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戈天下》蓝子衣

1、大雪连三月

　　夷国的雪总是很漫长，皑皑白雪从钟离山顶随着夷水一路蜿蜒，整个白虎城置身在这银白的世界中。高耸的城墙之上挂满了还未化尽的冰钩，绣着白虎的旗帜在寒风中烈烈作响，守城的士兵不住的搓着通红的双手，呵出大团大团浓白的雾气。一阵马蹄声惊醒守城的士兵，放眼望去，漫天的雪白之中一人一骑疾行而至，转眼间便至城下，勒住战马，大喝：开城门！守城士兵弯弓搭箭，作势要射，发现城下来人一身黄衣战甲，胸前绣着的白虎图腾张牙舞爪，不觉一愣。
　　“是田将军！快开城门！”不知是谁大喊道。
　　弯弓的守兵已然吓懵，慌忙收起弓箭，随着众守将一起放下吊桥。
　　一人一骑，风驰电掣般冲入城内，溅起的雪花在空中四散飞扬。
　　城内门窗紧闭，毫无生气，街头满是积雪，积雪之下，人畜尸首隐约可见。
　　......
　　白虎大殿，灯火通明。
　　殿外玉砌的台阶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一直朝上延伸，宛如一道从上至下倾泻的银白色瀑布，瀑布的顶端是一座楼宇。它静静的伫立在这个皇城的最高处，是这个城市离白虎大神最近的地方。
　　大殿之上，夷国国主背手而立。许久，转过身来，对身旁的大监问道，这雪，下了几月了？
　　三月有余，终是停了。大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的刺耳。
　　陛下，岁贡之事......大监话还未说完便碰到殿上之人狮子一般的眼神，不由生生将话吞了回去，伏身跪下。
　　殿外上空啸声连响，五色烟火信号弹划破长空。
　　终于回来了。夷国国主抬头从窗外望向殿外，默道。
　　“陛下，田将军归来，求见陛下。”殿外执事太监慌忙推开殿门。
　　夷国国主背着的双手不觉放下，端坐大殿之上，快宣！
　　“臣田秋云叩见陛下。”来人一身黄衣战甲，麾上尽是落雪，铿锵之音，掷地有声。
　　将军快起，大监，快些去取火盆和姜汤给将军驱寒。
　　诺。大监慌忙起身，跑出殿外，长抒一口气。
　　陛下，臣此次......
　　不慌，等将军驱完寒再议。田秋云的话被国主打断只好作罢。殿上之人缓步走下殿来，长袖拂去田秋云麾上落雪：将军此行辛苦了。
　　......
　　翌日。夷国历，文王52年二月二十六。宜嫁娶，忌动土。
　　白虎城内满是扫雪运雪的将士，层层积雪之下满是尸首，运尸车装满运往城外，尸体大多呈蜷缩之势，双手紧抱在胸前，眼中满含绝望。
　　指挥将士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一身黄衣战甲的田秋云。此时，他满脸凝重之色，眼中满是悲悯，看着远方，似乎在想着些什么。
　　将军可是昨日回来？
　　清脆的声音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抬眼望去，一身厚重雪白大衣的少年已然缓步走来，眉眼清秀，温婉如玉，嘴角一颗小小的黑痣与这漫天的雪白格格不入。
　　见过黎王殿下。
　　昨日，可曾见过父皇。少年抬眼看着远处忙碌的将士。
　　见过。田秋云将视线拉回，想从少年脸上看出些什么。
　　哦？听闻将军深夜入宫觐见，所谓何事？少年终于转过头来对上田秋云的眼神。
　　许久，田秋云转过视线望向远方：殿下，雪化之日尤为寒冷，殿下还是早些回宫安息吧。
　　安息？你叫我如何安息！少年的语气提高几分，指着满地的尸体吼道：你跟他们说！
　　田秋云嘴角抽动，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望着黎王离去的背影，他叹了口气，若有所思。许久，唤来一名亲兵吩咐道：将墨龙给黎王殿下送过去吧，他觊觎了很久。
　　将军！亲兵还想说什么，田秋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长街尽头。
　　长街落寞，天公最是无情。
　　很多年后，田秋云回忆这段往事，总是后悔没有告诉秦冰黎真相，如若那日道出真相，或许这个年少王爷的一生将会是另一番不同。可秦冰黎却不置可否，笑说不管那日有没有得知事情原委，他的一生也注定会是这样，更何况你怎知那日我不知你有何事瞒我？秦冰黎说完此句，笑意盈盈，将身前的酒杯高高举起，一饮而尽。
　　乱世之中没有谁不是身不由己，除了那些决心左右自己命运，左右天下人命运的人。
　　在一场暴雪过后，乱世的烽烟悄悄露出它的轮廓，从这座叫作白虎的古城挟千钧之势向着这天下席卷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