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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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元年（1004年），那是我给在学堂念书的傻哥哥端茶送饭的第三个年头。
打更的竹梆子声刚过，便传来铜把手轻叩门扉的“笃笃”声。敲门的是寄住在智云寺的打更师傅，每日五更的钟声敲完，他便会风雨无阻地挨家挨户报时、报晴雨表，因生的肥头大耳又烹的一手好猪肉，便被戏称为“猪肉和尚”，智云寺理所当然也成了“猪肉庙”。
“姑娘，今日入梅，出门记得带伞。”
浑厚的话音刚落，还不等我回应，脚步声已经渐行渐远了。
啊！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起床！
麻利地扎好两个小辫盘成小髻，木梳用清水打湿将两边的碎发梳上去固定，泰州城里时兴用一种甜香味儿的发膏来平顺前额的碎发，因物以稀为贵而价格斐然，城里的小姐都以油光发亮的发髻为荣，可父亲总说我如清水芙蓉比那些莺莺燕燕不知道好看多少，每当这时候我总表示不置可否。
家里没有铜镜，我便依葫芦画瓢，学母亲样舀一盆清水用手掬着，洗漱的时候顺便照照发髻是否端正。院子里的一串红开得正艳，捻一朵放在嘴里吮吸，甜甜的都是童年的味道，剩下的顺手簪在圆滚滚的小髻上，像一串铃铛随风飘摇。洗漱完擦上母亲自制的蛤蜊油，去年冬给祖父一家洗衣服冻裂了手，还是听邻里的瞎眼阿婆说用蛤蜊油可以代替昂贵的雪花膏擦冻伤，这富人有富人的张良计，穷人也有穷人的过墙梯。
今日潮时是早潮，所以父母亲三更便收拾妥当出门捕渔营生了。天公不作美，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幸好挂在泥墙上的斗笠、蓑衣都不在，他们应是带了去。吹灭烛台上星星点点的烟火，昨晚母亲倚着窗台补渔网又到深夜。小心翼翼地带上门，给院子里的鸡鸭撒上一大把白菜叶子，我赶紧抄起油纸伞往祖父家跑。
“玉儿！你哥哥在学堂里念书辛苦，等会儿你祖父摘杨梅来了记得给你哥哥新鲜地送去！这杨梅啊，入了梅便开始出虫，淋了雨味道寡淡了就不好吃了！玉儿！玉儿！祖母跟你说话呢，嗯？小兔崽子你听着没？”
那年我刚满八岁，刚开始记事，不过比眼前的煤炉高一头，锡茶壶里的水刚开，正踮起脚打算用湿抹布裹着手柄将滚烫的茶水充到水壶里，可祖母的棍棒早已经伴随着责骂声结结实实地打在我的肩头。
“嘶！”疼得我整个人一歪，茶壶里的水溅湿了煤饼，火灭了。不用抬头也感受得到来自祖母的怒意，这暴脾气的老太太口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喷在我脸上。
“好啊！我就知道你们一家人没一个好东西，你爹刚出生就是一个灾星，不像你叔叔是顺产，你爹倒着生差点要了老娘的命！偏偏还要娶你娘这么个落魄人家的贱婢，十几年了也没见她给我们李家生个胖孙子，还生了你这么个难管教的猢狲，尖嘴猴腮的像个什么东西！”
“不许你这么说我娘！”我猛地扔掉手中的茶壶，解开围裙往地上一摔，抬起头对上那双凶神恶煞的眼眸。
“翅膀硬了啊？！敢顶嘴了是不是？我让你说！我让你说！”老太太的手像钳子似的拧我的胳膊,不多时就青一块紫一块了，疼得我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
“哎哟，阿嫂这就是你的不对的了，跟个半大孩子生什么气。来，玉儿，过来，到姑婆这里来。”
