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万里》吱吱讲

4、第四章 一封狗血的

　　第四章

　　我原本进过一回宫。
　　那时我爹从西北迁调回京，我们一家走了半月，接到沈昭容小产薨逝的噩耗。圣旨下，让我们务必十日之内入宫，否则便要按律入殓。
　　我们尚未入岚关，十日之期无论如何也赶不及。我爹便单骑而去，一日过了岚关城，却在宣府以戒严之名被耽搁数日，昭容下葬之日，连京畿也未到。
　　于是次月太后懿旨，我娘就接了诰命的封赏，又念昭容怀龙裔而丧，沈家女眷可入宫祭奠。
　　我就进了一回宫，在芙蕖别斋给姑姑磕头上香。
　　这么想着，姑姑便是一年中秋宴选入时为燕王的当今天子府中，不过，我可不像她一般，貌美端淑倾国倾城，肯定选不上啦。

　　于是被内官领着坐下后，我是心情颇好的左顾右盼，正好看见有认识的小姐夫人，就火热的聊上了。
　　“……这只花钿可不寻常，温温若若影影幢幢，到真有些疏影横斜水清浅的味道呢……只怕二殿下要多看你两眼！“
　　”哎呀你胡说！“
　　“怎么是胡说？怜儿妹妹你整日四处收集二殿下的墨宝，说是什么，君子端方，冷冽如冰，高洁如雪，连写出来的字也能化了让人洗眼睛，是也不是？“
　　”胡说！胡说胡说！你别跑，非要撕了你这张嘴！“
　　“哎呀，你恼什么……我说错啦……”
　　两只倩影顿时扭在一处，娇嗔惊呼，周围一阵粉香扑鼻，小姐夫人无不婉转嬉笑，香帕掩面，罗扇轻扇，连我娘也忍不住笑呵呵地看着。我闭上眼吹着湖风，心中感叹，端是良辰美景，无怪人人要做那九五至尊，单是这天下姿色皆在囊中，便妙哉，妙哉啊。

　　“青儿妹妹……”
　　有人在我耳边小声唤着，我睁开眼，居然是孟明珠。
　　她果然打扮的素净，但又不显得小气，尽身是镶金牙白裙，头上珠翠不多，却是整的金丝玉，额上朱砂钿子画成三只莲瓣，我愣了一下，这一身，不像选王妃啊。
　　“青儿妹妹，沈夫人。”她见我坐起来，又施了一礼。
　　我娘扶起她，“孟小姐可不要折煞我们。”
　　她笑着摇摇头，那笑容颇苦涩，我回头看看玩闹的人群，都没有注意这里，就知道她有事，便拉过她的手，“我们去湖边逛逛，反正开席还早。”

　　来到湖边，对面是忙碌的宫人，我踢了一颗小石子下水，听她说，青儿妹妹，日后怕是再无机会同去西澜书院了。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说：“那，你是知道今日……“
　　她笑了一下，转向湖面，”我虽不确定，可是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还有区别的吧。要是二殿下，光是整天看都要气死人，三殿下嘛，八成就是白天那个纵马犯，剩下六殿下，是个瞎子。区别还是挺大的姐姐。
　　我瞎想着，她又转回来，“我没有什么朋友，多数都是趋炎附势之人，觉得我出生孟家，不攀附不合规矩。当然，你不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狡黠，微微侧着脸，仿佛在说，她晓得我第一次在书院跟她搭讪也是动机不纯。
　　我尴尬笑，心说这个孟明珠还真是恶趣味，眼看要一入王府深似海，今天还不忘消遣我。
　　“所以，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我傻乎乎看着她，“什么忙？”
　　“你把这个交给你大哥。“说着，她掏出一封信，递到我手里。

