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入海》飘零之花

2、波澜微起 2

　　2009年，重庆某大学女生寝室。
　　“许溪儿同学，又在写日记啦？”坐在许溪儿对面的大敏正翘着脚涂着指甲油，一回头发现寝室这个平日里话最少的女子又在埋头奋笔疾书，不禁问了句。
　　“人家哪像你呀，一天到晚不务正业，不是对镜贴花黄就是淘宝逛到地老天荒。”正在追美剧的冰冰搭了句，冰冰爱追剧是全班都出了名的，只要是刚出来的剧，不管是台剧港剧韩剧美剧，她都能给你剧透，吊足你的胃口，却又在看剧的时候觉得毫无悬念，让人又爱又恨。但有一点，她从不追内地剧。
　　“嘿，你天天追剧追到半夜能比我强到哪儿去！”大敏反唇相讥。
　　坐在一旁专心斗地主的叶子没有搭话，大约是沉溺于赚欢乐豆的快乐中无法自拔了。
　　许溪儿当然没有回应，这个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而且已经成为502寝室的一种默契，当一天的课上完或者出去玩归来，等其他三个人都拿出电脑各做各的事情时，许溪儿的事情永远只有一件，拿出日记本开始奋笔疾书。用叶子的话来说，哪儿有那么多话要说要写啊，累不累啊，还不如来几盘斗地主！后来大家都知道了也就不说了，很自觉的不去打扰她。
　　每当这时，许溪儿心中都有一种难言的苦涩。她多么怀念大一时候的日子啊，那时候姐妹们都还没买电脑，一到寝室各种侃大山各种闹，隔壁寝室的希希学姐也经常来串门，教她们化妆，教她们如何跟男孩子们交往，这些话题对于刚刚逃离苦闷的高中而进入到一个相对自由的大学环境的女孩子们来说是具有诱惑力的，她们常常在睡不着觉的时候开集体卧谈会，谈论谁谁又换新发型了谁谁化妆化的好看谁和谁又谈恋爱了，天天八卦乐此不疲。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谁不爱美呢？谁不想趁着青春年少绽放一回呢？谁不是对爱情充满着美好的幻想呢？
　　可到了大二，大敏冰冰和叶子都买了电脑，唯独家庭条件不怎么好的许溪儿掉了队，哥哥答应他毕业的时候把他用过的电脑给她用，她一直等着。有了电脑的日子寝室里多了些歌声多了些安静，少了些欢声笑语，每天早上起来大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各自背对着背能坐上一整天。姐妹们也经常喊她一起看剧一起玩□□游戏，但许溪儿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她尽可能不去打扰他们，她能做的就是早上床上多躺会儿，到了晚上拿出日记本记下心里的惆怅，望着姐妹们的背影，她有说不出的孤单。
　　现在已经大三了，哥哥的电脑已经给了许溪儿在用，但许溪儿写日记的习惯倒是改不了了，天天会记，到现在已经写了四五本了。这一天她记下的是一个男孩子——周浪。
　　本来许溪儿的大学生活如一潭死水，没有惊喜没有悲伤，她是那种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女孩，但仔细瞧瞧，会觉得这女孩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希冀还是忧伤，总之让人很难忘。可大学里的少男少女们行色匆匆，几节课上完直奔寝室，会玩的同学几天之内上课都见不到人，没有谁为了谁停留，就更别提谁会注意到许溪儿这个并不出众的女孩子了。但就在这几天，这个叫周浪的男孩子让许溪儿觉得自己有一点特别了。
　　就在前几天，一个叫“无心浪子”的网友加上了她。
　　“终于加上你了，太不容易了！”
　　“你是……”
　　“我是周浪，你小学同学啊，王老师的儿子，你忘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
　　“这个你就管不着了，反正我有办法。”许溪儿不太善于交际，很多以前的同学基本上都没有联系方式了，他想不出是谁告诉周浪她的联系方式的。
　　王老师的儿子，单说这一点她就永远不可能忘了他，王老师是她的启蒙老师，是最喜欢她她也最喜欢的老师，她慈祥得就象自己的妈妈一样，还在周浪的十周岁生日会上送给她一个粉色的水晶镯子，夜光的，许溪儿在那以后的很多时光里都喜欢把这个镯子放在被窝里看是否像老师说的那样闪闪发光。至于周浪，当时还算是她学习上的竞争对手呢！他聪明，调皮，常常捉弄她。
　　“想起来了吧？听说你在重庆上大学，果然是好学生啊，怪不得我妈那么喜欢你，常在我面前夸你，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许溪儿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她也想象不出现在的周浪是否还和以前一样。
