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白露寒》十二支

1、第 １ 章 他能告诉他

　　再过几天就要到八月十五了。
　　这是陆霜寒最喜欢的日子。因为这一天不仅是中秋节，更是他和哥哥的生日。
　　往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万分期待这个特殊日子的到来。然而今年，他却几乎忘了这件事情。
　　这天傍晚，陆霜寒心事重重地提着他爹的药往家中走去，不知该如何跟娘亲和哥哥交代刚刚的事情。
　　他推开门，看到他娘坐在织布机前，双手正在快速地飞舞着。
　　听到推门的声音，柳月娘也没有回头，仍不停地织着布，嘴里念着：“二郎回来了，今天怎样？没事儿，娘快织完这匹布了。明儿个，你跟着你李叔把它送到城里去，咱们就有钱了。”
　　陆霜寒看着他娘的瘦削背影，欲言又止。
　　陆秋白听到外面的动静，放下手中的针线，抓起篮子里的几个手帕和香囊，走到房门口，看着他弟道：“别忘了还有这些。”
　　随即他注意到弟弟手中的药，吃惊道：“那王大夫还愿意赊药给我们？他上次不是说那是最后一副么？”
　　柳月娘停下手中活计，先是看了眼陆秋白，无奈地叹道：“大郎，你又不听娘的话了。现在你的药也停了，做这些费心神的事情，万一身体又不好了，你让娘怎么办。”
　　陆秋白笑道：“娘，你放心吧，这些天我感觉好多了。再说这些针线活又不费心又不费力，我自己有数的。”
　　柳月娘：“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要让娘担心。”
　　看到大郎乖巧的点了点头，她转向二郎，问道：“这药是怎么回事？”
　　陆霜寒低着头，脑中飞速地转着。他能告诉他娘，他把自己给卖了么？那样他娘还不得骂死他，这事儿也成不了了。他眼睛瞟到手中的药，突然灵机一动，抬头看着他娘，睁着一双大眼睛真挚地说到：“今天我去医馆，王大夫跟我说，如果我同意去给他当药童，他就会继续把爹爹的药赊给我们。我一听到可以拿药，就立刻答应了。娘，你同意么？”
　　柳月娘疑惑道：“药童？倒是个好事儿，不过，王大夫不是已经有两个药童了么？”
　　陆霜寒紧了紧拳头，状似随意地说道：“大概是王大夫要收他们为弟子吧，这样干活的人就少了。”
　　想到家中快空了的米缸，以及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夫君，又看了看倚在房门边患有心疾的大儿子，柳月娘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她把小儿子拉到身边，摸着他的头温柔地说到：“二郎，爹娘本想让你读书习文，日后考取功名的。无奈你爹至今昏迷不醒，娘又无用，只能先委屈你了。”
　　陆霜寒知道他娘这是同意了，连忙伸过手去围着他娘的脖子，在她耳边安慰道：“娘，你最厉害了，又会做衣服，又会做好吃的。我不委屈，我想要爹爹早点醒来。”
　　柳月娘搂着儿子小小的身子，听着他软软的声音说着懂事的话语，几乎落泪。这些日子，她一个人撑着，既要养家糊口，又要照顾着昏迷不醒的丈夫，日日劳作到深夜。可这些都没什么，最让她受不了的是不知丈夫何时才能醒来，大夫的一句听天由命差点击垮了她。还好，两个孩子是这么的乖巧懂事。
　　她背着两个孩子，眨掉两滴泪水，回过头来笑着说到：“好孩子，娘明天跟你一起过去，怎么着也要亲自谢谢王大夫。”
　　陆霜寒一听，他娘要是去了他就要露馅了。他挠了挠头，急忙抢着说：“娘，你不要去，王大夫特意交代了我明日一早独自过去的。他说你要是过去了，我有大人撑腰，干活就不认真了。你去他会生气的。”
　　柳月娘想到王大夫那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叹了口气，只好道：“那好吧，娘就不去了，你在王大夫那儿做事要仔细。你向来听话，娘不怕你惹事儿，只怕你受人欺负。要是受委屈了，回来告诉娘，咱不是非要在他家干活的。”
