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小时候(四) ...
-
八、
“湖子、湖子,快过来,我带侬去看那边的水塘,里边有泥鳅,这是当初我和阿尘一道发现的,阿涟姐说今朝阿尘要回来哩!”小沐对着方湖催促道。“阿尘同我顶顶要好,但自从叶叔叔搬家之后,我们都有两个多月没见面啦。”
其实小沐与方湖认识得并不久,他是阿涟大姐姐将近要出嫁的时候才回青石巷居住的,说是阿涟姐的弟弟。小沐并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个弟弟从前与阿涟姐一家人并不住在一道,也很少见着他,现今阿涟姐嫁给了木匠钱三,他反倒回来住了。他不会想念阿涟姐吗?
但其实怎么都好,她只想要一个玩伴,毕竟平日里只有她和奶奶两个人住在青石巷的这间屋子里。奶奶说,爹是镖局的带头镖师,所以有商队出镖总是离不了他,因而一年里只有几天能够着家。至于娘……她没见过娘,奶奶也没见过——听说,爹也不清楚究竟是哪个。去市集上她也听到过些闲言碎语,什么有娘生没娘养一类的话。
对于这个从来没有谋面的母亲,小沐有过很多幻想,有时她想到可能娘只是和爹赌气,回了娘家,什么时候气消了,就会回到她的身边来,就算让她跪着、不吃饭地恳求也可以;有时她也真的很想找到那个狠心的女人问一问,是什么原因使之抛夫弃子,到一个遥远到她找不着的地方;还有时一股子又怕又恨的感觉涌上她的心头,小沐想,她要活得比任何一个人都好,就算没有这个娘她同其他的孩子一样也不会有什么分别,如果将来有朝一日那个女人还能够看见自己,一定要让其大惊失色,后悔当初的举动。
——但她真正希望的,只是想要一个母亲。
常常同爹走镖的有一个女镖师,姓何,听说是爹的师妹,在来到太平镇上的时候,时而会来看她,给她带一点新奇的小玩意儿——听说这是跟着商队大江南北走着在别处看到的——镇上的小摊小贩都没有卖,她觉得很有意思。爹似乎挺欢喜何姐姐的,她也是。其实,她有一点点希望,何姐姐能做她的娘。
但是除去爹或者何姐姐过来的时候,平日的日子是漫长而枯燥的,奶奶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耳朵也开始背,往往一句话她得反复说上好几遍,才能得到些回应。奶奶操持着家务,似乎总也很忙碌,她似乎不应该去叨扰。
家中并不是没有请帮佣,但是也就是三四日过来一趟,送些蔬果米面,帮着奶奶干些粗重活。但是那个帮佣实在过于寡言木讷,小沐撇撇嘴,跟她都没说过一句话。
所以当小沐发现隔壁空置多时的小院搬来人住了以后是很兴奋的;当她发现新邻居里有个同她一般大的小姑娘时,那种欢喜的感觉溢于言表。
那个小姑娘有一个她觉得很美丽的名字,魏轻尘。阿尘告诉她这个名字是舅舅给她取的——和她一起搬来的叶叔叔就是她的舅舅。阿尘说,她出生的时候,爹不在身边,因为她爹是个将军,那个时候正在战场。所以,她的娘总是在等待,总是在离别。然后,她念了一首诗,说第一句就是她名字的由来。
小沐从没有念过诗,但那一句她还记得,渭城朝雨浥轻尘。她不太懂其中的意思,但是她觉得很美,又觉得很悲伤。她于是问阿尘,将军是什么样子的?和戏台上一样,背上插了了很多三角旗帜、画着花脸吗?
