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林初盛》小松鼠的粮洞

4、第四章 朋友

　　‘咔’

　　银灰小车利落的被主人上了锁。

　　钟灵走出小区的地下车库，一股清新凉爽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不同于车库里的闷热阴沉，夏天的晚上总是褪去了白日的热烈，化为与湛绿树叶相配的习习凉风。

　　家里日用品好像快没有了…钟灵心里嘀咕着，转换了道路往小区的超市走去。

　　一路上踩着路灯下斑驳的树影，偶尔也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梭梭响声。

　　这本该是个宁静而美好的夜晚，如果没有某只得意洋洋的棕毛狗跟在后面的话。

　　“嘿！”

　　“我就知道我们会再见面的！”

　　卓尔一手握着购物车，一手搭在货架上。在本就狭窄逼仄的货架中间，正好整个堵住了钟灵的道路。

　　钟灵不自然的偏头，避开卓尔兴奋到热烈的注视着她的双眼。

　　不自觉的想要后退，钟灵咬着唇，白净的脸上闪现着丝丝纠结。

　　本以为再也碰不到的，如今又遇到这个执着的“麻烦”了，这可如何是好？

　　“诶，你走什么！我是卓尔！那天机场那个，你还记得我吗？”

　　钟灵本想假装着视而不见，快速推车遁走的心在卓尔大声追上来时就变得拔凉拔凉的了。

　　钟灵相信，如果自己不停下来的话，他一定会继续大喊着追上来的。

　　到时候超市里的其他人们……

　　无奈的转过身，钟灵看向迈着笔直的长腿快步走过来的卓尔。

　　看到钟灵停下来等自己，他嘴角的弧度似乎要翘到天上去了，眼睛眯眯的笑着，一副得意的可爱样子。

　　“啊！你果然还记得我对吧”

　　“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会忘记了我”

　　卓尔挑了挑眉，一脸的理所应当。

　　钟灵头疼得只想扶额，默默背过身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才转过来说，“找我有什么事吗？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当然有！”卓尔激动的说。

　　“上次在机场你说过有缘再见的话，我们就交个朋友的，是吧！”

　　卓尔雀跃的神色飞扬着，双手死死抓着钟灵的购物车。

　　‘喂喂喂，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交名字不是交朋友好吗！’

　　钟灵面不改色，心里却炸开了锅。

　　卓尔对此一无所觉，还在起劲的说着“所以你的名字是什么？你也住在这个小区吗？你什么时候住进来的，我之前都没遇到过你……”

　　“咳”钟灵的一声轻咳打断了一直在絮絮叨叨兴奋不停的卓尔

　　钟灵抬起头，哭笑不得的说“卓尔先生，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盛钟灵”

　　“我确实住在这个小区”

　　“我们确实挺有缘的，但我们毫无交集，以后也不会有任何发展的可能”

　　“希望我们不会给彼此带来困扰”

　　“再见”

　　勉强保持着严肃的表情，钟灵说完后就径直转身走了。

　　‘其实我真的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来着’

　　卓尔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钟灵黑发垂落、渐行渐远的背影，目瞪口呆于某人的迅速离开…

　　“盛小灵！”闺蜜方彤尖叫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令钟灵身体都禁不住微微颤栗。

　　‘这个小辣椒，我又怎么惹到她了？’无奈的叹了口气，钟灵继续把耳朵贴近手机。

　　站在公寓的阳台上，远方的夜色静谧撩人。

　　钟灵捧着手中的茶杯，听着方彤或装生气的大叫声或委屈的嘤咛声。

　　“哼！你回来这都忙了一个多月了，行啊，盛小灵，你居然都不联系我！”

　　“咱朋友还做不做了！”

　　B大的教师公寓，五楼黄色灯光的套房里，方彤正呈大字型趴在床上，一身薄如蝉翼的丝绸睡衣随意的系在身上，清纯又带着点点妩媚。

　　“我不管，你必须请我去福湘居搓一顿来弥补我脆弱的玻璃心”

　　行吧行吧，谁不知道福湘居的酸菜鱼是方小姐的真爱呢？

　　“行行行，都行，你想吃什么我都请你行了吧”

　　钟灵不加犹豫便无条件答应了方彤的要求，方彤是钟灵大一时的室友之一，两人关系十分要好，就算后来钟灵出国了两人也不曾断了联系。

　　如今钟灵一回国，方彤便不时期待着和钟灵会面，哪能想到钟灵一回国便忙个不停，连两人一起吃顿饭的机会都找不到。

　　“大作者，你总算忙完了吧！姐姐我等你的接风宴等的都要吐血了，你知道吗？”