　　陆霜寒点头应好，又想到，需要带些干粮和衣服走，这也得圆过去。他抓着他娘的手，随口一个谎又扯了下来：“还有，娘，王大夫说我要住在他那里，你得给我准备点干粮。”
　　柳月娘皱眉道：“我们家到医馆也不远，又何必住过去给他们添麻烦呢？”
　　陆霜寒连忙解释道：“那边两个师兄也是住在医馆的。”
　　柳月娘横小儿子一眼，说道：“那能一样么？那两个孩子是王大夫的侄子，他自家人当然没关系啊。”
　　想着只要瞒过这几天就行了，陆寒霜急中生智道：“我也不是要一直住在那里，隔个三五天就能回来一次。现在我还什么都不懂，要在医馆多学点儿。等过段时间我熟练了，再跟王大夫说说，他准同意我回来住。”
　　看他娘还想再问什么，怕露出破绽来，他赶忙摇着他娘的手撒娇道：“娘，我饿了。”
　　这一招果然管用，他娘立刻去厨房做饭去了。
　　陆霜寒松了一口气，想着终于瞒过去了。转身一看，他哥正靠在门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陆霜寒立刻头皮发麻，迅速红了脸。他能瞒住他娘，却应付不了他哥。他决定直接开溜。
　　“我先去看看爹。“陆霜寒看着地面，说完便跑走了。
　　刚刚的一切都被陆秋白看在眼里。陆霜寒的小动作、小神情无一不在告诉着他，弟弟正在撒谎。然而他没有选择直接揭露，不想让娘亲担心，地上那两滴湿印像是被刻在了他的心上。
　　陆秋白决定先静观其变，晚上再问个明白。
　　陆霜寒坐到他爹床边，抓着他爹的手，轻摸着上面纵横的沟壑。跟他白白嫩嫩的小手相比，这只手又大又黑、布满老茧、纹路交错、肤质粗硬，是如此的丑陋，却又是如此的叫人心安。
　　他低下头用脸轻蹭着这只手。以前，每次他爹摸他脸他都嫌弃这手蹭得脸疼，现在，他只想爹爹快点醒过来，再用这手摸摸他的头。无论拿什么去换都行。
　　想到这里，他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突然，房门被推开了。他看到哥哥进来，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无意识地抓紧被子，惊恐地想着：“他不会要在这里问我吧？！”
　　陆秋白拿着针线过来，看了看他爹，没有什么异常，便坐在边上开始绣花了。
　　陆霜寒却因此更紧张了，心里开始胡思乱想：“他为什么不说话？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啊～，他一定是知道了。我该怎么办？还是自己主动说吧。他会不会阻止我……”
　　“傻坐着做什么？”陆秋白的声音突然在房中响起。
　　“啊！我错了，我……”陆霜寒吓得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大喊着，手足无措，语无伦次。
　　“嘘”陆秋白用手指抵在他唇前，制止他说话。
　　看着他的傻弟弟呆愣在那里，他无奈的说道：“这么激动干嘛，我是叫你给爹捏捏胳膊和腿。”
　　“噢，嗯。”陆霜寒红着脸背对着他哥哥开始给他爹按摩着腿脚，心里已经是一团糊浆了。
　　看着他的背影，陆秋白无奈的摇了摇头，就这样还想瞒着他？药童的事情一定没有这么简单，他倒要看看他这弟弟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在哥哥那无形的压力下，陆霜寒终于熬到了晚上。他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哥一动不动，静待着哥哥睡着。
　　一阵风吹了进来，陆霜寒闻到了煎饼那淡淡的香气和他娘身上的味道。他放松了身体，放缓了呼吸，闭上双眼，继续装睡。
　　柳月娘悄悄关上门，把手中两个包裹放在了桌上，轻轻走到床边坐下。
　　陆霜寒感觉到他娘的手拂过他的脸庞，摸了摸他的额头，轻轻地捏了捏他的鼻梁，又把他的手放到了被子里面，接着便没有其他的动作和声响了。
