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画师 ...
-
穿过热闹的市集，尽头是少有人迹的古城墙，古城墙后是一条曲径通幽的小路，沿着城墙走到一颗百年梧桐下右拐，三十步远处有一间茶斋。苏月凉抬起头看着正上方匾额上的三个苍劲有力又清新秀美的大字——奇闻斋。嗯，不雅不俗的名字。
前些天苏月凉曾到过这里，记得这间斋的斋主是一个白发满头却很是俊俏的书生，那日喝了杯茶，听了一个名叫《游鱼惊鸿》的故事，沉浸在故事中无法自拔，迷迷糊糊的走回了家，这些时日，这堵城墙，这条小路，这间茶斋，便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今日又不由自主的走到了这门前。
登上三级台阶，跨过大门槛，有一张圆桌，四张石凳，放置在大院左侧，右侧是一处不大的清池，一身素衣的翩翩公子背对大门侧躺在池边的青石上，手支着他俊美的脸庞，散着白发，有几缕落入池中，听闻苏月凉的脚步声，头稍一偏，露出侧颜，余光瞥着门口的人儿。
这画面，美得让人窒息。
“请坐。”斋主指着左边的石凳，他缓缓站起，捡起身旁素雅的发带，随意地边绑头发边向那边的石桌走去。他像往常一样把头发绑的高高的。
苏月凉愣了一下，回过神后觉得自己好不知羞，竟就站在门前看呆了。坐在石凳上才发现斋主已进入正厅泡茶去了。
茶斋四周飘满了茶香，空气中充满着清新的味道，茶水从壶嘴里倒出来与杯底相撞的声音格外清脆。
斋主端着溢满醇香的茶水走到苏月凉身边，“小龙团。”他放下茶，扭过身背对着苏月凉，说：“今日想听什么故事？”
“你有那么多故事，想来就算每天讲一个，十年也讲不完吧。”苏月凉有些得意，“你的正厅里有各式各样的好茶，但正厅后才是别有洞天，我看这斋里除了你也没有别的什么人，正厅后的四层阁楼和那一排厢房，你定不会让他白白空着，那一定都是你收藏的奇闻异事，对不对？”
斋主听了苏月凉这一番话后，转过身来，轻挑一弯秀气的眉，“小姑娘，看来我去泡茶的这段时间，你倒是把我这茶斋琢磨的很是透彻。”看着她鸣鸣自得的样子，斋主的眼底竟有了一丝笑意，“今日这故事中，有一个如你一般的可爱的姑娘。”
苏月凉还略显稚嫩的脸上泛出两团红晕，这还是第一次有男人夸她可爱，而且，竟……竟还是一个俊美如此的男人！
咳咳，回过神来，端起手中精致的茶杯，轻嗅着茶香，坐在矮矮的石凳上面，听斋主讲着过去的故事。
★☆★☆★☆★☆★☆★☆★☆
“妙妙妙妙妙妙妙妙妙妙！”
“哎呀，少爷你属猫的吗？妙妙不在！少爷，请回吧！”妙妙在屋里隔着一扇厚实的大门“心平气和”地对门外的张琛说。“少爷”二字咬得格外清晰。正值豆蔻年华的妙妙就是这样，口口声声说着我一点儿也不生气，心里不知已默默扇了张琛几十个耳光。而且，妙妙虽只是一个婢女，但平日里喊少爷都是直呼大名，只有在她非常生气时才会唤张琛一声少爷。“妙妙，我错了，我真真错了，我去那家花楼真的只是去欣赏字画去了！再说了，我刚上楼你就风风火火的进来了，那老鸨都被你的阵仗吓住了，我就算想做什么也没机会做啊！”
“哼，少爷！您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管的了您！您爱去哪去哪，我一个婢女哪敢捉您的奸啊，若是今天坏了您的好事，妙妙给您赔不是了！少爷快走吧，您在青楼的那位红颜知己怕是等得春宵难耐了吧！您还不快去安慰安慰她？”
“妙妙啊，你还不信我吗？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背着你去逛青楼啊！妙妙，你开开门，我…我负荆请罪还不行吗？妙妙！妙妙……”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几乎已经成了张琛和妙妙的日常生活。
张家老爷张宝年轻时混江湖，摆摊算命，吃喝嫖赌，什么都干过。一次漂泊到一个小村，看上了村里的一个漂亮姑娘，也就是现在的张夫人，他便决定这辈子非她不娶。可人家家里都是老实人，看不上这么一个漂泊无依浪人，提出了要二十两的聘礼，料他也没有这么多钱。
