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浙的叶》安阳芷央

1、正文 提起江

　　提起江浙，你会想起什么？

　　弯曲延伸的小路，凹凸古旧的青石板，傍水而筑的小石楼，而你划一叶扁舟，执一把红纸伞，于潇潇细雨中荡漾着漂过一座座石桥，感受这烟雨朦胧的江南小镇给你带来的飘渺神秘之感？、

　　我想，这就是大多数人心目中的江浙了。

　　然，这却不是真正的江浙。

　　在江浙一带，宁静的水乡是属于极少数的幸运儿的，在很多地方都充满着尘世的烟嚣，有学校，有高楼，有闹市，也有很多现代的设施，与你们的世界无异。

　　而我，就在这样飘荡着尘滓的长江边上出生，成长。我没有秀美清丽的容颜，没有温润可人的性情，所以，我希冀能在文字中撷取到婉约女子的真谛。

　　我不得算是江南女子。

　　我的家乡坐落在一个很奇特的地域。以淮河为界，我是南方人;以长江为界，我又是北方人。无奈的是，出生在三面临水的南通，却时常被人莫名的误解。有一位网友曾“赞”我的声音是纯正的江南水乡女子的音韵。我哭笑不得。原来大部分人都不十分清楚真正的江南所为何处。

　　其实，江南江北的人民本是同根生，一江之隔分开了地域却分不开文化的紧密联系。更何况，前些日子苏通大桥的全线通车，又将两岸人民的关系拉近了许多。

　　我，也可以算是半个江南女子吧？

　　诚然，江浙一带是多雨的，就连我的生活也溢满了水气。从小到大，我见过烟雨的轻盈飘逸，大雨的酣畅淋漓，而夏日的惊雷则给一向柔和清婉的江浙赋予了少有的凌厉。人们潜意识中几乎把与当成是江浙的印记，惊羡它的灵动与缠绵。可惜，却很少有人会注意到那雨中绿的精灵——叶——一种飘零的寂寥之美。

　　叶，因为它的常见，而被人忘却了它特有的美丽。

　　如果说雨是吝啬的，只留其芳踪于江浙一带，那叶，便是博大而无私的。它不会因地域气候的改变而萎靡，一个地方可以无花但不可能无叶。管它是戈壁沙漠，还是雪域高原，叶，只是固执地给人间带来一抹新绿，如同流萤在星辉灿烂的空中泛出的一点微光。

　　在我的家门口，在着一棵红枫树。它秀颀，清丽，每每经过烟雨的洗涤，它的枝条上布满的枫叶便会红的像火一般。雨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叶片浓郁，油亮，红的宛如欲流的血。

　　在我的记忆里，它仿佛一直都是柔弱无力的。然而，自然的力量无可估量，纵使是一片不起眼的叶，也可造就生命的奇迹。

　　遥记得那日午后风雨大作，狂风席卷呼啸，如恶魔般欲将一切据为己有，而灾难终于降临在那棵红枫树上。它的叶片被狂风猛拽着，危颤颤地，犹如轻盈柔弱的羽毛。生，却不由己；欲哭，无泪，是血染红了单薄的身。

　　雨也接踵而至，豆大，来势凶猛，向叶片猛击而来。我的心头一阵失落，以为它的生命必将就此终结。雨珠终于落了下来，可它刚与叶片接触的一霎时，那勇猛无畏的气势就瞬间淡了下来。雨珠在红叶上无力地婉转荡漾开去，渐渐平息——这些水珠给了红叶力的支点，反倒让它不再摇曳，于大风中，稳稳地伫着。风雨再大，亦不动，安稳如山。

　　雨息，天晴，叶绯红欲流，乍眼看是一如既往的柔嫩，可我对这红叶却有了莫名的钦佩。

　　我蓦地想起了冰心老人笔下的红莲，叶托雨护花，就犹如花儿的母亲。说起莲与叶，还是属义山咏得最好，“此花此叶长相映”，然，但愿花叶共长久，永留吾心间。

　　小时候，外婆家还住着砖房的年代，我对那是的记忆是清新而且溢满水气的。我记得在砖房的后墙外栽着一片桃树。夏天至此自是绿茵茵地，而若等到春日桃花开，那景象真让人想起了“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句子，颇有世外桃源之意境。穿行于桃林之中，偶尔会发现这桃红烂漫的世界里竟还暗藏着几棵梨树，梨花白得如荼，是最美的映衬么？眼前的景致，粉白相间，有绿叶映衬。如今想起，倒生出几分古人的隐逸之情。

　　秋至，桃梨硕果累累，那便成了我们这群孩子的乐时。我那时候胆子小的很，伙伴们上树摘果子，我只敢远远的望着。

　　依旧烟雨朦胧。我背靠着砖墙，隔着雨幕凝望那群欣喜若狂的孩子们。他们的动作灵巧得很，“噌噌”两声就上了树，仔细的挑选着。别说他们年龄小，眼睛倒是刁得很，非大果子不摘，而那大果子时常隐蔽在浓叶之中。于是，他们拨开一层层绿叶，用手探寻着宝藏似的果子，然后奋力一摘。而大果子由于这吃奶地手劲儿被取下，而满树的绿叶也随之震落，却没有一个伙伴注意到它们。

　　而我，被这叶，这在烟雨中飘零的绿精灵给吸引。

　　你，簌簌而落，婉转着在丝雨中缠绵，宛如最后留恋着尘世一眼；你，绕你成长的桃树三圈，算是最后的告别；你，是怎样平静的抽出嫩芽，成长在枝头，又是如何安宁地归寂，没有任何遗憾。

　　你今生所守候的果子终于得到了它的价值。而你，也默默地离开了你的枝头，没有人看见你，你就这般平静而寂寥的死去。

　　我看见你安静地躺在泛着泥香的土地上，雨水将你的残躯打湿。你将去哪儿？化作春泥更护花么？在你失落的地方，明年春天会探出一个新的生命，如此交替，永世轮回。

　　而我，也突然感觉自己就像一片叶子——安静地出生，安静地生活，安静地等待死寂，纵使是风雨击打，也只是寂寥与飘零。

　　人的一生，安宁的有些可怕。

　　阿弥陀佛，我怎会生出这样的感慨？遥想当年，我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罢了。

　　今年，南方降下百年难遇的大雪。家门口的红枫树蜕去了老旧的叶子，显得光秃秃。大雪过后，他的枝上残留着白雪，乍望，真有些“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意象。可我清楚，雪再美丽，也不属于红枫树，它，终将融去；就像明年的新叶，纵使大雪阻断了它们的归期，然而再迟再晚，它们终将来临。

　　叶子，是不会飞翔的翅膀;翅膀，是落在天上的叶子。

　　我没有翅膀，而我渴望成为叶子般的女子——安静地存活，安静的等待，安静地去做每一件事，不悲，不喜，不怒，不怨。

　　可惜，三年前外婆家建新房，那片桃林被夷为了平地，老屋也被凿去一般，只剩下那片斑驳老旧的后墙。我很是遗憾，但只能惋惜。这世上固然有些东西要在滚滚红尘中消湮。这，不知是欢喜，还是悲哀?

　　如今，每每去往外婆家，我都会忍不住绕道去探望熟悉的老屋。老屋已经很破旧了，后墙上的痕迹变得更加斑驳。我是一个很怀旧的人，我喜欢如小时候一般亲昵地背靠着后墙，感受我留下的记忆。

　　感受，我已渐渐化作一片叶子，江浙的叶子，只要和风能吹到之处，千里万里，都是我安宁的皈依。

　　——安阳/2008.6.2/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