阿尘却说,她也想知道将军是什么样,因为她从出生就没见过父亲,以后应该也永远不会再见了——因为她来到这个镇子上的一个原因,正是她的父亲已经死在战场了。小沐想起,阿尘说的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她想追问一下“马革裹尸”的含义,但是那时候阿尘脸上肃穆的神色让她失神了。
她觉得,自己和阿尘真是上天注定的一对的好朋友,一个没见过父亲,一个没见过母亲——如此想一想,其实命运倒也不算太过不平。
但她也没有见过阿尘的娘,这是小沐奇怪的。那时候阿尘这样说:“我娘呀,她现在有别的事忙,所以我先和舅舅一块儿住在这里。”她笑眯眯地说道,“她来的时候,我一定带你见她,她可漂亮啦。”
小沐歪头想了一会儿问道:“和阿涟姐一样漂亮?跟何姐姐一样?同许姨相比呢?”
阿尘只是咯咯地笑:“见到就知道啦,娘最漂亮。”
在阿尘生动而鲜活的描述中,她开始想往有一天见到阿尘的娘。
叶叔叔大半日都不在家的时候阿尘就会从小院的角门跑出来,同小沐玩在一道。她们去摸鱼、培土,一起分嬷嬷做的小点心,翻花绳、唱儿歌。阿尘还知道好多她从来没听过的故事,她说这都是她的娘亲和舅舅哄她睡觉的时候跟她讲的。
奶奶哄她睡觉的时候也会讲故事,但多是些妖怪吃人的桥段,小沐一开始害怕;但总是这么几个故事翻来覆去地讲,她听得多了,奶奶讲了上句,她就能接得出下句来。后来,奶奶也不太说这些故事了。
爹偶尔回到家里,也有给她说故事的时候,那多是他押镖路上碰到的歹人或者朋友,如何刀光剑影、九死一生,如何喝酒吃肉、大谈大笑。其实小沐更想听的是爹平时都在做什么,爹说这就是他平日里做的事——但她觉得这些是爹编出来的唬她的,谁叫他说的事她一桩都没见过呢?
爹说他是个粗人,讲不好故事,所以她才不爱听。
其实她爱听的。
说他的故事讲的不好,那是一个谎言——她不过希望爹能再和她说几句话而已,为了这个,她愿意不睡觉。
但她记得阿尘和她说过的一句话:“讨一颗糖吃是容易的,但让父亲说一个床头故事是困难的。”
九、
“因为小孩子要听父亲的话,是不能自作主张的。”方湖这样向她解释,“这不是想不想听的问题。”
“我有另一个爹和另一个娘,他们说我应该管娘叫姑姑。”方湖耐心地说下去。
小沐睁大眼睛听着,问道:“什么叫另一个爹是另一个娘?”
方湖答道:“这个叫过继,我生父的妹妹没有孩子,就把我过继到她那里去,所以我管她和她男人叫爹娘。”其实他现在开始慢慢明白过来,寻常人家只有一个男孩是不会过继的;当然他们家的情形另当别论。
他早就不记得过去时候的情境了,但姐姐阿涟出嫁之前,哭着和他说了许多。
至于他过继去的原因,除了爹娘膝下没有孩子之外,更重要的是,在当时那个紧张而贫寒的节骨眼下,对于他们家、他的亲生父母来说——他是多余的。他必须得承认,他曾经仔细思索过为什么被送走的是他而不是姐姐?他想不出来。不止一个人同他说,这其实是一种幸运,如果他不是一个男孩儿,是很少有人会愿意收养的;更何况那时他还小,反正什么都不记得,又有什么差别。
是有差别的,这一点只有他自己清楚。
以前的时候,他问过娘,他有没有兄弟姐妹,娘说他有的,是个手艺极巧的好姑娘,他问为什么姐姐不同他们住在一道,娘就缄口不言了。后来,他了解到没有住在一道的不是姐姐,而是他。但他觉得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有她的爹娘,而他有他的。
直到有一天他见到别的孩子被父亲抱在怀里的时候,他也向爹撒娇讨抱的时候,爹拒绝了他,说男子汉要自己走。他才隐隐感觉到,可能还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爹终究是心怀芥蒂的。