　　我手一抖，信掉在地上。但我又很快捡起来，揣进怀里，然后不可置信看着孟明珠，“你，你你你……”
　　她不以为意一挥手，”儿女情长，圣人亦难自持，况吾辈女子咯。“
　　不是啊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放松？很可怕的好不好，我已经在发抖了。还有你跟我大哥，你们没见过几次面啊，太草率了吧！
　　我说：“虽然这封信我接了，但我不会交给任何人。”
　　她呼了一口气，“我没有署名。你只管给他就行了。“
　　”哈！没有署名就行了？笔迹呢？笔迹等于你的名字……“
　　“我用左手写的。就是写的不太好，反正他能认识就行。“孟明珠挥挥手，仿佛不敢看我，”总之信给了你，烧了扔了随便，但是，请一定让他知道，曾经有一位女子为他倾心。“说完她一提裙摆，竟然抬腿走了。
　　我风中凌乱。

　　这个孟明珠，简直是个奇女子。
　　我躲在一处偏僻灯笼下偷偷把信看完了，倒也没什么，只是说相识之日多有骄横，其实是一见倾心，又不得不隐瞒身份，仓皇之下不知该如何是好，才会恶言相向，并不是她本意。自知再见之日了了，见字如晤，珍重云云。

　　这孟小姐，长相性情皆是上乘，写作的本事却是不行，绕来绕去也看不出个头绪。不过也可能她故意如此。唉，剖白心意之事，能做到如此含糊不清，也是苦了她。
　　看起来，似乎大哥并不知道她是谁，那送了也无妨，骗他个恨不相逢未嫁时，大不了惆怅两日罢了。

　　我把信又揣回怀中，高高兴兴回去吃席。

　　余下事情便按部就班，唱过万岁，见过贵人，该吃吃该喝喝，最后跟着其他未出阁的小姐们到太后贵妃面前走一遭，我头垂的低低的，忙不迭的又赶回去，正好赶上喝一盅参汤。
　　娘不动声色给敲了我手一下，意思是少吃点。我只好悻悻放下碗，做洗耳恭听状。

　　“……原本也是惯例，哀家看了，这些丫头们个个都很好……“
　　贵妃拍马屁：”太后娘娘慈爱。“
　　太后又说：“三儿是你生的，你最大，那你说说，想要谁家的闺女儿做媳妇儿？”
　　几乎一瞬间，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我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贵妃笑道：“依臣妾看来，个个都是娇花照水，雍容大方，实在是难呐。”
　　你可拉倒吧。
　　“臣妾还是要求求皇上做这个主，单靠臣妾自己，可是没这个本事。”
　　上面一阵笑，然后有人开口道：“既然如此，也好。”
　　我一听，脑袋都埋进碗里了，妈呀，真是那日请我喝茶的大叔。

　　“老二性子冷些，朕看梁爱卿那个孙女很是活泼，怕是合适。“
　　贵妃和一众后宫纷纷点头。

　　一个。

　　“老三整日里没个规矩，要给他找个能镇得住他的媳妇才好。”
　　那就是孟明珠了没错了。
　　“安国公，朕记得你有个女儿，似乎比老三长上几岁。“
　　安国公行礼，“陛下圣明。”

　　咦？孟明珠竟然不用嫁了？

　　事情定下，山呼万岁，宴席继续，我挤过人群往孟明珠那里去，远远见她在一处人堆里，忙过去拉了她出来。
　　“这下不用我替你送了！你赶明儿再好好写一封，署上名，亲手交给我大哥。“
　　说着我把信拿出来，又塞回她手里。
　　她抬头看向我，眼泪忽然一下就出来了。
　　我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孟昭容娘娘，皇上来看您了。“
　　后面有人尖着嗓音说话，我两个都吓了一跳，信掉在地上，一个人弯腰捡起来。
　　我看见他龙袍蟒带，面容沉静，忽然意识到不好。
　　果然，他随手展开信纸看了起来，还翻了一下背面，然后又递还给孟明珠，而孟明珠此刻双手依然抖得什么也接不住，那张纸又飘飘忽忽落到了地上。

　　我扑通一声跪下，”是……是是是民女请孟姐姐，不是，昭容娘娘替民女把此信交给，交给……“
　　“交给谁。“
　　我略抬起头，让他看清楚我的脸，又低下，千难万难，咬着牙最后还是说：”交给二殿下。“
　　这时我听见他笑了笑，”朕记得你。如此倒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