天意弄人啊，张宝把他二十年来所有的积蓄全部放在赌桌上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想好，为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妻，值了！谁也没想到，咸鱼翻了身，二十年来攒的散碎银两竟赢了五百两！张宝美滋滋地娶了美娇妻，盖了府邸，他自己不会做生意，便一股脑地买了一条街，自己坐在家里收着租金，日子一天比一天美。话说这个张宝虽不正经，但对感情还算专一，自娶了夫人之后也没纳过妾，而他这夫人却也只是给他生了张琛这一个宝贝儿子，是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宝。
张琛六岁那年，张府来了个四岁的小丫头，名字叫妙妙，父母都去世了，张夫人可怜她，便让她回府与张琛做个玩伴。自总角之时，张琛便对妙妙的泼辣印象深刻。那时妙妙攒了好长时间的零钱，就为了去买城西老字号的万年牢，满足自己的小小心愿。师傅在做糖葫芦的时候，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就怕师傅少给她沾糖，她像祭祀一般小心翼翼的接过那一串糖葫芦。红红的像宝石，糖亮晶晶的，问着就很甜很甜。妙妙满心欢喜地拿回张府，要回去慢慢享受这幸福的时光。天公不作美，回去时偏偏就下雨了，她用全身护着梦寐以求的糖葫芦，自己却成了落汤鸡。急急忙忙奔回去后，她把糖葫芦先放在了桌上，回屋去换一身干净衣裳，哪知回来后正巧看见张琛咬着最后半个山楂，还有他嘴边的糖渣。妙妙嗔视着他，想着自己为了这一串万年牢所付出了那么多，好多次做梦口水都流到地上了，好不容易攒钱买到了，竟被这个挨千刀的给吃了，越想越气，噙着满眼的泪水，拽过张琛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一口。直到现在，张琛的胳膊上还有一个深深的印迹。张夫人曾问他是怎么弄的，张琛瞟了妙妙一眼，只说是被狗咬的。妙妙随面上怒着，但心里也感谢张琛没有说出实情，不然她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那串糖葫芦的债，也就此抵消。
慢慢长大，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难免滋生情爱，虽然双方都不说破，但各自都知道彼此的心意。
张夫人也知道儿子很喜欢妙妙，但她想着，妙妙最多给她儿子当个妾，正妻还是要娶了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但儿子若是不肯怎么办，还需从长计议啊。
张琛满月抓周时，死死抓着一支笔，全家人都以为他在文学方面肯定大有造诣。张老爷很是满意，自己家终于可以出一个文化人了，他就花钱买书斋，请夫子，笔墨纸砚都是顶好的，全力培养张琛成为一代文豪。可他却并未对文学有多大兴趣，而独独热衷于丹青。读书时大字不识几个，可对书中的插画临摹的是栩栩如生。张老爷一开始是恨铁不成钢，可一想，丹青也颇为风雅，是个文化人的标志。好！花钱买画，换夫子，画吧！这一画啊，还真画得不错，老爷夫人很是满意，连皇上看了都不禁赞叹，封了他个画师的头衔，让他时不时入宫为皇亲国戚作画。有了官职，张家老爷和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了。妙妙也逢人就说：“我们张琛可厉害了，随便画幅画就能被皇帝老子看中，年纪轻轻就如此，日后肯定飞黄腾达，放心放心，等张琛做了大官，肯定少不了你们的好！”
她拿着攒了五个月的工钱去古街上淘点儿东西送给张琛作贺礼，来来回回走了几遍也不知该送什么，走到一个小摊上，正犹豫到底是买李太白穿破洞的袜子，还是苏东坡做饭杀猪的烂刀。忽然她瞥见在最角落处有一支外形质朴大方的毛笔，妙妙心里下定注意就它了。
小商贩看妙妙对那支多年未买出已落满灰尘的破笔“情有独钟”，便使劲抬高价格，用过分华丽的词藻夸这只笔。可她妙妙是什么人啊，三下五除二拿下走人。她用抹布精心的擦净这支笔，这支笔是一只软毫笔，笔杆是紫檀木的，笔杆下的笔毫是胎毫毛，尖，圆，齐，键，四德俱全。那摊贩竟不识如此宝物，让它蒙尘这么久，他这辈子也就只是个小贩了。笔杆上刻着两行字，下刀锋刃，笔画流畅。妙妙幼时与张琛玩耍，张琛上课时她也幸得听了几句夫子授课，识字不少，她念着笔杆上的字：“亦怜君子爱江山，辰光美誉落红颜。”她总觉得这两句诗饱含心酸：江山美人困扰了多少英雄豪杰。唉，算了，不感慨了，反正她的张琛比较没出息，选不了江山，也只有选她这个美人。