　　方彤语调奇怪的很刻意，明明是略带埋怨的话从她的口中说出便带上了诡异的喜剧色彩。

　　夜风有些凉，钟灵抱着拿手机的右臂，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我怎么感觉你性格完全没变呢，大一你生气时也是这样，语调阴阳怪气的”钟灵语气十分轻快的说着。

　　“我能有什么变化，你还应该庆幸我生气时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呢？那还不得闹死你啊”方彤手指胡乱的揪着被子，语气恢复了一惯的诙谐。

　　和方彤聊了聊近况，又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到打完电话时，啊！居然已经过了十一点。

　　熄灯，上床。

　　躺在宽敞柔软的床上，钟灵望着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出了神。

　　如果我不曾离开，

　　现在的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里！”方彤挥着手臂示意。

　　夏日炎炎，她只穿了一件清凉的衬衫和牛仔短裤，坐在冷气习习的饮品店里，看得出的轻松惬意。

　　钟灵挥手回应，点了餐后，便走过去。

　　“怎么来的这么早？”钟灵低头看了看表，明明和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刻钟，习惯迟到的方彤小姐居然提前这么多到了？真是稀事。

　　“当然是因为我想死你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回来，我哪敢怠慢您咧！”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的盯着钟灵看，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稍有生气，语气便火气十足。

　　“你是知道我当年事情的，别想着这样可以吓到我”钟灵失笑的伸出手，戳了戳她的额头，斩钉截铁的戳穿她的意图。

　　钟灵看着对面的人蓦的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然后再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莫名心里有些怀念。

　　“嘛，真是什么时候都骗不到你”

　　“我大学毕业后就直接留校了，哎，我也好想去国外的世界看看。”方彤双手合十，语气十分憧憬的说。

　　钟灵看着沉浸在幻想中的某人，抬手敲了敲木质的桌子。

　　“真那么想去的话，办个护照出国游玩不就行了么？你们大学老师不是有长假期吗？”

　　方彤瞥了她一眼，泄了气般的伏在桌面上。

　　“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啊，至少也要和男朋友一起去吧……”方彤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乎化为嘤咛“男朋友这种生物，我到哪里去找嘛…”

　　“对了！”方彤突然弹起来坐直“你回来后去找他了吗？”

　　“谁啊？”钟灵漫不经心的回着，接过服务员放下来的饮品，转过身道了声谢。

　　“还能有谁？”

　　“不就是你日思夜想的那个嘛！”方彤对着她暧昧的挤眉弄眼。

　　‘咕嘟’

　　吸管不小心戳到了冰块，在玻璃杯里调皮的转着圈。

　　她静静垂下了眼眸，将汹涌的情绪堵塞住。

　　她该说什么呢？

　　说其实回国这些天来一直都想见见他却没有去打听他的任何消息？说不知道他现在身边是不是有人陪伴了所以不敢贸然去打搅？还是应该苦涩的说不仅连人，就连他的影子她都不曾见到？

　　她斟酌着话语却久久说不出话“我……”

　　“不是吧，你们还没见过面吗？他不会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吧？”方彤一脸惊奇的望着。

　　“某种程度上，可能确实是这样”钟灵尽量装作轻松的回答着。
　　“你知道的，他现在的一切我都不太了解”朝着方彤点了点头，钟灵的心里却在苦笑着，我这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吗？是害怕吗？害怕再见时他的样子。

　　气氛瞬间有些沉默，一向活泼的方彤此时也安静下来。

　　钟灵偏过头，看着窗外火辣的街道，行人皆步履匆匆，气温高的让人连处在空气中都有被灼烧的错觉。

　　太阳总是耀眼的，却不一定总是恰好让人觉得温暖。

　　现在的他之于她，或许就像是这盛夏的太阳吧，炽热的让人不敢接近。

　　稍稍沉默后，方彤尝试着问出口“你和他…是打算就这样下去吗”不再有任何联系，切断过去的一切。即使偶然遇到时，我也只是个曾经的认识的人而已，不再去留意。

　　她真的能够接受就和他这样不闻不问的在同一个城市生活下去吗？钟灵不禁反问自己。

　　良久良久

　　方彤才听到一句不像样的回答

　　“也许，是这样的吧”