　　他知道他娘还没走开，那股娘的味道一直萦绕在他的周围，让人放松又安心。他默默地忍受着嘴里因煎饼的气味而不自觉滋生的口水，听着周围的响动。听着外面的虫鸣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方更夫的梆子声，陆霜寒几欲睡着。终于，他听到了那轻微的衣服的摩擦声，然后房门被扣上，娘的味道逐渐消散在空中。
　　陆寒霜睁开眼，慢慢转过身，看着他哥的侧脸。他先是轻轻戳了戳他哥的脸，看他没什么动静，又轻轻的喊了几声哥，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于是他蹑手蹑脚地从床上下来了。
　　他先是去看了看他娘给他准备的包裹，一个里面是他最喜欢的煎饼，这香味他早已闻到了。另一个里面装着他的衣服，他翻看了一下，破损处都被好好的缝制过了。想到将要有很久很久看不到娘了，他鼻中一酸，有点后悔刚刚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娘亲，抱抱娘亲。
　　收拾好他娘给他的包裹，陆霜寒坐到桌前，拿出鞋里剩下的一点碎银放到桌上。瞟到旁边的篮子，他心虚地回头看了眼，他哥还在睡，立马手速飞快地从篮子里抽出一条帕子贴身放在怀里。接着便若无其事地就着月光开始写起这件事的始末，就算是要瞒着娘亲和哥哥离开，他还是要跟家人交代清楚的。
　　陆秋白躺在床上看着弟弟在桌前写字，他轻轻地下了地，也没穿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陆霜寒的背后。
　　其实他也一直没睡，从陆霜寒起床开始他就睁开眼睛默默看着他弟的一举一动，虽然中间差点被发现了。
　　“娘亲，哥哥，对不起，我骗了你们，我不是到王大夫家当学童。”
　　陆秋白看着他弟那歪歪扭扭的字，在心中默念着。骗字还写错了！
　　在他爹病倒前，他弟一直是在村子里夫子那儿读书的。那夫子是个秀才，当时中举时轰动了全村。可不知为何，在外面兜兜转转了几年，他最终还是选择回村子里当个教书先生。
　　陆秋白身体不好，也没入学堂，只通过他弟来学习，结果这哥哥反而比弟弟学的更好。他性子沉静，读书练字时经常一坐就是一天。一开始还依赖着他弟教他认字，等背完《三字文》、《百家姓》、《千字文》等书后，就变成了他来考问弟弟了。他弟经常被他要求背诵并释义书中的各种句子，解答不出来的还要被打发去询问夫子。
　　而陆霜寒性子跳脱，活泼好动，坐不住，也只有在他哥和夫子面前才能老老实实地呆着。不知为何，他对读书人和有那种气质的人，有一种发自本能的敬畏。这也是他怕他哥的原因之一吧。
　　不自觉地发散了思维，主要是他弟写得又慢又啰嗦，陆秋白集中精神继续看了下去。
　　“今天，我看到了狗子哥。他现在已经改名字叫陆刚了，还让我叫他刚子哥，不过我还是觉得狗子哥更顺口。狗子哥现在在城里一户大院里做事，他说这家主人要招几个小童陪他家小公子读书，他就回来接他弟过去。狗子哥这次回来可真变了个样，穿得好看，人也精神。大家围在他旁边问东问西的，结果他说漏嘴了，那户人家要招好几个孩子。狗子哥说的那户人家可好了，家里有钱，待下人又好。他们穿的……”
　　陆秋白就这样看着他弟，洋洋洒洒两大页，全在描述那户人家有多么富庶，待下人多么仁义，狗子哥在那里吃的穿的有多么好……他无奈地想道：“我真是傻了，等他写完天都亮了。”
　　“这些废话就不用写这么多了，直接告诉我你干了什么吧。”
　　陆霜寒正在奋笔疾书，万分投入。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直接把他吓蒙了。他回头，委屈巴巴地叫了声：“哥。”
　　陆秋白把他拉回床上坐着，这时他俩才察觉到冷。围好被子，陆秋白开始问话。结果听完他弟说的，他脾气这么好的人都要给气炸了。
　　这个傻小子，居然把他自己卖给人家做下人去！