了笑。
她说,我看到漂亮的男孩就想安慰他。瑰把赤裸的小脚缩进她皱巴巴的白色连衣裙。
你身上有我名字的气味。直觉告诉我你会喜欢这样的。她踮起脚亲吻男孩的嘴角。眼睛亮亮的像烟火。她说,我闻到它们寂寞的声音。
男孩若有若无的暧昧笑容,眼神模糊脆弱。她说,你带我走好不好?瑰没有再看向母亲。只要你开一开口,我就和你离开。
沉默。
你说一句话,我就和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