人未到声先行，在这个李家能给我温暖的只有她了，我赶紧挣脱祖母的禁锢，撒开腿往姑婆身后跑。她是祖父唯一的妹妹，早年嫁给泰州一个低级军官，后来她丈夫跟随名将李继隆立下赫赫战功，只可惜英年早逝，姑婆因无所出而回了母家守寡，宋太宗念其丈夫功勋彪炳而封其为朝廷三品诰命夫人，李家的人再势利眼，也都不敢怠慢她。
姑婆紧紧地拉住我的手，许是感受到我不停地颤抖，便蹲下身与我平视，“好了好了，我可怜的孩子，吃了不少苦，姑婆会给你做主的。”她的笑容浅浅的，直达眼底，岁月都不忍心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的印记。
“阿嫂，我也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早已出嫁本不该多管，但这几年回了母家一桩桩一件件都看在眼里。阿云阿南兄弟俩都是阿嫂你怀胎十个月从身上掉下来的肉，就因为生阿云时难产，之后你便处处为难他，不论入学嫁娶什么好的都让给阿南，这做父母的怎能偏心成这样？”姑婆一把抱起我一步步紧逼祖母，祖母自知理亏但还是耿着脖子硬着嘴，就算如此，祖母还是会我行我素偏爱她的小儿子。
“父母在外，玉儿不过在这里吃口饭，你让她半大的孩子每天洗衣烧水，煮饭做菜，还要让他父亲每个月交饭钱，阿南一家老小一日三餐在这里吃也不见你管他要一分钱。阿南虽然生了个傻儿子，但这苔菜饼的小生意是越做越好了，只见你们人前人后地供他差遣，丢了脸面也任劳任怨。照理说，生为父母，生活条件差些的那个儿子你们更应该帮衬着，而不是一个劲儿地随着众人数落阿云的不争气啊！嫂子，我话到这里，你的心里跟明镜似的，别落下什么话柄，让邻里街坊看咱们李家的笑话。”
姑婆的一番话棉里藏针，句句在理，这里虽然只是泰州管辖下的一个小渔村，但流言蜚语的威力祖母还是知道的，她总爱在人前摆出自己慈母的样貌，十分在意外人的评价，被姑婆这么一说，这些日子怕是会收敛些。
祖父的吆喝声打破了方才的尴尬，“媛妹，你也在呢！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我刚去自家田里摘了篮新鲜的杨梅，也给你尝尝鲜，剩下的给诏武带去让他课时休息了当零嘴吃”。祖父也是泥腿子出身，在这家中他是不大管事儿的，但也因着祖母的缘故，格外偏心小儿子连带着他的傻孙子。
祖母连忙迎上去接过祖父手中的杨梅，笑脸盈盈地拣了颗还未红透的杨梅往姑婆嘴里送，酸得姑婆直倒牙，“我们的好妹妹啊，在教我如何管教我的子孙后辈们呢！”姑婆早年守寡并没有子嗣，这话听着格外刺耳，倒是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阿嫂，既然如此，我一个外人也就不好多说你们的家事了，这就告辞了，我正好顺路路过学堂……”
姑婆的话还未讲完便被祖父打断了，“什么外人不外人的，媛妹既然归了母家便仍是我李家人，你也难得过来，今日留下吃了午饭再走，这杨梅还是让小辈送过去为好，玉儿，快拿去给你哥哥，等你回来炖板栗烧鸡给你姑婆吃，众多晚辈中她最喜欢的就是你了。”祖父还是疼他唯一的妹妹的，只是没有爱屋及乌而已。
我拎起篮子小跑出这小小宅院，这抬头不过几寸天的地方就是她们一辈子出不去的井底，就像一跃而起本有九尺之高的跳蚤，一旦有外力给它的天空加上顶盖，碰壁数次后，再拿开顶盖它便只能跳到顶盖的高度，但给它的生命划上极限的归根到底是它自己。而我不愿这样！有朝一日，我愿胁生两翅飞上九重云霄！我清楚的知道，能给我力量远离井底之蛙的地方正是我这三年来日日奔波流连的学堂，岂能事事如愿，但心仍向往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