　　这个声音很轻，轻到方彤能容易的听出其中包含的茫然与失落。

　　钟灵有些沮丧，告别方彤回家的路上她脑海中一直循环着自己的答案。

　　对习惯于抛硬币做决定的人们来说，重要的是硬币抛出的那刻，人们所期待的那一面即是内心所求。

　　不闻不问，现在的她和他不是确实如此吗？

　　不过为什么？为什么承认确实如此的时候她会如此的难过？

　　难过到想不顾一切的一切找回她的太阳，可她不知道她的太阳还会愿意照耀着她一个人吗。

　　“嘿！缘分让我们又遇见了”卓尔兴奋的朝在公寓一楼等电梯的钟灵挥着手。

　　这人怎么又出现了？这么巧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不禁令钟灵有些怀疑，他跟踪我？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哦！我可没敢干什么变态般的事情！”卓尔双手举过头顶，作投降状。

　　电梯门开了，两人先后走进。

　　“几楼？”

　　“啊？”

　　“我问你住在几楼，不按电梯吗？”钟灵平静的说着，无惊无喜的态度让卓尔有些无奈。

　　“啊哈哈，我住在5楼，501室”卓尔快速的吐出话语“如果你愿意过来参观一下的话，随时欢迎”

　　钟灵继续沉默。

　　“啊，对了”卓尔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绿色恬静的封面生机满满，翻开来，银色的扉页十分耀眼。

　　卓尔指了指作者介绍上的头像，黑色柔软的长发，白色衬衣衬得一张小脸纯净得不可思议，可不就是钟灵不久前刚拍摄完的工作照。

　　“这个作者是你吧，在书店外就看到了你的照片，很大一张显眼得不得了……”

　　钟灵转过眼珠子看了两眼，果然就是自己的书，也就不作掩饰的承认了。

　　“你是对游记感兴趣吗？”

　　那还真没，卓尔尴尬的摸摸鼻子，其实是对你更感兴趣来着，但这话他实在没敢说出口，于是背着良心点了点头。

　　“嗯，算是吧”

　　“其实，我发现了点有趣的东西，你一定不知道我的全名是……”

　　你的全名和我有什么关系？钟灵一脸疑问。

　　哗啦啦的翻书的声音响起，她自己写的书蹭的就来到了她的眼前。

　　几眼扫过几行文字，钟灵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便追溯到了遥远的以前的记忆……

　　那是她刚开始穷游的时候，在火车站丢失了钱包和手机的她，不记得具体在哪一站下了车。

　　她正茫茫不知归路时，天公不作美又下起雨来了，她只能在泥泞中狼狈的跑着，也彻底失了方向，还好当时遇到了七月小镇里那个善良的村民。他是一个棕发的有些一圈细密胡子的中年大叔……

　　他不仅收留了钟灵一夜，还给她热茶和蛋糕……是个非常热情友好的人

　　他给我看这个干什么？钟灵实在想不出哪里有他所谓的“有趣的东西”，于是只能疑惑的看着他。

　　卓尔指了指当时钟灵给大叔拍的照片，站在木质的地板上，外国大叔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拿着茶杯对着钟灵笑的十分灿烂。

　　壶嘴冒出的白烟丝丝缕缕，也一并被拍摄了下来，使照片也氤氲了一层薄薄的温暖。

　　“我有一个堂叔就住在七月小镇……”卓尔咧着嘴角说。

　　“他叫布鲁诺•埃尔克森”

　　几乎是同时，想着回忆中与卓尔发色一致，笑容也一致灿烂的大叔，钟灵不由得轻喃出声“布鲁诺大叔……”

　　意识到自己和他说的确实是同一个人后，钟灵睁大了眼睛，他和她是不是有些太有缘了？

　　看着一脸得意的卓尔，她又不禁有些头疼。他与她住在同一栋楼，布鲁诺大叔又是她的旧识，这下以后再遇见时又怎好装作毫不相干？

　　翌日醒来时已经九点了，钟灵拉开了床帘，任由曼妙阳光将室内照的闪闪发光。

　　“喂，你好”

　　'喀呲'的声音响声，钟灵缓缓把咖啡杯放在玻璃桌上，右手拿着电话往后微微仰着头，洁白的脖颈泛出一道慵懒的弧线。

　　“早上好，钟灵姐，有新工作了哟～”程橙精神饱满的说，听得出来放假期间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是嘛，具体时间有安排了吗？”

　　“有的有的”

　　哗啦啦的翻纸声响声，程橙碎碎念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钟灵静静的等待着，只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找到了！钟灵姐，这次的工作是要和一个专营运动产品的公司合作，好像是一个叫辰安的公司……他们主打的品牌很巧合的，就是你书中写到过的那个‘七月小镇’，对方想利用你的作品推广营销……”

　　七月小镇？怎么又是七月小镇……

　　昨天七月小镇就带来了一个“惊喜”，还是超大只的，生命力十足的那种……

　　钟灵这边发呆静默时，程橙那边却一脸懵逼。

　　“钟灵姐？钟灵姐！你还在听吗？”