他为什么又会回来呢?爹突然过世,娘伤心之余,身子一天天败下去,陪在身边的嬷嬷照顾她犹应接不暇,更不用说再拉扯他这么个小孩子了——他在养父母家又显得多余起来。
方湖不是没有疑惑过,他为什么总是那个多出来的人?难道有的人生来就是别人的累赘么?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来到世上来?他想不明白,而实际上不需要他想明白日子也能照常过。
这时恰逢姐姐将要出嫁,家里少了一个吃口粮的人,正好可以接纳他这个多余的人,于是他又回来了。姐姐阿涟这几年还常常来探望自己,时而不用去缫丝做工的时候就过来同他说话;但是那两个人对他来说就像陌生人,他看着他们很难叫出一句爹娘来。
姐姐说那两个人是有苦衷的,自己本身是他们的亲骨肉,却要叫他们伯父伯母,其中苦楚难以言说;不如不见,也省得称呼上的麻烦。
“我还是不懂,”小沐有点茫然地想了想,“湖子你还是没有解释阿尘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尽说些难懂的话,我去门那边等阿尘去啦,你也赶紧过来。”
小沐还不明白,但他是明白的。
但总的说来,爹娘待他其实不薄,在这个家里,他过得是很惬意的。
因而他现在才觉得不适;这些事他不想多提了。
回来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至少他能够与姐姐多相处一时——尽管也只是短暂的在她备嫁期间。
姐姐真的很能干,如果不是姐姐的手艺与前往布纺帮工挣的工钱,家里可能没有这么快富裕起来。他也很喜欢姐姐,又温柔又体贴,同母亲的强势完全不同——倒是和已经同他分别的娘更加相似些。
过去来看望他的时候,姐姐总是同他讲去做工路上的见闻,说街上吆喝的小贩卖了什么新物什,说琴行阿莱给她介绍的乐理,说丹五又笨拙又小心地向她献殷情。这时候,如果娘在旁边听到了,就会插上一嘴,问她亲事定下了没有。姐姐就会红着脸低下头去,急忙地摆手,连声地说没有。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他发现姐姐悄悄地改变着。她开始用亮晶晶的珠串子挽发,用红艳艳的口脂擦在唇上,又鲜艳又漂亮。方湖偶尔也会听到街坊邻里在议论姐姐,他们说,阿涟姑娘多好呀,又贤惠又好看,接着就会讲家里有哪个小辈,正也在要娶媳妇的节骨眼上。他隐隐约约地有些明白,有一些重大的变化将会发生,所以密切地关注着一切能够听到的与此相关的名字,然后在某个漫不经心的时机去询问姐姐。
姐姐通常回答得很快,也很随意。方湖觉得那些人和事轻飘飘的,都不在姐姐的心上——而实际上,他也乐见于此;他有一种强烈近乎实体的感觉,如果有一天这个变化出现,他将会又一次面临什么他极其惧怕的事情。直到有一天,那种感觉成真了,他现在回想起来,并非毫无预兆——昭示着姐姐即将定亲出嫁,时隔多年他也将回到那个陌生的家。
方湖还能记得那是一个天色并不好的傍晚,姐姐打点好东西准备回去了。他像以往一样随意地说出钱三的名字,但是姐姐并没有立即回答,她仿佛有些走神,不知在想写什么,又像是没有立即想好应该怎么回答。她半靠在门框上,显露出一点忧郁惆怅的神色,这是他在过去没有见过的。在并不明亮的天光下,她的眼眶似乎有一点点湿润,但也有可能是他看错了。之后姐姐取下一个小兔子的挂坠说送给他,他很惊讶,那个坠子是姐姐自己用竹叶竹条编出来的,可怜可爱;因为他一直很想要那个坠子,但姐姐却很欢喜的模样,只愿意给他把玩,总是下不了决心给了他,但今天竟然主动答应了。
姐姐不再喜欢那个兔子坠了吗?
