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知道》尽处将生

3、和兰亭一起的一个下午

　　人不能两次跨进同一条河流，赫拉克里特如是说。

　　我们也从来不会两次遇见同一个人，时间推移中每个人都在改变，这一见，下一面，相同的只有名字。

　　莫生站在公交车里，车窗外的景色如流水般倒退，行人匆匆过路，车辆疾驰轧过树影。只有云儿，悠立遥远天边，却不急不缓，随自己向前。

　　“兰亭，你觉得我变化大吗？”莫生若有所思地问。

　　“不大。”

　　莫生歪了歪头，只当兰亭根本没有留心回答这个问题，便也只当自己是随口一问。

　　她离开了很久，久到她都不敢与从前的自己相认，一个经久未见的同学亦或是邻居，又如何敢夸口自己没有变化呢。

　　兰亭垂眼看了看她有些惆怅的脸，心下了然自己的回答令她不甚满意，但只是微微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小傻瓜，天使可是无时不在的。

　　兰亭虽然考了驾照，但并没有太大经济来源，昨晚开的车是父亲的。而今早父母有事开车出了远门，他便同莫生一道坐车前去。

　　正值中午，车上的乘客稀稀落落，一站一站过的飞快。

　　酒足饭饱，正是人昏昏欲睡的时候。莫生坐在窗边，窗外的日光透过路旁大槐树的枝叉投洒进车里，她晒着太阳，眼皮不禁沉了下来，意识渐渐不太清楚，恍惚间听见身旁的兰亭嗤笑一声，轻轻说了一声：“你啊你，怎么在哪儿都瞌睡呀。”

　　说着，眼前闪过一阵阴影，她感到脸边从窗缝挤进的风止了。

　　莫生一向对即将到来的人或事感到不安和紧张，因此在听到报站后没等兰亭叫就自己睁开了眼。

　　“嗯？”兰亭一瞥眼，看见已经坐正身子的莫生，有些诧异地微微笑道，“醒啦？下车吧。”

　　商场的确不远了，左右拐了几条路便可以看见。

　　“这是去年新开的，地段还可以，里面的店都不错。”兰亭指了指街头那栋楼，向莫生介绍着，“这个点吃饭的人多，逛街的人少，不着急，诶小心车，往里靠一些。”他边说边把莫生向里拉了点。

　　奇怪。莫生从车上的神思不清中走出，觉得兰亭总似有似无地给自己一种亲近的感觉。

　　她说不出这亲密感从何而来，可昨夜到今天的很多举动，就像……就像与从未断过联系的老友别离再相见，彼此无比熟悉。

　　可——她困惑了，不知该怎样继续想下去，便也只当是自己单身久了过于敏感，然后作罢。

　　莫生和兰亭一起走进商场，灯光是柔亮的白色，音乐也舒缓地放着，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几对情侣四处逛着。这么多店她也一时没了方向，伫足在原地。

　　“是买上班穿的衣服吗？”兰亭左右环顾了一圈，问莫生。

　　“嗯。”莫生皱了皱眉，思索着说，“因为重新开始嘛，先买件新衣服勉励一下，嗯……就进这家吧。”

　　兰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进店里。

　　这家店看上去很大，中间是结账台和两排试衣间，分开左右的男装和女装。他们进到里面，一个导购就迎上前来，问明以后领他们到一个专柜前。

　　“小姐，您看看这里的衣服有没有喜欢的？”导购挂着得体的微笑，手引向柜前，“喜欢可以去试一下。”

　　见莫生有些迟疑地看着，导购利落地从架子上取下几件衣服，举在胸前说：“我们家的衣服穿着都很修身，而且面料是全棉的，很舒服，您可以先去试穿一下看看效果。”

　　莫生不太会做主，觉得这几件都挺好看的，便接过来，刚想说声“谢谢”，导购又笑着看向一直站在莫生身后的兰亭说：“如果不知道怎么选，也可以问问这位先生的意见呀。”

　　“嗯？”听导购提起兰亭，她有些诧异，拿着衣服回头看了他一眼，却意外地与他的眼睛对视。

　　原来他一直在看着。

　　“那条裙子，我很喜欢。”

　　莫生突然的回头，兰亭先是一怔，后又指了指莫生左手的灰白条纹长裙说。

　　“噢。”