　　“嗯，听到了”

　　“嗯！不过现在合作还在商谈的阶段，如果顺利的话，大概一个星期后就会有实质性的工作了！”

　　“好的，到时候日程安排就麻烦你了”

　　“交给我罗，你就可以放心了！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元气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钟灵耳边又恢复了沉静。

　　‘扣扣扣’的敲门声有节奏的响起，钟灵满含疑惑的起身去开门，知道她住址的人只有那么几个，谁会在毫无通知的情况下来找她？

　　“嘿！”

　　卓尔的笑颜盛放在刚刚拉开的门外，钟灵看着他，眉头微蹙。

　　反手就是迅速的一关，一只脚却飞快的堵在了门口缝隙里，接着，脚的主人便直驱而入。

　　没办法了……总不能把人直接赶出去吧……

　　“找我有什么事吗？”钟灵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刚才关门的不是她，她的身子却无意识的僵直着，放松不下。

　　“我刚来这里没多久，你知道的”卓尔眨了眨眼睛。

　　“所以我想，我亲爱的新朋友能不能带我出去转转熟悉熟悉环境什么的……”

　　卓尔笔直的站在玄关的门口，而钟灵站在台阶之上，即便如此，钟灵还是需要微扬起头，才能有气势的拒绝他的请求。

　　是的，她抬起了头看着卓尔，真是令人不爽的身高差……

　　“抱歉，卓尔先生，我想我怕是没有时间带你去逛逛了。我还要……”

　　钟灵的借口还没说出口，就被卓尔先声抢断。

　　“你一定不知道，我昨晚专门用电话拜访了一下我堂叔，我告诉他我在中国交了一个新朋友，他也认识……”

　　“你想去哪？”投降似的低下了头，钟灵稍带郁闷的开口，眉飞色舞的卓尔则喜上眉梢，浑身荡漾着惊喜，一口亮眼的白牙晃得人心烦。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卖东西的地方”卓尔摸着下巴想了想，来中国才一个多月，家里大部分地方都还是空荡荡的，“就是那种什么都有的商场”，趁着今天出去买点家居用品也不错啊～

　　钟灵绝对没有想到不久前在机场还以为永远也不会再遇到的人，这会儿自己居然会陪他走在阳光明媚的马路上。树叶带着微风，骄阳带着火气，而她和他带着满满一手的东西，在人头攒动的商场中血拼着。

　　一路买买买，终于在一家奶茶店暂时停下了脚步。

　　卓尔擦了擦额头的碎汗，额前的碎发凌乱的样子倒是吸引了奶茶店里不少青春的少女。

　　钟灵轻咬着吸管，瞪着卓尔，眼中似是思量。

　　“你这么受女生欢迎，干嘛非要老是追着我搭话呢。热脸贴冷屁股你也不嫌麻烦吗？”

　　她的疑问如此直接的说出了口，倒是让卓尔有些不太好意思，他确实一直有在缠着人家的嫌疑哈～

　　卓尔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可能我交朋友从来都是看感觉的吧，也就是中国人说的缘分吧，你让我挺感兴趣的……”卓尔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眸看了下钟灵的脸色才接着磕磕巴巴的说下去“当然！绝不是对你有非分之想……我真的就是想把你当好朋友！是真的！”

　　想着卓尔这一天的行动，带着她东买买西看看的确实不是在追女孩的样子，钟灵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也许真的是自己误会他了。在国外这些年来，钟灵都是陪伴着盛母一起度过的，拒绝暧昧一直是她的信条之一。其实也遇到过不少向她发出邀请的青年，但无一例外的被她直截了当的拒绝了。

　　看着卓尔慌张羞涩的神色，想通了的钟灵不由得放松下来，没错，以后就像对待普通朋友一样对待他就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知道了。”钟灵莞尔一笑，右手撑着下巴，眼神真诚的看过去。

　　“诶……你说什么！”

　　卓尔一脸不可置信，他刚才是不是幻听了？今天刚见时还一脸防狼似的防着自己的女人，居然对着自己笑了，笑了，笑了呢……这是不是说明她终于接受我了？

　　“我们是朋友了，对吧？！”

　　“嗯”她轻轻的鼻音哼出来，带着一股软糯的韵味。

　　“所以你不会假装没听到我说话了是吧？！”

　　“所以你不会在路上无视我了是吧？！”

　　“所以我可以去你家找你了是吧？！”

　　“所以……？！”
　　……

　　回去的路上，钟灵很想把这个得意忘形，不停叨叨的男人的嘴堵上，可惜……身高不够，所以就只能任由他在一旁吵吵闹闹，她又想叹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