这是他不能理解的部分。
十、
回到家的时候方湖听说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姐姐同钱家已经定了亲了。过了几天,钱家就送来了聘礼,十分丰厚,父亲母亲都很欢喜。
随后是一段短暂相聚的日子,接着又过回了从前那种与姐姐分离的时光,只不过他换了一个家,姐姐也换了一个;不同的是,姐姐不再能常常回来看望他了。街坊们说,这是新妇的规矩,嫁出去的女儿是不能随便回娘家的。但这没有什么妨碍,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他认得去姐夫家的路,裕浦巷距离他的新家并不遥远。
其实姐夫家好玩的也很多,他很快认识了那里的左邻右舍,其中有姐姐新结识朋友,姓氏和他一样,也姓方——这很正常,毕竟方姓是镇子上数一数二的大姓氏,做了邻里邻居的也是很常见的。他听姐姐唤她阿妩,这大概是那个总是掩着面走路的大姐姐的名字。
但吸引他的并不是这个,而是住在姐夫作坊的学徒。
忘了说了,姐夫姓钱,是个木匠,他听大人们说过,镇上面除了那位穆老师傅外,就属他姐夫的木工活最精细了,是那位老师傅的大弟子呢。为着这个,方湖骄傲了好一阵子。
姐夫的木器作坊里那两个学徒并不是总能见到的。
有一个学徒并不常见,年岁比他大不了几岁,但总痴痴愣愣的模样,说上半天的话,也不搭理依据。姐夫说,这个可不是他哪儿正儿八斤的学徒,倒算是个小师弟,叫唐心。寻常时候倒跟着穆老师父,只是有时候穆老爷子要去邻镇邻县做工的时候,不方便带个人,就把他送来姐夫这里照料。但别说,虽然唐心不爱讲话,手艺活倒是精细。方湖又惊讶又欢喜,唐心才比他大三岁呀,就会做这些;如果不着急,磨磨打打、割割锯锯,竟然能够自己做出一张小板凳来。实在神奇,让人心向往之。
于是他就求着姐夫教他这手艺。但姐夫讲得无趣得很,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终也没做成一件物什。
姐夫家另一个学徒是常常跟随姐夫身边奔前跑后的大哥哥言知,是姐夫正儿八经的徒弟。言知哥比他大了六七岁,但按照辈分来说,似乎他还更大一些。但方湖是不会管这些的,他觉得言知哥很亲切,同他说话总不会无趣。言知哥告诉他,他以前住的地方有好大一个院子,许多孩子一起住在里头,每天都能玩在一处,还一度令他十分神往;但是听到住在那个院子里是不能随意外出的时候,他又不太愿意了——这样他就没法常常出来寻姐姐说话了。
和姐夫闷声不吭的性格相比,他更欢喜言知哥,如果让他做选择,他更希望是言知哥来娶姐姐。但这个想法他没敢说出口,连对姐姐都没说过;但他却有一天悄悄对言知哥说了。
言知哥听到后一下子笑了出来,然后又变得十分严肃而生气,第一次训斥了他,教他这样话,将来一个字都不能再提了。
方湖有些悻悻的,低头不说话了。
终、
可能这个孩子的话只是一种天真的祈祷,是对这个世界上一点他觉得美好的心愿,很快就会遗忘,然后再也记不得曾经说过。
但即使在之后的很多年里,对于他来说,却一再唤起了那遥远的、早已经埋藏在慈育堂泥土中的东西。他想起那个小姐第一次来到慈育堂的时候,扎着两个圆溜溜的髻子,笑意盈盈的就像一个瓷娃娃。
前几日在街上遇到,钱小姐还认出了他,同他说笑了一阵。
听说钱老爷子招了个入赘的女婿,她就要成婚了。
那人似乎是个山里的猎户,父母早亡,妹子病死也有半年了。
他曾经以为,童生有一天能获得那个让他羡慕的机会,但他好像想错了。
钱小姐嘱咐他典礼那天一定要来府上吃酒席,会为他留一个位子,毕竟他是童生和燕燕最好的朋友。
但是他不打算去了,近来生意红火,他的手艺也小有所成,得留在作坊里帮着师父做活。
言知呷了一口茶,就叫茶楼的小二结账了。
今天的茶叶似乎搁多了些,可真苦啊。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