　　“先生的眼光很不错，小姐您的身材很好，这条长裙再搭配这件短款衬衫看起来会很优雅。”导购夸赞起兰亭来。

　　不知为何有些脸红，她应了一声拿着衣服，转身走向试衣间，脚步有丝慌乱。

　　在试衣间里，她看了看，还是先换上了那条长裙和衬衫，犹豫地摆弄一番，才打开门。

　　两排试衣间尽头是一面大镜子，莫生向里走，边上的一间试衣间的门突然打开，迎面撞上了那个人。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道歉，莫生向后退了一点站稳脚，抬头，是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理了理身上的西装，也看了眼莫生，冲她歉意的一笑，走向了结账台，将手中的衣服放在台子上付钱。

　　莫生转回头，站到镜子前照了照，也走了出去。

　　兰亭两腿交叠地靠在一边的沙发上，正在翻阅着手机，余光瞥见莫生走出，他放下手机站起身。

　　“很好。”

　　“嘿嘿”莫生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想了想说，“我就买这一套了，也挺喜欢的，我去换下来。”

　　“嗯，我等你。”

　　兰亭又坐了下来，只是没再拿出手机，他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莫生原以为会看很久，没想到直接就买好了衣服，想着要不要就这么回家时，兰亭的手机响了。

　　兰亭看了看来电显示，对莫生说：“你妈妈打的。”

　　“喂，阿姨？小莫的手机……”兰亭询问的眼神看了眼莫生。

　　莫生眨眨眼，摸摸口袋，压着声音说：“噢噢忘开声音了！”

　　“她说不小心静音了，哦……行……我知道了，好……您放心吧，没事，我会照顾她的。好……再见。”

　　“我妈说了啥？”莫生只听兰亭一个劲儿地答应，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兰亭挂断电话，望着莫生说：“阿姨要去见一个朋友，可能晚饭之前回不来，让你在外面吃好饭再回家。”

　　“噢……”

　　可是，现在才两点啊。

　　沿着中心路向前走，路边是一栋栋大楼，莫生四处看着打发时间，也顺便观察一下有没有什么可以休息的店。

　　“诶，等一下。”莫生拉住兰亭，向里走了几步，仰头注视着这栋大楼说：“这是我今天投简历的那家公司……”

　　希望能去面试。

　　莫生见一个男人走进了这家公司。进口的旋转门一转，男人就消失在了视线。

　　这好像是之前在店里遇见的那个人，他在这里工作吗？

　　“刚才进去那个男人，我刚才在那家店里见过。”莫生看了兰亭一眼，说道，“我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没想到他在这里工作。”

　　兰亭语气淡淡地回应道：“哦……如果进了这个公司，你和那个人还能当同事呢。”

　　莫生不觉有异，笑了笑：“谁知道呢。”

　　前面不远处有个咖啡馆，他们走近看了看推开门进去，点了两杯咖啡挑了个座位坐下。

　　手机自动连上了咖啡店里的wifi，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知栏里的消息。

　　诶！大大又发博了吗？！

　　她点进去，看见发博时间是一个小时以前，在心里沮丧地叹口气。

　　自从回了老家，她就再也没有赶上大大的前排了……

　　@听声何变：当了一回小跟班。

　　刷到下面一些粉丝发的嗷嗷哭泣表情，说些“大大你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跟班吧”之类的吐槽话。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兰亭手肘支在桌子上，撑着脑袋盯着莫生问。

　　莫生闻声，抬眼抿了抿嘴，也靠近小桌支起了脑袋。

　　“看到一些可爱的人给我喜欢的博主发的评论。”莫生喝了口咖啡，又问，“哦，你当初怎么学医了呀？”

　　“你怎么一下子这么可爱，”兰亭扬起嘴角笑了，收回手靠在了后面的椅背上，悠闲地双手揽着胸口做回想状，“其实没什么原因，当时分数正好在这个医学院线上，就去了。”

　　莫生点点头，向往地说：“一直觉得医生很酷，穿上白大褂又很儒雅，好想看看你那样，不过总在新闻里看见医闹啊什么的消息，会不会危险啊？”

　　她不止见过一次新闻里报道的家属打伤医生的新闻，因此对兰亭有些忧心。

　　兰亭微微颔首思考了一下，长臂拿起桌上的杯子对莫生说：“每个行业都有无法避免的问题，自己还是要更谨慎小心，真要临到自己头上，也没有办法。”

　　“别担心啦，我连岗位都还没上呢。”见莫生还是一副担忧的样子，他无奈地闭眼扶了扶额，“指不定我就成了保洁大队一把手呢。”

　　“噗”莫生瞪了他一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