　　“那你呢？现在在做什么？”
　　“我啊，无业游民，在家呆着，高考我交了白卷，你应该知道的，嘿嘿！”
　　“啊？”
　　许溪儿的思绪被拉回到2006年，那是她高考的年份。她考上的高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一中，在炼狱般的高中生活里，某一天她收到了一封信，是来自市二中的，那里也有很多她的同学，这并不奇怪。她打开一看，字写得歪歪扭扭，她一下子就猜到了是谁，小学六年，作为班长和语文课代表的她太熟悉这个字体了，那正是周浪写的。
　　周浪在信中说他不想高考了，觉得没意思，这个没意思来自于早恋的失败，他疯狂地喜欢上了班上一个女孩赵金金，一个长相普通却桀骜不驯的女孩。当时周浪是全校的风云人物，打架、翻墙出去打游戏，记过处分那是常有的事，偏偏凭着张帅气的脸迷倒了不少女孩子。他以为他追女孩子所向披靡，却唯独赵金金对他冷若冰霜，他看厌了那些主动贴上来的女孩子，向赵金金发动了攻势，可赵金金不为所动，他追了很久愣是碰了一鼻子灰。
　　年少轻狂的心总是最为脆弱，连考大学这样的大事都被抛诸脑后，周浪从此一蹶不振，本来不学无术的他在学校更加肆无忌惮了，打架斗殴酗酒通宵打网游。他的爸爸跟学校领导有些关系，所以学校也没有开除他，谁也劝不动他，他已经做好了高考交白卷的准备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要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反抗应试教育的毒害。
　　许溪儿记得当时是在宿舍昏暗的路灯下给他回信的，那时她每晚只睡四个小时，下晚自习后继续带着书奋战到两点，抽出半个小时回信的时间还是可以挪出来的，她还是决定劝劝他，她惊讶于周浪的坦诚，把自己那么不堪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面前，也惊讶于他的文采，字虽是歪歪扭扭，但是读起来一气呵成，信中的无奈、诚恳、自嘲和绝望，许溪儿几乎是完全读懂读透了，她甚至对周浪产生了怜惜之情。为了对自己恩重如山的王老师，也是该劝一劝的吧！所以她回了整整三张信纸，俨如一位知心大姐姐苦口婆心挽救失足少年。
　　只是没想到周浪仍然固执地选择交了白卷，也是，我又算得了什么呢？自己当时也真是傻！许溪儿这样想着，打出了一句：
　　“你后悔吗？”
　　“后悔？为什么要后悔？不过当时你还是很关心我嘛，写了那么长的信哈哈……”
　　许溪儿只觉得这人没心没肺，待业在家不着急找工作，还加她为好友来取笑自己，便没理他。
　　“怎么了嘛？生气了？不至于吧，我记得你可是很爱笑的哦，笑起来两个酒窝真的很好看。”
　　“我可不爱笑！”
　　“才怪，还记得小时候你经常扎两个羊角辫在我眼前晃啊晃的，还喜欢扎着栀子花，那时候我经常摘几朵放在你屉子里，然后偷偷观察你的反应，你可是笑的很开心呢！”
　　“是吗？我忘了。”
　　“这个忘了不要紧，那你还记得有一次你打开文具盒发现一条死的蜈蚣躺在里面吓得尖叫起来吗？哈哈，那也是我做的。”
　　许溪儿这件事可不会忘，她最怕的就是蜈蚣，那次她几乎吓哭了，却不知道凶手是谁，现在看来，一切都明白了，她早该知道最喜欢捉弄自己的除了周浪没有别人了。
　　“你可真够无聊的。”
　　“小时候还真是单纯啊，现在不行了，未老先衰。”许溪儿见他说话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许是……旧伤还未愈？不可能啊，都已经过了两三年了，应该放下了。
　　“那你为什么加我啊？”
　　“你知道小时候我为什么喜欢捉弄你么？”
　　“我老实好欺负呗！”许溪儿想也没想，从小到大，她太不起眼了。
　　“不是，是因为我喜欢你！”许溪儿心里一惊，这是她完全没料到的回答。那时候的他们都太小了，喜欢这词……太遥远。但是她隐约想起同学们老拿他们俩开玩笑，加上王老师也的确喜欢她。只是后来毕业各自进了同一个初中的不同班，小时候那点事儿早已随风飘散。
　　“你这算是表白么？”许溪儿的心跳有点儿快。毕竟，这是男生第一次跟她表白，而且是毫无预兆地。
　　“我说的是实话，不管你信不信，虽然到了高中，我喜欢上了……赵金金……”也是，赵金金才是他生命中的女孩，至于我，最多算是小时候的玩伴吧！许溪儿想着，心头居然掠过一丝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