她把这只笔亲手交给了张琛，张琛像是在端详美人一般看着这支笔，凝思了半刻，略带玩味地说：“这么精致的笔，小生无以为报，”他抬起头对上妙妙的大眼睛，“唯有以身相许，不知姑娘可愿否？”
妙妙愣住了，这……这算提亲吗？不容她再多想，便不由自主的捂着自己通红的脸撒丫子跑了。只留张琛的背影和他满是笑意的眼睛。
再之后便是妙妙去青楼“捉奸”，一连三日都未曾搭理张琛，无奈，张琛只好使出绝招了。每当妙妙生这么大气的时候，他都会为妙妙画一幅肖像，画过妙妙生气时撅起嘴俏皮的样子，画过她笑靥如花的容颜，画过她小时候吃糖葫芦弄的满嘴糖渣的样子，只要妙妙看到这些画，微微一笑，心里美美的，什么气就全都烟消云散了。这法子百试百灵。每一笔，张琛都细细刻画，画着他最爱的姑娘，最后在画像边提了四个字——“张琛之妻”。百试百灵，这次也不例外。
冬日和煦的阳光下，长亭中，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张琛牵着妙妙的手，“娘子。”“夫君。”
冬日和煦的阳光下，长亭中，唯有孤独一人，形单影只，张琛手中拿着妙妙的画像，“娘子。”却无人回应。
远处，张夫人与隔壁王婶说：“王婶儿，你看琛儿现在如此疯疯癫癫的，自从我将妙妙许配给马二，妙妙不肯，投了河之后，琛儿就整日带着妙妙的画像，还与画中的妙妙说笑，莫不是中邪了？唉，这该怎么办啊……”两行泪顺着已爬满皱纹的脸流了下来，“对了，王婶儿，上次你们家请的那位驱鬼辟邪的法师在哪儿高就来着？我看呐，我一定要请他过来做个法……”
房檐上，一只女鬼翘着腿躺在屋顶上，“驱鬼？”这只女鬼几十年前漂泊人间玩累了，偶然间附身在妙妙赠给张琛的那支笔上，睡了几十年，前些日妙妙投河自尽，妙妙的魂魄唤醒了她，求她想办法让张琛不要伤心欲绝。
“我可以帮你，不过你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上刀山下油锅滚铁钉魂飞魄散不可转世，怎样？”
“好。”几乎与那只女鬼最后一字的声音同时发出。坚定与爱意，让妙妙无法拒绝。
女鬼倒是愣了愣，随后笑到：“哈哈，我又不是阎王老子，哪儿能管你的因果，放心，我死了几百年了，都没见过其他鬼上过刀山下过油锅。你的忙我倒是帮了，几百年我没做过什么善事，我就当是找乐子好了。”
看着张夫人与王婶在讨论驱鬼辟邪一事，女鬼心里一阵唏嘘：“凡人做善事，积的是阴德，鬼做善事，纯属无聊。姑奶奶我帮了张琛，让他用那只笔画的画都可以成为他眼中的幻影，他才可以与妙妙相守，虽然是个假的妙妙，却总好过他为了妙妙寻死觅活吧！你们这些无知的凡人就这还迁怒于我，若不是答应了妙妙那个傻姑娘，我才不愿意做事不讨好……”此处省略无数脏话。
下雪了，张琛与“妙妙”走在雪地上，就这样，他们一起走到了“白头”，这是张琛最好的结局。
☆★☆★☆★☆★☆★☆★☆★
“这样，张琛的结局也还不错。”苏月凉的惋惜中还有一丝欣慰。
斋主看了一眼她，“世间没有纯粹的故事，”他端起茶杯轻嗅“但有最香的茶。”
天色不早，苏月凉准备离开了，临走前她告诉斋主“我的名字叫苏月凉。”转身向大门走去，刚迈出大门一步，又想起些什么，转身问：“斋主，你又叫什么呢？”
斋主稍稍一愣，馥郁茶香的双唇间缓缓吐出二字“留仙。”又道“天快黑了，快回去吧，小月亮。”
苏月凉被这一声“小月亮”砸晕了，捂着自己红红的脸跑出去了，留下了斋主难得一笑的双目。
“喂，留仙。”从屋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斋主回头望向声音的方向，忽然房顶上的人消失了，她坐在石桌上，“这小姑娘真厉害，竟然可以让你这个万年冰山都笑出来，想我这么些年也没见你笑过几次。”她又冲着斋主挑眉“你不会看上人家姑娘了吧？”
“亦辰，这个时辰，街边的牛肉面就快卖完了。”斋主总能转移话题。
“哎呀，他奶奶的不早说，我去了，也给你带一份吧。”她捏个诀便又消失了。
斋主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端起茶，细细品味。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画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