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轻佻 同舟共济多 ...
-
不管过了多久，元淳都能清楚的回忆起第一次见婉后时的情景。甚至每个午夜梦回时，舞姬们挥出又挑回的湖蓝色水袖，紫檀几上盛着水果的青花葡萄纹碟，和她吃下的那四颗汁水满溢的荔枝，这些她当时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细枝末节，都那样分明的现在眼前。
那日是婉后的册封大典，元淳被侍女引上前，她双手交叠胸前，跪下后俯首落手，端端正正的行了肃拜大礼，朗声道“参见母后。”半晌不闻回声，元淳微微抬头，就见婉后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正直直的望着她。元淳一个激灵，像被抓了个正着的小贼，慌忙地低下头去。元淳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后宫中的女人她见过不少，有她母妃喜欢的，也有她母妃厌恶的，她们或温婉或严肃，抑或张扬或慈祥，但她从来没见过婉后这样的人，这个人就像她抹在眼角的那道嫣红一样，说不出的使人好奇，又道不明的让人害怕。想入非非间，那袭大红礼服的裙摆已经飘至眼前。
“免礼。”婉后探出手虚扶了一把，又用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小元淳”。元淳愣住了，婉后没有像其他那些妃子一样唤她的乳名淳儿，也没有用最适合今日这场合的封号嘉律公主。
一个“小”字总有些微妙的轻佻。
“淳儿，坐到父皇身边来。”今日兴致极好的魏帝对着这个最受她宠爱的女儿招了招手。
元淳立刻一溜小跑坐到了她父皇和她母妃魏贵妃中间。婉后看着元淳的小身影，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划过嘴角。
虽化解了一时的局促，元淳这顿饭却吃的意兴阑珊，席间的觥筹交错，台上的舞姿曼妙都抓不住她的半分目光。她总也忍不住看向婉后那边的小小念头，每每假装不经意的觑上一眼，整个人便感觉被一道凌厉的视线攫住。那视线让元淳不大舒服，她便转过身跟魏贵妃撒撒娇，尽管魏贵妃脸上一直挂着得体的笑容，元淳却感觉到了她母妃的心烦意乱。
魏贵妃是该心烦意乱，她出身高贵，与魏帝关系和睦。膝下育有一子一女，长子元嵩因着生性仁厚最得魏帝青睐，小女儿元淳天性活泼可爱被视若掌上明珠。后位空缺多年，她本以为自己入主中宫只是早晚的事情，所谓人算不如天算。而自己的夫君，此刻正用她从未见过的满含着爱慕的眼神注视着那个女人。
魏帝的一往情深让席间所有人都吃出了点别的滋味。
散席时，魏贵妃牵着元淳告了退，身后还跟着一众妃嫔。待走的远了，不免就有人抱怨开来，“淳儿才多大，犯的着拿个孩子立威信吗。”魏贵妃撇了说话人一眼，转过头就让宫人带元淳先行回去。她生平最恨旁人把后宫是非说给自己女儿听。没有条件的人才需要争，她的女儿有条件天真。
刚好元淳也不想多留，这帮人对自己百依百顺的，无趣的很。她没直接回凤阳阁，转道去了她皇兄元嵩的寝殿。元嵩前几日练习骑射时受了伤，没赶上今晚的热闹。元淳打从进门，便对着躺在床上的元嵩滔滔不绝起来。
“皇兄，你知道吗，皇后娘娘好年轻，叫她母后总觉得怪怪的。”
“她不止年轻，还很好看。父皇好像很喜欢她”
“她是什么样的人啊？”
“对了，她还叫我，叫我……”
元嵩伸出手捏住了元淳的脸颊，元淳的一张小脸立时鼓作肉嘟嘟一团。
“喝了什么迷魂汤，皇后娘娘长，皇后娘娘短的。” 元嵩摇摇头，道“你好奇归好奇，可别跟她走的太近，这些话你也不能到母妃跟前说。听见了吗？”
元淳一晃头，从元嵩手里挣开，轻哼一声后又回敬了个鬼脸。
元嵩见她这样就知道自己的话她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皇兄，你最近都学了些什么？”元淳不想被唠叨，干脆转开的话题。“母妃说危险，都不让我学。”
“就是骑马射箭和一些行军布阵的东西，辛苦的很，你不学也好。”
“我不管，我要你跟我说说。”
“哎，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赶快回去休息吧，又不是小时候了。”
元淳小嘴一噘，直接歪倒在元嵩怀里耍起赖来。元嵩被磨的没办法，他向来宠这个妹妹，只得坐起身子将所见所学一一道来了。
虽然元淳有着十万分的好奇心，可那夜之后她也有什么和婉后接触的机会。以婉后的身份她自然用不着跟在魏贵妃后面阿谀奉承，她不但用不着跟着别人，她还不喜欢被人跟着。再加上魏帝一连数月歇在她的寝宫，她也不见得有那个精力料理后宫众人。
好在皇宫就那么大。
六月十九，大暑，土润溽蒸，酷热难耐。元淳嫌屋中憋闷，寻了处荫凉的角亭，百无聊赖的练起投壶来。元淳觉得众多游戏中属双陆棋最为有趣，无奈眼下投壶之风大盛。她很不喜欢每次自己玩的不好还被众人夸赞，想及此，手下就失了准心，直直的一箭擦着壶身就过去了。一旁的宫人赶忙恭维道，“公主定是玩累了，方才几箭都投的极好呢。”宫人话音才落，又一道箭从元淳身后飞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狠厉极精准的扎入壶中。
元淳惊愕的转头，看清来人时，顿时羞红了脸。
那人今日换了一身明黄色的薄衫，面上也变作素净的妆容，乍看起来与上次很是不同，多看几眼又觉得没有什么不同。
“参见皇后娘娘。”左右的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没等这些人谢罪，婉后就抬了抬手，“都退下。”
“小元淳，见到我都不行礼吗？”婉后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缓步走到元淳跟前。
元淳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欠身道，“见过……”，“母后”二字还未出口，婉后冰凉的指尖就抵上了元淳微微出汗的下颚，“我教你”。她自然而然的环住元淳，贴在元淳耳边道，“对准壶口上方一寸处，不要乱动胳膊，用手腕发力。” 说话间紧握着元淳的右手就顺势将箭递出，“当啷”一声轻巧稳当的再次落入壶中。
等婉后松开元淳坐到一旁时，元淳已是满头大汗，口中还不住的喘着气。
“你自己来。”婉后幽声道。
元淳定了定心绪便拿起箭依模画样的投掷起来，她每投一箭便转过头看婉后一眼，每看一次，她心上的焦躁便增一分。婉后面上始终挂着辨不出喜怒哀乐的表情，而元淳从未如此渴望过一个人的赞许。
一箭又一箭，直到胳膊也酸了，眼睛也累了，元淳的公主脾气忽然就上来了。
“到底怎么样嘛？”
婉后没理这个问题，转而道，“投壶源于射礼，旧时宴饮之上有宾客不通箭术，才以投壶取代了弯弓。下回我教你射箭吧。”
“母妃不许我学那个。”
“哦，想必你母妃也不许你不去上书房读书，跑到这儿来偷懒吧。”
元淳再次感觉自己像被抓个正着的小贼。
婉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这是我们的秘密。”
秘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它全然不可靠，却远比热情、坦诚更能拉近两个人的距离。同舟共济多无聊，狼狈为奸多有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轻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